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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进将军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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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陵城的夯土城墙,终于在雨后天青的薄暮中显出巍峨的全貌。
西白一行六人,形容狼狈,衣甲残破。在城门即将关闭的鼓声响起前,终于赶到了城下。
“城下何人?酉时已至,速报身份!”城头传来门亭长粗犷的喝问。
西白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伤痛和疲惫,越众而出。
“洛陵军五大夫,西白。自阳陵公干而返,途中遇匪袭,延误了时辰。速开城门!”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自然威仪。
城头静默片刻,似在辨认。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侧门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名披着皮甲、面色精干的青年率几名士卒迎出,举着火把仔细打量。
火光映照下,西白腰间那柄制式特别的将军佩剑让青年一凛。
青年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不知是五大夫将军回城,卑职失礼!将军快请入城,只是……”他面露难色,目光扫过西白身后几人,“按律,入城需勘验符传。”
西白自然明白,对惊示意。
惊连忙上前,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枚封泥完好的木牍和一枚铜制兵符。“这是我家主君的验、传及兵符,这两位是阳陵县派来协同公务的官差,有阳陵县廷出具的传信为证。”惊说着,将属于阳陵官差的那份文书也递了过去。
青年接过,就着火把仔细验看,“将军,您这……似乎少了一份?”
那份为浊准备的木牍,不见了!
“怎会如此?”惊脸色发白,额头瞬间冒汗。他明明记得出发前仔细清点过,用油布包好塞在怀中最稳妥的位置。
西白微微蹙起眉头,浊大概明白没有那张证明身份的薄木片,恐怕连这城门都进不得。
“将军,非是卑职为难。律法如此,无验传、名籍者,不得入城,须暂扣门亭,查明身份。”青年他瞥了一眼浊。
浊的打扮气质与军卒官差截然不同。
气氛一时凝滞。阳陵官差和两名兵卒都面露忧色。
西白却在这时,缓缓抬起了手,止住了惊无谓的翻找。
他垂眸看向那青年,“此人名浊,乃本君新募之舍人,尚未录入正式军籍。其身份证明,确于途中遇袭时遗失。”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你怀疑本君之言?”
青年被西白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头:“卑职不敢!只是律令……”
西白打断他,“本君以五大夫爵、洛陵军将之身份为其担保。他随本君血战匪徒,护卫有功,身负数创。难道你要将功臣拒之门外,甚至押入牢狱?此事若传开,军中将士寒心否?你,担待得起?”
那青年不过是一个守城门的小小门亭长,如何扛得住一位将军质问。
青年额角见汗,犹豫片刻,终于咬牙道:“将军言重了!既有将军作保,卑职岂敢不从。只是……入城后,还需尽快补办手续,以免后续麻烦。”他这是给了双方台阶下。
西白微微颔首:“自然。惊,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军府补录。今夜,先回府邸安顿。”
“唯!”惊如蒙大赦,连忙应道。
通过幽深的门洞,洛陵城的喧嚣扑面而来。
靠近城门的主道还算宽敞,以夯土压实,两旁有排水沟渠,但路面依旧泥泞,混杂着牲畜粪便和垃圾的气味。
沿街的房屋低矮杂乱,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偶有砖石基础的,也显得破败。
百姓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黧黑,在昏暗的灯火下匆匆行走,或蹲在门口就着陶碗吃饭。
人们见到西白的甲胄与官卒的绿色袍服纷纷低头避让,眼神敬畏。
随着他们向内城方向走去,景象开始渐变。道路逐渐变得规整,甚至铺上了碎石。
两旁建筑砖木结构增多,出现了带有低矮院墙的独立宅院,门口偶尔有石墩或简单的门楣装饰。
灯火也明亮了些,传来织机声、锻打声,以及商贩略显疲惫的叫卖声。
再往里,则又是另一番天地。道路宽阔笔直,可容数车并行,地面用大块青石板铺就,平整干净。
两旁栽种着修剪过的树木。高耸的夯土台基上,矗立着连绵的宅邸,青砖灰瓦,飞檐斗拱。
院墙内树木掩映,隐隐可见楼阁亭台的轮廓,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空气中飘散的不再是污浊的臭味,而是淡淡的檀香。
一道城墙,划分了安全与危险;而城内无形的界限,则划分了天壤之别的人生。
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西白的将军府坐落在贵人坊的东侧,不算最奢华的,但占地颇广,气势威严。黑漆大门上衔环的兽首狰狞,门前阶梯洁净。
得知主君归来,府门早已敞开,一名穿着整洁葛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年约五旬的老者带着数名仆役恭候在门前。
“老仆仲余,恭迎主君回府。”老者声音洪亮,躬身行礼,目光快速扫过浊。
“仲伯,安排热水、伤药、饭食。”
“惊,你带这位阳陵来的兄弟去客舍安顿,好生招待。”
“你二人,”西白对两名亲兵点头,“回营房休整,明日再来见我。”
然后看向浊,“你,随我来。”
浊默默跟上。穿过门房,前院宽阔,青砖铺地,两侧是回廊。正厅高大轩敞,厅中摆设不多,但案几、席榻皆厚重规整,墙上挂着弓矢剑戟。
并未在前厅停留,西白带着浊径直穿过侧门,进入中庭。
中庭草木清幽许多,西白将浊带到一间靠近后院的厢房前,推开门。
里面陈设简单,一榻、一案、一席,还有一个小小的置物架,墙上甚至还挂着一套半旧的葛布衣裤。
“今夜你住这里。稍后有人送热水和衣物来。”西白站在门口,“明日开始,惊会告诉你该做什么。记住,这里是将军府。该看的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
月光照射出西白冷峻的眉眼,长身玉立站于门前。
浊点了点头,西白便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廊柱之间。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樟木和尘土味道。
浊推开窗,望着外面被高墙分割的夜空,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日,浊便在将军府住了下来。
惊比起最初车厢里的嚣张,明显收敛了许多。
将军府的人渐渐都知道了主君带回来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仆役阿升、阿卯是负责杂役的两个年轻小子,浊被安排在他们手下做杂役。
阿升好奇心重,总是偷偷打浊量,也不多话。
浊个高力气大,做事又勤快。阿卯很是喜欢,故而对浊热络多了。
短短几天,浊便极快的探听到了府内的诸人。
先前见过的管家仲余,是西垂带过来的老人,权威甚重,对浊不刻意刁难,也绝无亲近。
账房史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文吏,手指上总沾着墨迹,精明极了。
书佐书吏则更年轻些,一直在前院,浊从未见过。
侍卫长武悍是真正的军汉,虎背熊腰,脸上有疤,是西白的亲卫头领,他手下还有七八个精悍的护卫。
内院服侍的侍女是姜女、阿娥,偶尔到后院办事。见到浊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过,脸颊微红,不知是害怕还是羞涩。
虽然浊也挂名舍人,但其他舍人谈论的赋税账目、律令条文、兵书战策、甚至是城中某位官员的逸事,对浊而言都陌生而遥远。
礼仪规矩在这里繁琐而刻意。
但浊心里对这些都不在意。山林教会他的,除了生存,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沉默地完成每天的活计。
休息时,他便坐在后院角落那块大石上(这让他想起山中小院的那块),看着天空。
除此之外,府邸外那座庞大的洛陵城也吸引着他。
浊有时跟着每日出府采买的仆役阿升,他需要熟悉这座“森林”。
洛陵城的贫,在日间更加赤裸,低矮的土屋连绵成片,污水横流,孩童瘦骨嶙峋。
隶臣妾在监工鞭策下搬运货物,空气中混合着牲口、熟食、皮革和垃圾的复杂气味。
浊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大约七八日后的一天傍晚,浊头枕着双手躺在了院后的那大石头上。
西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青色的丝绸长襦被风一吹就微微鼓动,清新草木略带一丝辛香侵袭而来。
浊突然想起自己的小黄狗,也有奶香奶香的香味。
浊起身作揖。
西白让家仆递上一陶瓷小罐。
“金疮药,军中的方子,比一般的强些。”西白细细打量着浊,霞光映射下,蜜色的皮肤紧实而饱满,骨骼青峻,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英武。
浊接住,低声道:“谢将军。”
西白怀疑惊没有认真教浊规矩,浊应该称他主君。
西白也无欲纠正,转身准备离去。
浊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盘旋心中许久的问题:“将军那日落水,何人所为?”
“回城遇的埋伏,和导致你落水的是一伙人嘛,西垂……”浊抬眼问道。
西白嘴角轻微扯动,他转回头,望着渐暗的天空,声音低沉下去,“做我将军府的人,就要学会不该问的别问!”
浊的眼里,此时的将军有着浓郁的颓丧之气,全无当日城门下他的坚韧。
“我想知道!”浊再次问道。
西白摆手让家仆退下,背身站定。
“致我落水之人,是我军中副将,屠稚。至于其他……你无需知道。”西白摩挲着袖口的竹纹。
“此人为何想要杀人灭口?”浊追问道。
“屠稚其人,军功起家,骁勇善战,但贪戾专横,他想杀我,原因很多。或为向某方纳投名状,或只是单纯厌恶我这个‘凭借祖荫又立军功’的年轻将军。”西白缓缓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驿亭,索氏杀你意欲为何?”浊想起在山自己的石头屋里,他说他是西垂贵族。而驿亭那人,也言之西垂之事。
“你暂时不需要知道。”西白转身,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自嘲,“这洛陵城中,想我死的人很多。”
“那你为何不回西垂?”浊问道。在他看来,明知水里有鳄鱼,最好的办法是远离水边。
西白沉默良久,久到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最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峭。
“因为有些事,躲不开。因为西垂西氏,没有临阵脱逃的子孙。”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他复杂难明地看了浊一眼,“你若怕了,我可以给你些钱财,送你离开洛陵,远远找个地方安生。”
浊摇了摇头。
西白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又停住,“明天开始,除了杂役,每日午后,去后院西侧的空地。武悍会教你些军中合用的把式。你那些野路子,对付蟊贼可以,对上真正的战阵之技,还差得远。”
浊感觉自己正被一点点拉入这个名为“洛陵”、名为“权力”的漩涡深处。
但他心中并无恐惧,反而有一种平静的狂热,如同深入陌生猎场的猎人,全身感官悄然张开,等待着下一次交锋的来临。
夜色彻底笼罩了将军府,各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府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