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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思无凭,锦书难托1 有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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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的灵堂夜里安静得瘆人,没有宫人敢往里走一步。
倒霉的守夜小太监神神叨叨的左右张望,左脚踏出一步,后脑勺就觉得阴风拂过,脖子僵硬得不敢动弹,“谁?”仿佛被什么扼住喉咙,他惊恐的瞪大了眼。
背后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啼哭,一只手缓缓贴近他的脖子……
“啊——”惨叫的太监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浑身战栗的缩成球,手脚并用的逃出去,连磨破的手心都感觉不到疼。阴冷的穿堂风带着树叶打了个圈,浓稠的夜色中隐隐闪过无数只猩红的眼睛,一瞬间又消失不见,好似错觉。
湿漉漉的绵软长条顺着窗缝缓缓爬进窗柩,闭着眼假寐的女子不知无觉的躺在棺材板上,丝毫没有察觉危险的靠近。贪婪的眼睛如两盏点燃的蜡烛,借着一条缝隙,偷偷看她,垂涎的唾液吞了又吞,最后忍无可忍的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地潮湿。
吃了她,吃了她!漆黑的长条像条无骨的鼻涕虫,急切慌乱的搭上了她的衣袖。鲜美可口的甜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唔,真是个可口的小姑娘。霎时间,虚空中出现一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啊——”惨叫声几乎冲破天际。
一只雪白的手上紧紧攥着一条长达数米的东西,借着月光隐约可见,那分明是人的舌头,她冷哼一声,“还不滚出来。”
一团散乱的黑影因疼痛而满地打滚,依稀可见她身上穿着的夹竹桃宫装,“殿下,饶命,嫔妾,再也不敢了。”她说得断断续续,青初冷漠的甩开手,擦拭着满手的粘液。
“活着的时候斗不过本殿下,死了更是。”不过是皇后身边的一条疯狗,收拾她,一只手就够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茵嫔紧紧闭着嘴,舌头还火辣辣的疼,生怕对方一个不顺心又拿她的舌头出气。本以为风水轮流转,怎么也轮到她了,不料……竟还是动不了她!
“你早年也是个娇滴滴的美人,本殿下险些不敢认。”青初见她一副不敢吱声的受气包样,起了捉弄的心思,凑近她耳边道,“原来吊死鬼是你这样啊,当初父皇以为你与侍卫私奔了,气得诛了你娘家九族,不料你却在这埋着呢?谁能想到,宠冠六宫的茵嫔竟死得这般冤枉。”
黑影呜呜的发出闷哼,乌黑的眸子逐渐变得通红,流出浓稠滚烫的鲜血,顺着青黑的脸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的阿爹最重规矩,那日他早有预感早早等在宫门外,只想着破例再见长女一面,而她拒绝了,恨他不听话,不肯帮她固宠。是她的无知,锋芒毕露,给家族带去了灾难。明明犯错的是她,为何要祸及她的家人,明明她没有错,却赔上几十条人命!而有的人,踏着这些鲜血,用肮脏的手段,坐在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后位之上,稳如泰山。她冷笑,“殿下能耐,不也死了,她可活得好好的。”
“本殿下想想,你的尸骸,莫不是被混着泥封在了地底?”青初绕着她走了一圈,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自己的同类,“本殿下好歹得了副棺椁和些许陪葬,总比某些暗无天日的好些。”
茵嫔心口越发疼,压着越发爆裂的脾气好声好气道,“比不得公主殿下。”长长的指甲一下一下抠着光亮的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冷静,打不过她,冷静……生前受气,变成鬼了竟还要如此憋屈!是可忍熟不可忍!
“那是普通的棺椁吗?那是陛下给自己留的棺材,是他百年之后的龙床!那是谁都能有的吗?大战在即,便是再打一副也是不能了,他给了你容身之处,那他自己呢?他就没想活着!那是他早就给自己备好的棺材啊!”茵嫔捂着脸悲从中来,“陛下早便预见了今日,他是要殉国的。他给你的宠爱,但凡能分给我一分,我也不会如此不甘!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厚实的棺椁散发着檀木的清香,青初盘着腿,轻轻敲击棺材板,彻底与黑夜融为一体。
不远处的勤政殿内点着灯火,皇帝有些佝偻的背无力的靠在软榻上,苦到发黑的药汁还冒着热气。“拿下去,朕不喝。”喝了也没用,他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是太医院新开的方子,许是有用。”李游绞尽脑汁的劝慰,对着外头的太医无奈的摇头,合上门轻声道,“以往有公主盯着,陛下虽然消极,总会喝下去,现在……唉。”
“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又不是公主一人的父皇,怎可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不行,老臣今日怎么也要看着陛下把药喝了。”王太医心疼自己用掉的野生百年老山参,那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药材,就这么浪费了!
“陛下晚年痛失爱女,悲痛难抑,不喝便不喝罢。”二人回头,见不远处站着一玄青色长衫的少年,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宋将军深夜不在府里陪陪新妇,来此可是外头出事了?”李游如同被踩着尾巴的猫,忍气又吞声,半点大太监的普都不敢摆,上一个被叉出去打得血肉模糊,生生疼死的大太监也就一个时辰前刚刚咽气。天知道这位同陛下说了些什么,几句话就要了一个跟随陛下十多年根基深厚的主管太监的命。“老奴进去禀报。”他得了个冷脸,脚底抹油的溜了进去。
很快里头传来皇帝嘶哑沉闷的声音,“传。”
窗户上印着皇帝蹒跚爬起的影子,够了几回都没能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外袍,好不容易捡起来披上,走了几步到桌案边就已力竭,强撑在桌上大口喘着粗气。“老了——”他缓缓回头看向走进来的少年,穿着轻薄的棉衣,底下的肌肉绷得紧,散发着源源不断的健康与活力。他冲少年摆了摆手,自顾自的走到椅子边慢慢坐下,“今日这里只有翁婿,没有君臣。”
宋少宁瞳仁里晦暗无边,努力将脑子里的记忆甩出去,并不认账,“臣娶的是王御史的千金,陛下忘了。”
屋内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皇帝缓了缓,说得很慢,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水,“是朕,错了。”
宋少宁满身的尖刺软了软,低头掩住脸上似痛苦似解脱的神情,青初,听到了吗,他终于承认自己错了,在你死了以后。他迟疑了一瞬,依旧从袖中抽出了一封书信,“昭朝于幽冥关惨胜金人,这是昭朝女王的手书,请陛下阅览。”
枯黄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力道,险些撕坏了,轻飘飘的信纸飘落在地上,有人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顺手合上门。
他冲二人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轻轻晃了晃,“别进去。”踏着一路寒风走入黑暗。
里头隐隐约约传来皇帝哽咽,嚎啕,狼狈的痛哭,那般椎心泣血,不绝如缕。
“快,陛下晕过去了!”手忙脚乱的勤政殿里彻夜灯火通明。
“宋将军如此大逆不道,把陛下气吐血了!”
“不想活了!”小太监捂住同伴的嘴,左右张望,还好没人。
但有鬼呀!青初疑惑的皱眉,宋少宁已经一手遮天了?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不要命了?她死了父皇都没气到吐血,还有什么事如此刺激。她想不出来。
将军府内,王婉躺在床上假寐,烛火一直点着,丫鬟在外头时不时的张望,从坚定的认为将军会回府到逐渐的不自信起来,也许会回来的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昏昏欲睡的脑袋磕在门框上,“哎哟——”她疼得清醒了,才发现天色已经泛白,朝阳慢慢升起了。
“将军回来了么?”她看向另一个丫鬟,有些不好意思。却见对方面色发苦的摇头。一回头却见门房踌躇的将手里的信件递给了过来,犹豫的斟酌着开口,“将军命人送来的,将军已经离京,望夫人回御史府后能另觅良人,他宋少宁注定是要战死沙场的,夫人是个清白姑娘,拿着合离书归家罢。”
“呵,”屋内传来一声冷笑,王婉青黑着眼底,怒急,“我若不愿,他当如何。”
门房顶着烧人的视线,硬着头皮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摸出第二封信,吞了口唾沫,“那便只能休妻了。夫人是聪明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好,好,好。”她哐当砸出一个茶壶,右手扔出一个建盏,“宋少宁,当真是绝情得很。”
“姑娘往何处去?”丫鬟忙跟上询问。
“何处?”王婉愤恨得恨不得一把火烧了将军府,“留在这里讨人嫌?带上东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