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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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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江南海隅,夜晚时分,乌云满空,月隐星灭,海浪涛涛。俞岱岩藏身岩石之后,身不能动,口呼不得,暗自心惊肉跳。他奉师命到福建收拾一个据盗,因那据盗提前得到消息隐匿行踪,使他原计算十来日的行程不得已拖延两个月才终将那贼人斩于刀下。然距离恩师九十大寿的日子已屈指可数,急从福建赶回行至余姚县时偶遇一伙二十来人行径可疑的盐枭,恐其做事不轨,偷偷跟在后面,一路来到海边,不料黄雀在后,给人以石子击中穴道,动弹不得。
那人落在他的身旁,不言不语。俞岱岩自衬轻功不弱于人,否则跟行盐枭数十里早被人发现,这身后之人又远在他之上,自始至终都未叫他察觉。好在那人不意图他性命,内力极为深厚,点他穴道自己用尽气力冲击不开,却也暂时无忧,俞岱岩只得与那人一起专心听盐枭与拦路人对话。听拦路人称盐枭“三点水”的朋友,俞岱岩思衬:“是海沙派。”又听到什么“屠龙刀”,再之后,那拦路人杀掉一名海沙派帮众,转瞬奔走,海沙派余众也弃尸追随其后,只是速度慢拦路人许多。
待海沙派走后,那人在他背后点了数指,俞岱岩重又能动,急急撤出石后,那人不欲与他争斗,道:“你是武当七侠中的哪位?”声音娇俏,竟是位年轻女子。
俞岱岩不敢打量,只用余光瞥见一眼,是位二十来岁的貌美女郎,想到此女比自己年轻,功夫却在自己之上,难免心生一丝羞愧,听她这么问,知道自己方才一路施展轻功早已被她瞧出派别,叹然道:“弊姓俞,草字岱岩。姑娘尊姓大名,不知可否见示?”
姑娘道:“你再问,那些人早逃的远了。”说罢,来到尸首旁,撕下裙摆包在手上翻过尸体,示他以伤口,道:“那人所用是少林功夫,口音却是西北口音。”
俞岱岩低头一看,尸体喉咙有两个流血小洞,似是大力金刚抓功夫所伤,也辨出那拦路人腔调,道:“海沙派结仇可远得很。”
姑娘道:“或许非为仇怨。”她想继续说下去,望着远处盐枭消失深处又道:“你还要追么?”不及他回答,那姑娘已飘至数丈之外,无声无息,身形鬼魅,思之骇然。
俞岱岩奋力追赶,眼见那人身影愈来愈小,直至不见。再沿那人离去方向奔走数里,见一群大汉围一大屋四处低头摆弄,屋中有烟直升而出。逼近一些,识出正是前不久消失的海沙派帮众,正用木勺从箩筐中舀出盐粒撒在门前,而先他而到的女子此时不知在何处。
但见众盐枭撒盐时动作又轻又缓,小心避开盐粒,登时醒悟这撒出的盐中含毒,欲意谋害屋中人。想到那女子或许也在屋中,俞岱岩想:“不知她是否知晓屋外毒盐?”从外绕道屋后,跳进围墙快步走到冒烟屋外,转过照壁登时一股热气逼停脚步,见屋内有三人围着火炉,一人扯风箱呼呼鼓风,融烧一柄漆黑长刀,而那女子仍不见影踪。
这时一白袍客从檐上落下,一开口俞岱岩便听出这就是杀死那海沙派帮众的拦路人,听他声音嘶哑,叫三人长白三禽,又称宝刀为屠龙刀。四人只说几句,便为宝刀大打出手,白袍客武功果然出自少林一派,但出手狠辣,竟将抢到宝刀老者丢向火炉。他求人心切,当即纵身高跃,一转一折,提起老人轻轻落下。
白袍客认出他的梯云纵,出言奚落武当,俞岱岩便回敬他几句,正当此间被他所救老者却发疯般的连他同屋内几人一通乱砍,趁几人躲闪之际迅速冲到屋外,却不知外面早已遍布毒盐,啊地惨叫扑倒,白袍客和另外两人也跟着纵身到外,一同也都栽在这毒盐上。那白袍客反应极快,立即跃起急奔而出,一道黑影也跟着从另一侧墙后飞出,正是那消失的年轻女人,她只说一句“小心毒盐”,来不及再细细嘱托,追着白袍客眨眼又不见了身影。
白袍客武功虽高,一时也解不得海沙派盐毒,奔出数里遇到浅水不顾污泥就水翻滚,他双腿剧痛无比,双手裹泥撕下沾盐裤管,再从怀中掏出药瓶吞下解毒药丸,这药丸不大对症,不过应急之策,还须得回大屋找海沙派索要解药。想罢,那白袍客从水中爬出,却又神思一动,望向四五丈外草地,一女子正伫立前方,看着他微微发笑。
没想到他竟然丝毫没有发觉有人追踪,白袍客如俞岱岩一般胆颤,面上却不发作,道:“姑娘是什么人?路过此地吗?”
“我么?受人之托,前来问大师几件事。”女子道,“区区微名,不足为道。”
白袍客道:“我既未出家,如何称得大师?姑娘莫开玩笑。容我寻取解药,咱俩再坐下一一讨论,否则不需一时片刻,我便要毒发身亡啦。”
姑娘笑道:“那你用力扯扯自己的头发,看是不是假发,圆真。”
白袍客嘿嘿一笑,用手提了提发髻,头发纹丝不动,道:“我这是真发,不信你走来试试。”
姑娘叹了口气,道:“我若走近,你定然趁我不备偷袭,纵然我怀有神功,也未必能在你数十年功力的霹雳手下幸免,成昆,你不必辩解,只听我说,看我说的有哪些不对,你一一指来。”
她接连说出两个名字,白袍客已然不再弄虚,深深吐息,双脚痛苦恍若不复,道:“是非恩怨,究是逃不过。你说受人之托,那人是谁?”
姑娘道:“自然不是你的徒儿谢逊,那人闲云野鹤,不在意俗事,便是说出他的名号你又不知,说与不说都是枉然。可他的两个师兄却教谢逊所杀,他有恩与我,不图所报,然我又怎能假意不知?数年来追查谢逊下落,终有回报。”
“数年前江湖上曾半年间接连发生数起命案,从北到南,受害者不是一派掌门便是成名老英雄,谁也不知凶手是谁,而凶手必定留下混元霹雳手成昆的名字。然成昆素来洁身自好,死者中不乏他的亲朋挚友,人均以为是有人栽赃嫁祸,这些大案绝计不是他做的。可成昆自那时起杳无音讯,人人也都无计可施。”
白袍客道:“不错,那时你才几岁?”言下之意你年纪不大怎么能用数年来查这些个大案?若非有人相帮,如何凭一己之力查到此处?
姑娘笑道:“如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罪恶多端,总有露处马脚的时候。我那时虽然年轻,可是心里清楚,凶手既然留下成昆名讳,必定是要借众人之手将他揪出,牵连甚广,可见二人之间有深仇大恨。成昆交游不多,我便先探听他至亲所爱,提前埋伏在人家附近。倘若凶手不来便罢,来了,总归我能瞧清他的模样。我守了一个月,皇天不负,教我看到了人,那便是你的徒弟谢逊了。”
“那晚他不知我扮作小仆,躺在地上一闭气之装死,听他逼问主人成昆下落,诉说成昆如何酒后失德,杀他全家,辱他妻儿,又如何两次被成昆打败,第三次上门他却失踪的种种经历。他将主人击毙,在墙上留下成昆大名,发疯而去,却不知道我躺在地上,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随后我起身逃远。那时我功力不济,还不是谢逊的对手,救不下那家主人,眼见他们毙命于眼前却无法作为,心里痛恨谢逊牵连无辜,却又恨成昆敢做不敢当。”
她说了一通,白袍客忽道:“短短几年之间你的功力已然超过我的徒儿,这种功夫闻所未闻。”
姑娘道:“你称他为徒儿,显是认了。”
白袍客不答,也不否认。
姑娘继续说道:“你不是全知全能,从古至今创出的武功多如星斗,偶有神功亦是必然,还是听我说完吧。我又练了几年功夫,觉得可以拿下谢逊便又出来找他。我也不想与他为难,那时他已杀了少林寺的空见大师,所用的功夫乃是崆峒派的七伤拳,世人皆以为是崆峒派高手所为,但我却知道他邀战崆峒五老,夺走七伤拳谱一事。“
“唉,我花了大心思,好不容易找到他,我对他说:‘我替你找成昆,从此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生死之事,你二人自担,饶天下人一个太平。‘他说:‘我已犯下大错,世人会饶过我吗?‘我道:‘那空见大师岂不白死了?‘那时我哪里知道空见大师受你蒙骗甘愿以身替你赎罪,谢逊听了我的话,忽而发疯,一边追打我一边说出那晚情形。我听了好不难过,但正是由此我却猜出成昆真正所在。”
白袍客嘿嘿冷笑,空见受他的意未示出他半点下落,那晚他在一旁偷看,怎么会不知呢?他道:“他说了什么?”
姑娘也是冷笑:“空见大师说成昆已另拜名师,功夫比之从前更甚。”
白袍客道:“这话有什么奇怪?”
姑娘问:“成昆的功夫远在谢逊之上,是不是?”
白袍客道:“是,谢逊一身功夫,都由他恩师所授,还不到青出于蓝的地步。”
姑娘道:“那就是了,普天之下,能与谢逊匹敌的高手已然难寻,能指点他师父的高手更是少之又少,除了武当张三丰,便只有少林那些隐世不出的和尚了。武当第二代弟子只有那七个,不多不少,剩下的就是少林,只要查访近年来少林所收弟子名录,一一排除,找到成昆计日可待。其实我也不确定成昆是否真在少林寺,可是除了少林,我也想不出别的地方。”
白袍客心头一震,已是明白,道:“可年纪似我一般,近年来归入少林的却不多。可你一女子,那群僧人怎么会将名录传给你看。”
女子很是得意,朦胧夜色下白袍客瞧见她背住双手,左右踱步道:“我扮作村姑,在少室山下抓住年纪大的和尚便称我父抛妻弃女,出家做了僧人,哭诉身世悲凉,他们忒也慈悲,只问了几个和尚即知晓了空见大师座下新收一个徒弟,法号圆真。我向那僧人盘问你的相貌,与传闻中的成昆却不大一样。可惜你做圆真时不大出门,我在山下等了半月,却不得见你本容,心想如此只是空耗时光,于是暂且退去。”
女子幽幽道:“适才见你用少林武功,心中大为欢喜,料想你便是那大恶人成昆。成昆,这么多年,你我都没虚度。”
白袍客道:“阿弥陀佛,你要杀要剐,贫僧而今也不狡辩,只是现下中毒已深,无法随施主一起去见我那可怜的徒儿,只盼我死后,你将我尸首带给他,好叫他出口恶气,及时醒悟。”
他呕出大片污血,轻呼惨叫,栽倒在地,呻吟几声便没有了动静。女子不急查看,远远地站在草中,道:“你大可放心,我必将你尸首送到少室山,而不给谢逊侮辱。”言下之意是要等他毒发身亡。
不知过了多久,海上薄雾蔓到此处,成昆伏地久无动静,她猜度此人究竟是假死还是真死,蓦地从背后传来兵器掷飞风声,她侧身闪避,哪料又一兵器后发先至,当的一声两兵相撞,分别袭她胸脯两侧,这两下贴身而近,常人绝不能躲开,那女子却两指运作成风,势如电掣,食指中指夹住两根铁笔,接着手指一抖,架住偷袭之人紧跟而至的双掌。偷袭之人“咦”了一声,想不到她这般年轻女子内劲如此深厚,格住挡下他全力一击。
却又听“唔”的闷哼,原来那女子松开一手回身一掌急速拍出,硬接另一人一掌。第一个偷袭之人顿感对面劲力一泄,乘势发力将掌推出拍在她小腹之上。那女子为掌力所逼,向后飞出数丈,摔在草丛深处,便一动也不动了。
两人都使出全力,对自己偷袭成功倍感得意,料那女子已然丧命,走到她摔落之处,忽然一片白雪笼罩全身,皮肤触之痛彻入骨,哇的惨呼倒退。那女子从大屋中出来前用布袋装了一袋毒盐,以防成昆使诈,此时却用在二人身上,趁他们飞奔到成昆身边用泥水洗濯残盐,忍着伤痛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