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洛陵夜雨 ...
-
马车行至途中休整,浊被绑在车辕上,惊下车与其他兵卒就地起火做起肉羹。
西白坐了一整天的马车,本来此行快马一起日即可返回洛陵。
但是带着前去洛陵交差的阳陵官差,只能坐了马车前往。
“主君,西垂来信。”惊将追逐他们而来的西垂家仆的密信递了上来。
西白猜肯定是阿父的一番训诫与勉励,兴致缺缺的打开信筒。
不料这一看,西白瞳孔微缩——开始了。
西白吃着肉羹,心中忧心阿父。
西垂之地向来富庶,王把控西垂毫无疑问是最好的杀鸡敬猴之计。但是西垂西氏苦心经营百年又怎会甘心。
西白隐隐觉得王已经赢了。
西氏族人族久居庙堂,不知江湖已经不是以前的江湖了。
“惊,备笔帛,我要给阿父传信一封。”西白漱完口后说道。
惊从马车上拿出笔帛给了西白,顺便给浊拿去一盆肉羹。
“我不能离开家,我家里还有一只刚出生的小狗。”浊轻声跟惊说道。
惊偷偷撇嘴白了他一眼,那穷山恶水的地方哪能有将军府邸的生活滋润。
“舍人心地良善,小狗儿必能再觅良主。”在浊抬眼向他看来时,惊立马温和的对浊说道。
“主君也是良主,但你得罪了主君,接下来有受的罪。”惊心里暗暗嘲讽道。
惊给浊松开了一只手,将将能够端起肉羹,然后就将笔帛等送了出去。
西白写信后就地闭目休息了起来,惊则与后方马车上的官卒一起闲嘴。
“那位舍人幼年便是个英杰,大人眼光卓绝。”一位阳陵的官卒对着惊和与他同来的官差说道。
“主君九岁就能通诵律令、明辨兵谋,十二以良家子选为郎官,今年方十七,已凭军功耀升五大夫,拜将统兵。实乃天佑我西氏……”惊平时最是喜欢别人夸赞主君,闻言便接话道。
“噤声!功业是沙场搏杀而来,非口舌所赐。”西白怒声喝道。
惊立马敛了笑,小步上前,一众官卒也起身赔罪。
西白目光沉静地扫过惊煞白的脸。
惊若有所感的浑身一颤。
西白不再看他,转而向那两位噤若寒蝉的官差微微颔首,语气稍缓。
颇有居高临下的疏离:“惊言语无状,让二位见笑。赶路吧。” 说罢便转身回了马车。
帘幕落下,隔绝了内外。
队伍重新启程,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满腔懊恼都写在脸上。
行至车旁,他解开车辕上浊的绳索,动作粗鲁地将他推上那辆简陋的副车,自己也憋着一肚子气跟了进去,嘴里嘟囔:“都是因为你……”
车内,浊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被缚得生疼的手腕,靠在颠簸的车壁上,闭目养神,对惊的抱怨充耳不闻。
惊见他这副死气样,更觉火起,却又不敢真做什么,只能将缚手的绳子紧紧的绑在了马车上。
浊抬眼扫了一眼惊。
惊压低声音恨恨道:“你别得意!等到了洛陵,我有的是苦头让你吃!”
“那老头的下场,你看清楚了吧?”惊乘胜追击道。
浊眼神瞬间变得冷冽,惊感觉自己像是被野狼审视的一件猎物。
浊扫了一眼他的手,缓缓道:“我看的很清楚,手和脚会怎么‘砰’的一下子断了。 ”
惊闻言,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和腿。
随后反应过来,一种莫名的羞恼和寒意。
惊不再言语,车内的沉默只剩下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
他观察着浊,浊的目光透过车厢的缝隙,飞掠过田野和远山,毫无眷恋。
惊心里些许的恼怒和倨傲,不知不觉被一种警惕和隐约的不安取代。
这个人,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仆役、兵卒都不一样。
傍晚,快至洛陵,突逢大雨。
队伍在泥泞中缓行,车篷噗噗作响,马蹄在泥水里打滑,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马车内,西白靠着厢壁,指节缓缓摩挲着膝上铺开的西垂舆图。
“主君,前方有一处废弃的驿亭,可稍作避雨,也让马匹歇歇脚。”一名在前探路的阳陵官卒顶着雨策马回来禀报。
西白掀开车帘一角远望,雨帘中确有一片黑黢黢的、倾颓了大半的屋舍轮廓。
他略一沉吟:“就去那里,警醒些。”
“唯!”
驿亭很是破败,主体尚存,但屋顶漏得厉害,四处滴着水。
地面潮湿泥泞,满是杂草和破碎的陶片。几根歪斜的柱子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梁架,空气中弥漫着霉腐和尘土的味道。
兵卒们麻利地将马车赶到相对完好的屋檐下,留下两人看守马匹车辆,其余人鱼贯进入亭内避雨。
亭内不大,就一处尚且干燥。
惊忙不迭地在此地取出干燥的皮毛铺上,西白顺势坐下。
阳陵的两位官差和几名西白的兵卒则散在外围。
浊被惊推搡着,拴在了一根离门不远、但也在屋檐遮蔽范围内的柱子上。
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垂下眼睑,雨水浸透的头发贴在额角。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被缚在身后的手腕,几不可察地轻轻转动,他不动声色地熟悉着绳结的缠绕。
黑沉沉的夜里,零星的火光温暖着躯体。
大雨未停,雨溅地,掩盖了许多细微声响,让听觉变得格外迟钝。
一直沉默如石的浊,忽然极轻微地抬了一下头,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两下。
他迅速扫过驿亭外风雨摇曳的林木,尤其是下风处的几丛灌木。
西白在浊抬头的瞬间就捕捉到了树林里的异常,全身肌肉已悄然绷紧。
浊凭着猎人在山林里的直觉——有“东西”在靠近,很多。
几乎是同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巨大的破空声穿透雨幕。
驿亭外数个方向同时袭来密集的攒射,目标明确,直指亭内西白所在的位置!
“敌袭!护住主君!”惊的吼声变了调,猛地拔剑,扑向西白身前,用身体和剑刃格挡箭矢。
“笃笃笃!”箭矢深深钉入木柱、土墙,三名兵卒中箭惨呼倒地。
箭矢破空的刹那,西白闪进旁边一根粗柱后,动作迅捷如豹。
原先他坐着的地方瞬间插上了三四支羽箭,箭尾兀自颤抖。
他背靠土柱,脸色冰冷,眼中没有慌乱,只有被算计的怒意和凛冽的杀机。
对方显然早有预谋,埋伏在此。这大雨必定也是计算来削弱他们的战力——不,不对,对方用的是弩!普通的弓在这样的大雨中早已不堪用,只有弩,才能在雨天保持相当的杀伤力和精准度!
“是弩手!找掩体!别露头!”西白厉声喝道。对方准备充分,绝非寻常盗匪。
亭内一片混乱,余下的几名兵卒们仓促应战,寻找遮蔽。
惊挥舞着剑,挡开几支箭,手臂却被一支流矢擦过,鲜血直流,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护在西白侧前方。
弩箭的射击颇有节奏,并非盲目乱射,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分段覆盖射击,压制得亭内众人几乎抬不起头。
更麻烦的是,脚步声和呼喝声从雨幕中逼近,听声音,人数远超他们!
“守住门口!”西白的声音在箭矢呼啸和雨声中依然清晰冷静。他明白困守亭内只有死路一条,必须突围。
他的目光倏地投向仍被拴在柱子上的浊。
浊在箭雨袭来后,极其迅速地蜷缩身体,利用柱子避开了最密集的箭矢覆盖区。
此刻,他正低着头,被缚的双手急速地扭动。
“惊!去放开他!”西白对着惊命令道。
惊一愣,重新问道:“主君?他……”
看到主君眼中那不容违逆的肯定,又瞥见亭外影影绰绰冲来的黑影,惊一咬牙,返身冲到浊身边,挥剑斩断了拴在柱子上的绳索。
绳索断开的瞬间,浊猛地向侧面一滚,躲开了两支射向他原先位置的弩箭,同时双腿发力,竟然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脚在旁边的土墙上一蹬,借力改变方向,犹如一道贴地疾风的黑影,倏地蹿到了驿亭一处破损的窗洞下。
那里堆着一些腐朽的木板和废弃的陶瓮。
浊背靠墙壁,被缚的双手极为灵活地从一堆杂物中勾出了一样东西——半截锈迹斑斑、但一端被磨得异常尖锐的旧车辕木!长度恰如一柄短矛。
这时,敌人冲进驿亭。
七八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壮汉,手持利刃,动作矫健,眼神凶狠,直冲被兵卒护在中间的西白。
“挡住他们!”兵卒们也是百战余生的悍卒,虽惊不乱,结阵迎敌。
一个敌人挥刀向西白砍来,他不闪不避,微微侧身,让刀锋贴着胸膛划过,同时手腕一翻,剑间毒蛇般由下至上,精准地戳进了那人没有蓑衣保护的腋下!敌人惨叫一声,刀顿时脱手。
西白毫不停留,身体顺势一矮,躲过侧面袭来的一剑,脚下猛地一勾,将地上一个不知谁掉落的破陶罐踢向另一个敌人的面门。那人下意识挥刀格挡,陶罐破碎的瞬间,西白已揉身而上,肩头狠狠撞在对方胸口,将其撞得踉跄后退,正好挡住了身后一个蓑衣大汉。
浊也拿着辕木加入进来,他打的毫无章法,却高效、狠辣至极。
西白一边挥剑格挡,一边将浊的战斗尽收眼底。心惊这人冷静的毫无破绽。
“向我的方向靠拢!”西白下令道。
众人且战且移,逐渐靠拢。
就在他们快要汇合,准备从浊背后的破窗洞突围时,驿亭门口,敌人的攻势忽然一缓,向两边分开一道。
一个身影,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此人同样身着蓑衣,但质地明显华贵,斗笠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手中并未持刃,只随意地拎着一把收起的强弩。
行走间,步伐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闲适,与周围血腥的厮杀场面格格不入。
“西白兄,别来无恙?”来人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令人不快的温和腔调,“这风雨交加,道路泥泞,在此相遇,真是……缘分不浅啊。”
西白眼神骤然冰寒,手中剑握得更紧:“索稷。”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淬着铁与血的味道。
索稷,索氏最宠爱的幼子,表面温文尔雅,喜弄文墨,常以名士自居,实则心机深沉,手段阴狠,最擅长装腔作势,背后捅刀。
西白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每次都无比厌烦其虚伪做派。
索稷抬手掀开了斗笠,露出一张堪称俊秀的面庞。
他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仿若身处贵族间的春日雅集。
“西白兄好记性。”索稷笑道,目光在西白身上略作停留,又饶有兴致地看向了沉默立于西白侧后方的浊。
“看来我这些不成器的家仆,打扰了西白兄的雅兴?还让西白兄……新得了一位如此勇悍的‘勇士’?”他的笑意更深,却无丝毫温度。
浊面对索稷的打量,无声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棍,眼角余光锁定了索稷身旁几个明显气息不同的护卫。
西白没有理会索稷的言语机锋,冷冷道:“索稷,袭杀五大夫,形同谋逆。”
“谋逆?”索稷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摇头。
“西白兄言重了。不过是山匪流寇,杀人越货罢了。这等事情,年年月月都有发生。”他语气轻描淡写。
他向前踱了一步,声音压低,却清晰传入西白耳中,“西白兄,西垂的天,要变了。识时务者……才能活得长久。可惜,你们西氏,总是太‘硬’。”
话音未落,索稷眼中那虚假的温和瞬间褪去,化作毒蛇般的阴冷。
他轻轻一挥手,围绕他身边气息沉凝的护卫迅捷、凌厉地向西白等人逼近,杀气凝若实质。
西白和惊的心都沉了下去,这四人是真正的战场搏杀出来的。己方就六人,如何抵挡?
西白忽然夺过浊手中那截染血的车辕木,朝着索稷猛地投掷过去!
这一下变故出乎索稷意料!
四民护卫反应极快,立刻闪身挡在索稷面前,铁尺挥出,精准地击打在飞来的车辕木上。“咔嚓”一声,本就腐朽的木棍应声断成两截。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那截飞出的木棍吸引的瞬间,西白已经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向左侧那名持短戟的护卫冲去。
护卫自是高手,虽惊不乱,短戟一摆,锋利的戟刃划向西白的脖颈,西白立马双臂如同铁钳向内一合,夹住了护卫持戟的手臂,同时额头重锤般狠狠撞向对方面门!
“砰!”一声闷响,那护卫惨叫一声,眼前发黑,手臂剧痛,短戟掉地,惊眼疾手快地一剑割喉。
西白借着势随即横扫向旁边另一名握双刀的护卫!
兔起鹘落。等众人反应过来,两名护卫已死。
“惊!跟着我,冲出去!”西白当机立断。
惊怒吼一声,挥剑砍向拦路护卫,直取一名护卫咽喉。
浊也捡了一把戟。他双手握着戟杆中段,凭借恐怖的臂力击退一名敌人。
索稷阴沉盯着几人,眼神变幻不定。
更多的敌人从外面涌入,几人又添了几道伤口。
浊将短戟抡圆了猛地砸在地上,同时回头对西白几人吼道:“窗洞!走!”
西白沉沉看了浊一眼,那眼神有震惊,有欣赏。
“走!”他不再犹豫,一把拉住还想断后的惊和官卒,冲向那处破窗洞。
浊在敌人合围之前,也纵身跃出窗洞,落入外面瓢泼大雨和及膝的泥水之中。
驿亭外,雨骤,风急。
“向西!进林子!”西白带头向驿亭西侧一片地势起伏、林木茂密的山坡冲去。
那里地形复杂,易于隐藏和摆脱追兵。
索稷的人马追出驿亭,大雨和泥泞中速度不得大减,弩箭也被树木和风雨阻挠。
眼看着西白六人的身影没入那片黑暗的林地,索稷脸色铁青地停下了脚步。
“主君,追不追?”一名浑身湿透的护卫头领问道。
索稷沉默片刻,眼神更加冰冷:“不必了。西白……命不该绝于此。”
“清理痕迹,我们走。”索稷转身。
……
山林中,六人人不敢停留,一路向洛陵城的方向前进。
天色初明,雨停了。
几人精疲力尽地瘫坐下来。惊一屁股坐倒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手臂上的伤口和新增的几处划伤火辣辣地疼。
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为失血和寒冷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依然亮得惊人。
西白也受了些轻伤,但状态比惊好得多。他缓缓摩挲着自己的手臂,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浊的身上。
那名官卒正帮两名兵卒包扎着腿伤。
西白缓缓站起身,走到浊面前,惊紧张地握住了剑柄。
西白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浊,声音因疲惫而低沉:“你救了本君的命。此功,我记下了。”
浊抬头,恰好看见他下颌那颗红色的痣。
“但,”西白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你之前妄图加害与我,此过,亦不可不罚。”
“我不曾加害你,抢杀你的是那老汉。”浊难得有兴致地反驳道。
西白睥睨着浊,缓缓道:“那老汉的秉性你怎会不知?你不过是想摆脱我罢了。”
浊心里发笑,面上不显。
西白又说道:“我已将你挂名为我舍人,如今你便是我帐下一卒,方才战斗之功,抵你先前不敬之过。待回了洛陵,我还需你为我效力,你先跟着惊,学学规矩。”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暖和的气流,缓缓撞入浊的耳中:“你的气力与机辨,很好。用在该用的地方,功名利禄,自有你的份。”
良久,浊缓缓起身,对着西白,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西白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转瞬即逝。他转身,看向依旧茫然的惊:“惊。”
“在!主君!”惊连忙应道。
“他的伤势,你负责照料。基本的军规戒律,由你教导,勿有差池。”西白道。
惊苦着脸应下:“唯……”
浊靠回石壁,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握的拳头,暗示着他内心的波澜并未平息,他要为这个人去新的森林,适应新的规则嘛?
“休息半个时辰。天黑前,我们必须回到洛陵。”西白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硬。
西白不再多言,望向洛陵方向,天际忽然霞光万道,如融金泼洒,甚是壮观。
一夜惊魂,险死还生,西氏的危机,索氏的獠牙,朝堂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