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谓仙》麓息

42、长夜尽时 “她定会难

　　灵芷匆忙去看燕辞的状态，她勉力撑起身体想要去替他续命，但手下的感觉却在告诉她，燕辞此刻已经是油尽灯枯之势。

　　她紧咬下唇，手不住地颤抖着，妄想去引自然之力去救燕辞。

　　沙华蹲下身子来握住她结印的手，“灵芷，这不怪你，他没了妖元，本就不剩多少时间了。”

　　曼珠轻声哽咽，“至少在他最后一程里，你让他少了许多痛楚。”

　　灵芷木然想着，她答应过火玹，要保住燕辞的命，她不可以食言。视线缓缓移向静立在不远处的黑衣青年，他逆着月光，看不清神情，只一双赤色的眸子中，隐有哀伤之色。

　　“都怪我。”她挣开沙华的手，踉跄起身，鼓足了一腔勇气看向火玹，“如果不是我要分神去救那个家伙，燕辞此刻大概还有气息，你还能和他说上话。”

　　他抬眸看她，月下的仙子脸上挂着泪珠，眸光悲伤的望向他，连落入其中的星光都被那悲伤撕碎。

　　恰在此刻，被救下的玄夜发出一阵狂乱的笑声，“即便没了本君，凤歌依然可以由长老们解封！火玹，灵芷仙子只是不想在一个妖邪身上浪费灵力罢了！”

　　接着他喘了一口气，坐起身擦去脸上血迹，得意道，“不过如今，你们若想凤歌活着，就要好生保本君性命，”他举起手臂，一道凤翎印记现于手臂上，“方才，本君已发动归一咒法，将本君的性命与元犀泉水上的凤歌绑在一起了！”

　　这本就是玄夜在替凤歌解封时就设好的保命术法，以防凤歌醒后臧天邪对他不利，方才火玹的招式太过凌厉，令他招架不及未来得及将此印记激活，青琅碧华灯罩于他头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火玹胸腔中一阵窒痛，他不晓得这痛究竟为何而来，是因为燕辞的离开，还是此刻灵芷眸下被哀恸和震惊击垮的脆弱。

　　鬼姬将已僵住的灵芷揽入怀中，怒不可遏的向玄夜吼道，“自诩为神君，你竟如此下作！”

　　玄夜嘲笑道，“对付尔等邪魔外道，讲究什么手段？”

　　沉默良久的火玹陡然出手，袖中弹出缚仙索，将玄夜五花大绑起来，顺道也将他的嘴一起封上。

　　“不死就行了吧。”他声色淡漠，将缚仙索的一端扔给沙华，“余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妖尊要离开？”沙华瞥了一眼在鬼姬怀里无声无息的灵芷。

　　“嗯。”火玹伸手，将燕辞的尸身收走，平静答道，“我们妖族将士死后，尸身要葬在琴宫，燕辞他跟着本座上万年，此事也该我亲自去做。”

　　灵芷的手攥紧衣袖，眼眶酸胀，她想起翡翠城里，对她大呼小叫没什么分寸的燕辞，替她买了糖糕的燕辞，后来还给她一起在火玹身边胡闹的燕辞，他是个很好的小妖，可她却辜负了他。

　　悔恨自责如浪潮般几乎将她淹没，让她喘不上气来。

　　可她不能在火玹面前表现出分毫不适，她知道，他一定在怪她。

　　一只冰凉的，掌心微潮的大掌覆于眼上，灵芷恍惚抬眸，她知道这不是鬼姬的手。

　　“灵芷，这不怪你，别自责。”

　　火玹轻而淡的语声在耳边落下，困倦随之袭来，灵芷在鬼姬怀中陷入沉睡。

　　火玹移开手掌，注视她片刻后，叹了一声，才对鬼姬说，“她定会难受很久，不要放她独自待着。”

　　交待完这句话后，他转身欲走，鬼姬忍不住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妖尊，不准备回来了吗？”

　　火玹静了半晌，才缓缓道，“替本座照看好灵芷。”

　　一阵风过，眼前已没有了黑衣妖尊的身影，余下的鬼姬沙华和曼珠各怀心事，收起青琅碧华灯，带着玄夜和灵芷离开了这个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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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芷醒来是在次日午后，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笑意清浅的曼珠，她正俯着身子替灵芷擦去额角的汗。

　　“你醒了。”她放下帕子，扶着灵芷起身，“饿不饿？”

　　昏迷前发生的所有事一股脑涌入脑海中，灵芷环视自己所在的落仙宫寝殿，猛然抓住曼珠的手臂，“曼珠，其他人呢？”

　　她没有问火玹，但曼珠知道她想问什么，善解人意的回答，“沙华扮成猷翎与长老们周旋，玄夜此刻还被我们关着，至于妖尊……他要去处理那个小妖的后事，所以已经离开仙台山了。”

　　灵芷神情低落，“哦”了一声，“离开了啊。”

　　曼珠如同一个护崽的老母亲一般神情陡然严肃，抓住灵芷的手，“你昏迷的时候，鬼姬同我们讲了你和妖尊之间的事，她说，你们早已成亲了，可是真的？”

　　“真，真的。”

　　她一双黛眉拧紧，“是不是他哄骗了你？”

　　“这……我也不清楚……”

　　“定是他哄骗了你。”曼珠少有如此盛气凌人的模样，她气愤地拍了下床榻，“等此间事了，我带你去琴宫寻他，定要解了这桩婚事。”

　　灵芷思绪一时没跟上曼珠的速度，“为何要解？”

　　“难道你不想解？”

　　她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恰好鬼姬听到屋内有动静，推门进来查看打断了曼珠炯炯有神注视着灵芷的目光。

　　她遂转移话题，“青琅碧华灯呢？我们拿了灯是不是可以给玄凤族的长老去看，让他们处置玄夜？”

　　鬼姬摇头，“沙华说暂且按兵不动，等妖尊回来再做打算。”

　　“他还会回来吗？”

　　鬼姬思索片刻，“自己的小妻子还落在这里，他没有理由不回来吧。”

　　灵芷抿唇，她昏迷一日罢了，这件事倒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了。

　　见灵芷成功被这件事吸引走了注意力，鬼姬这才放心笑了下，“若我们拿出青琅碧华灯向玄凤族证明这件事，必然要涉及到灯的来处以及灵芷的身世，如今臧天邪已经太过引人注目了，灵芷是嫮嫞转世这件事最好不要声张，想必，沙华与火玹也是如此想的。”

　　灵芷沉吟片刻，为难道，“可如果不这样做，如何让他们相信玄夜的事，又如何为凤歌父母洗清污名呢？”

　　“此事容后再议。”鬼姬口吻轻松的坐在床榻边上，一条腿支在床沿一条腿踩在地面，她本就生的妩媚，姿态万千，明明不怎么雅观的姿势倒显出几分风情万种来，她媚眼如丝地看着灵芷，“小灵芷，你可知有一件顶重要之事这世上唯有你能完成？”

　　灵芷对鬼姬无比了解，此刻心底自然警铃大作，抱起被褥向后躲了躲问，“什么事？”

　　鬼姬笑的如花一样，“昨夜你也看到了，妖尊手里拿着的那个黑扇，就是无量琴。”

　　一旁安静听着的曼珠明白了她的意图，瞪了鬼姬一眼，“无量琴是左青渊的，你可别拉灵芷下水。”

　　鬼姬不以为然，“这么多日过去了，连青琅碧华灯都被你们找到，左青渊定然早就查到无量琴是在妖尊手中，却不来夺，你说为何？”

　　曼珠沉吟良久，才摇头，“依我看，左青渊是斗不过妖尊的。”

　　“所以到时候我们必然都要出手。”

　　曼珠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也笑吟吟的看向灵芷，“也是。”

　　灵芷抱紧自己，耳廓已有些发红，嘟哝着，“不是，火玹怎么可能为了我放弃神器，那可是无量琴，你们也太高看我了，想想啊，当初若不是他放弃我，我怎么会落入混沌之墟？”

　　“但我可听说他也不是故意如此的，否则，怎么会这万年都在找你？”

　　灵芷气恼，“你们休要为他说话！”

　　鬼姬顿悟，“所以果真你是因为此事怪他？”

　　曼珠掩唇笑语，“灵芷这样说我们可就要伤心了，毕竟若非在混沌之墟，我们又如何遇到彼此？也算是因祸得福呢。”

　　“那也，那也不是他的功劳……”

　　打趣笑闹之声从打开的窗棂随风送入院落，扮成猷翎的沙华刚踏入落仙宫，他本有些不放心灵芷醒来后的状态，但听到屋内一声接着一声女子们的笑语声，便也低头轻笑，转身又离开了落仙宫。

　　黄昏时分，曼珠十分有兴致的采了些婆娑花瓣来，说想要做些婆娑花糕给灵芷。

　　以往灵芷嘴馋的程度，这等仙界的花做成的花糕她必然是十分期待的，但今日她犹豫半刻，摇头拒绝了。

　　“我要从今天起辟谷，好好修炼。”

　　鬼姬好心提醒，“上次你说要辟谷修炼，好像就在不久前。”

　　灵芷清了清嗓，正色道，“这次我绝不食言！”

　　曼珠望着一篮子花瓣发愁，“那岂不是浪费了这些花瓣。”

　　灵芷笑嘻嘻地接过花篮，“不浪费不浪费，我今晚沐浴用它。”在那山洞中困了三日，又泡水，又钻洞的，她的确该好好沐浴一番了。

　　“好，今晚我和鬼姬陪你在落仙宫吧？”

　　“不必，你们也尚未恢复完全，日后还不知会有何事等着我们，趁着这些时间要赶快休养，放心，我定会好好的待在落仙宫。”

　　曼珠仍有些不放心，“可是……”

　　鬼姬看着灵芷强撑笑容的样子，心中明白她需要一些自己的空间来消化之前的事，便拉着曼珠没再劝说下去，离开时嘱咐了灵芷一句，“明日我们再来看你。”

　　“嗯。”

　　热闹了大半日的落仙宫骤然空了下来，灵芷张罗着打水烧水，将身子埋入热滚滚的带着婆娑花香气的水中时，她才长出一口气，疲累地趴在了浴桶边上。

　　她以前从未辟谷过，肚子饿的时候总要变着法儿填饱自己，如今法力空虚，肚子也空虚，心情也莫名有些空虚。

　　但这一次，她是认真的，下定了决心的。

　　没能救下燕辞，不论旁的声音如何告诉她罪不在她，但于她来讲，终究是自己无力。

　　所以，灵芷决定要救妖族，嫮嫞在消散前托付她的那件事，在醒来之后，她无比确定自己的选择。

　　屋内水雾氤氲，倦意上涌，她脑中紧绷了多日的思绪一朝松懈，竟这样趴在桶边睡了过去。

　　只是这睡眠未持续很久，水温尚且还热着，灵芷耳边传来一些动静。

　　她迷迷糊糊睁眼，视线内闯入一个模糊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