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是早逝的白月光》乌九戈

4、魂归故里 你死的时候

　　嘎吱嘎吱的车轮颠簸着，带着她重新踏入了这座熟悉的宫殿，皇帝成功压了御史台一筹，朱红的大门特意锯掉了门槛，一路上跪满了宫女太监，高声诵着，“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她讽刺的勾起唇角，一口薄棺，一辆驴车，里头躺着的尸体不过１６岁，何来千岁。她敛目看着恸哭的宫人，讥诮的挑眉，假仁假义，拿她唱戏，心里不知怎么幸灾乐祸，梨园的班子里可缺不了这般人才。
　　她走时没想过还能见着狠心的父皇，不过短短十几日未见，他似乎苍老了许多。她错过眼去看摆放在堂中的一口黑漆漆的檀木棺材，极为厚实宽敞，素手轻轻拂过，里面画着飞天的各色彩绘，顶部雕着祥云和龙凤，栩栩如生，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也不是这几日就能做出来的。
　　‘难为你们不知从哪里抠出来一副棺材，好消我心头之恨。’红唇轻启，表情恶劣而扭曲，身上的灼灼红衣好似一团燃烧的火焰。
　　入宫前，大太监曾暗示宋少宁给公主收拾收拾，整理顺眼些。
　　他硬邦邦的回怼，“男女授受不亲，恕难从命。”狐疑的打量着堆笑的太监，“莫非公公敢冒犯公主遗体？”
　　太监一时间如鲠在喉，这副破烂恶心样，谁冒犯谁还指不定呢。只能摇头，又换了个提议，“不若给殿下换副平整的棺材再送进去。”这样寒酸的棺材怎么能用来放公主的遗体呢，生怕陛下不够恼火，怕自己活得太久？宋公子以前可没这么不懂事啊。他又打量了这个男人几眼，憨厚老实，莫非是以往记错了？
　　“莫非陛下没给公主准备棺椁？”耿直的青年不赞同的盯着矮他一头的太监，见对方僵硬的摇头，义正词严的纠正道，“战事将起，不知多少战士草席一裹便埋了，一口薄棺已是我等最大的尊重，公公怎能如此瞧不起我等。”
　　这口黑锅扣得太监直不起腰，几欲咬碎牙齿，狠狠的侧过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将军请。”
　　就这样，寒酸的棺材带着掩不住的尸臭味，一路飘到了宫殿内。
　　垂垂老矣的皇帝，手指微微抖动，合上眼不忍看，“朕今日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青初坐在粗糙的薄棺上瞧不得他这般作态，就好像，他一直都是慈爱的父皇，好像很难受，好像那个放弃她的人不是他……
　　‘活该！’她冷哼一声，恨不得打他一顿。
　　她看着满头灰发的男人推开搀扶的太监，扶着这口粗糙的薄棺，颤巍巍的贴着薄薄的棺材板，浑浊的老眼里混着一滴眼泪，渗透进木板里。也好像流进了她的心里。
　　‘后悔吗？陛下。”她趴在他的背上不满他的表现，为什么要装出一副父慈子孝，舐犊情深的场面，她烦躁捂住疼痛的脑袋，‘够了，不是你亲手把我送出去的吗？如今来这装什么好人。’最亲近的人背叛她，她爱的人放弃她，爱她的人唾骂她，铺天盖地的怨恨让她无法投胎，只能带着满腔扭曲的歇斯底里站在原地，独自消解。
　　旁边放着一屋子的金银饰品，玉器也不少，上好的云锦堆满了箱笼，足足十八台，比送嫁时的十里红妆还要多。
　　“我儿不要嫌少，在下面一日换一身也是使得的。父皇日后再给你添。”皇后听着这疯话眼角抽了抽，即便是贵为皇后，一年也分不得几匹云锦，却不要钱似的塞给一个死人，活得久了还真是什么怪事都看得见。她低头百无聊赖的玩着手上的护甲，罢了，她与一个死人计较什么，不过是手下败将，啧，真是恶心透了。一只手捏着罗帕紧紧捂住自己的鼻子，厌烦至极。
　　皇帝枯瘦的手腕上隐隐可见鼓起的血管，手指不敢触碰那张烂到只有骨头的脸，手腕上的皮肉腐化为一滩腥臭的黄色粘液，脏污的嫁衣已经看不出原来鲜亮的颜色，浸透了尸水，泛着黄棕色。“阿初，初儿！你死的时候疼不疼？”他轻声的呢喃，像是自言自语，“一定很疼。”他缓慢的撑起自己的身体，打量着这口还有木刺的薄棺，想象不出来，当初怎么会鬼迷心窍的觉得人都死了，身后事又有何意义，去不去收尸都无妨！
　　他娇花一样的女儿，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在野地里连一张裹身的草席都没有，被野兽分食，在凄风苦雨中腐烂得面目全非，连这样寒酸的薄棺都没有，死后还要被天下人唾骂，怎么能，怎么忍心……这是他真心实意疼了十六载的幼女，她本应该高高在上，目下无尘，偶尔刁蛮任性但心底纯善……她都死了，这些人还要她背负污名，该杀！都该死！他们都该死！
　　青初飘在地上，伸手缓缓摸过脖子，横亘在上面的是一道血肉外翻的致命伤，‘疼啊，疼死了，身体一点一点变冷，血一点点流出体外，又疼又冷……’可是，没有人来救我，那些刺客说着她听不懂的话，高高在上的讥笑，还朝她吐了一口唾沫，拽着缰绳扬长而去，笑声飘出很远，就好像杀人是一件令人很愉快的事。那就是，金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