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谓仙》麓息

41、盈月长夜 “他若死了

　　月华似银，落在玄夜流光似的苍兰长袍上，如铺开一身星河。

　　他摩挲着手中青琅碧华灯，那神情犹如手中的不只是神器，而是他朝思暮想的爱人。

　　鬼姬低声惊诧，“嫮嫞所说借灯修炼的神族，竟是玄夜。”

　　灵芷也未曾想到，以玄夜一族之长的身份，竟行此邪门外道的修炼之法，若被玄凤族神众得知，恐怕是难存威望了。

　　“借灯修炼？”火玹微眯起眸子，淡声咀嚼着四个字，又蔑然道，“应该不止如此吧。”

　　沙华和曼珠此刻才幽幽走了过来，他却未刻意压低声音，光明正大的说给玄夜听，“当年凤歌父母被打散魂魄，原来是因为玄夜君得了此灯。”

　　灵芷困惑地看向沙华，“凤歌父母也有关系吗？”

　　“五万年前，六界祭典上玄夜输给苍啻，之后便传出玄凤族内不合的传言，没多久，黎山神女韶月诞育凤歌，黎山一族女性在诞下子嗣后会法力尽失，需经万年闭关才能恢复，但韶月未能入山闭关，四万年前的那一夜，玄夜声称凤歌君父子成君有叛族之行，逆修行之道，欲捉拿子成君上九天受刑，但夫妇二神拼死抵抗，最终才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玄夜眼神阴鸷，意外安静地等着沙华叙述完这一桩往事，才冷哼一声，“清澜君，你我之间也有数万年未曾见过了。”

　　沙华云淡风轻道，“如今我已非神族，名作沙华，玄夜君莫要叫错了。”

　　“啊，沙华，本君忘了，清澜君已落入邪道。”

　　沙华不以为意笑了，“孰正孰邪，倒也未必。”

　　玄夜对他话中嘲讽置若罔闻，扫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妖神鬼仙一众，将青琅碧华灯托与手上，“本君秉着待客之道引诸位入山，却不料主恭客却狂，诸位擅闯我玄凤族圣地，所欲何为？”

　　话音落下，他怒甩衣袖，甩出一个人影滚到他们的脚下。

　　灵芷低头一看，“燕辞？！”

　　被五花大绑的燕辞已昏迷不醒，下颌前襟上残留着触目惊心的未干血迹。

　　来不及多想，灵芷已蹲下身子查看燕辞伤势。

　　火玹眸光冷凝，垂眸问灵芷，“他如何？”

　　她秀眉紧蹙，以灵力在燕辞身上探了半晌后，指尖轻颤着缓缓收回手来，“他好像……妖元没了……”

　　颤抖的尾音被山中清风带走，余留下一片空寂。

　　火玹低沉地声音许久才响起，“以你之力，能保他到何时？”

　　他语调平缓，听不出过多的情绪，灵芷却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害怕火玹做出什么事来坏了修行之德，忙不迭保证，“我一定会想办法全力保下他的性命，你不要……！”

　　话未说完，火玹的手掌已落于她发顶，轻的如这月光般，“那就拜托你了。”

　　山谷内忽起风啸，浓云遮蔽星月，停在视线内的黑靴已向前迈出，妖火燃成红莲模样一朵一朵被他踏于足下，步步如有携千钧之怒，所过之处，只徒留下一地焦土。

　　灵芷感受到了至寒至灼的妖气，是她从未在火玹身上感受过的。

　　她不敢懈怠，立刻开始对燕辞施救。

　　玄夜手掌上青琅碧华灯光芒更胜，只是那光并非是金碧色的，“火玹，当初天帝心怀仁慈未对你斩尽杀绝，才导致后来的六界祸乱，如今本君倒也乐意顺手为六界除了你这个祸患。”

　　“说起来，玄凤族内祸本于本座无关，却因你一己贪念令本座未诞生之时便欠了他，杀了你，不知能偿还多少。”

　　火玹的声音轻柔平静，丝毫不像是要大开杀戒的模样，但灵芷就是能察觉到萦绕在他周身眸下的浓烈杀意。

　　“杀我？”玄夜长笑两声，将青琅碧华灯举在眼前，“任凭你是妖尊又如何，本座有青琅碧华灯在手，如今哪怕与苍啻一战都不在话下！”

　　闻言，火玹脸上非但不见惊色，反倒是饶有兴致的扬起眉梢，“听闻此灯能运转星辰四时，重现万象，当年你将子成君与黎山神女骗至此处，借灯中太古神祇残留法力将他们夫妇魂魄打散，再无转世轮回的可能，事后宣称他们夫妇逆天修行，入邪化魔，才引来天谴至灰飞烟灭，你猜，若九重天看到灯中残像，会如何处置你？”

　　“妖邪妄言，谁会听信！”

　　当年阴谋被火玹当众揭开，玄夜面容扭曲，操纵着青琅碧华灯便向火玹攻来。

　　他倒并非是担心火玹所言，青琅碧华灯纵然有重现万象之能，可嫮嫞已死，当今世上，无谁能发挥出此灯的所有神力。

　　但凡间有一言曰人言可畏，更何况在场的皆是凤歌同伴，难免他们打玄凤族的主意借流言来动摇九重天的神心。

　　磅礴神力携了毁天灭地之力向此处涌来，灵芷被那神力影响，向后跌倒，曼珠已走过来扶起她，柔声道，“我们一起。”

　　她犹豫着看曼珠，“但你法力本来也……”

　　“没关系，我心中有数。”

　　灵芷轻点下头，看向浓重夜色下斗法的火玹和玄夜，他黑扇内的丝线燃着妖火，如利剑般毫不留情刺穿玄夜的法阵，每刺进一根，玄夜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沙华在她和曼珠头顶设下法障，“以我们在洞中了解的事情来看，青琅碧华灯在玄夜手中，与普通法器无异。”

　　“我晓得。”灵芷收回视线，专注于地上奄奄一息的燕辞。

　　鬼姬在一旁附和，“以我等此刻的法力，贸然出手帮忙无异于添乱，虽说玄夜虚长妖尊几万年的修为，但你也不必担心……”

　　“……我，我不担心。”灵芷打断鬼姬余下的话，手下灵气却乱了些章法。

　　曼珠小声在一旁提醒，“当心。”

　　灵芷不言，又凝神几分。

　　沙华与鬼姬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问，鬼姬也只能做了个息事宁人的表情，告诉他事后再解释。

　　毕竟在沙华眼中，一向是火玹对灵芷单方面的有所图罢了。

　　这厢燕辞依然没什么起色，法障外火玹和玄夜已斗了上百回合，玄夜已逐现劣势，大约是缠斗的久了，令火玹有些不耐烦，他飞身而起，悬立于长天之下，扇骨一层一层展开，万千琴丝砸向玄夜，如下了一场红雨。

　　蔽月之云散去，黑衣妖尊身长如玉，垂眸望着仍以青琅碧华灯勉励支撑的玄夜。

　　“玄夜，你就没有怀疑过，这么多年你月月借此灯修炼，为何功法却依然难比拟当年对付子成君时的那般强盛？”

　　沉润语声如冰泉漱玉，随着琴弦一同落向玄夜，他心神俱震，不知是何处漏了破绽让火玹看出此点。

　　饶是如此，他也不可能在此承认，“我玄凤族本就有无上血脉，又何须一盏旧灯来修炼！火玹，你休要在此污蔑本君！”

　　火玹松开黑扇，妖力漫天如幕，将他头顶明月都染上赤色，一张古朴雅致的长琴逐渐现于月下。

　　沙华神情微凛，“无量琴！”

　　妖力激荡之下，曾经在琅脩手中移山造海，以乐声描绘过山河大川的无量琴终是自黑扇中现出真型。

　　琴音如仙乐，在虚空中荡漾出一圈又一圈无形涟漪，如浪花般涌向面露惊惧的玄夜。

　　火玹却好似稀松平常般，长指轻拨一根琴弦，“那是因为，打散子成君和黎山神女魂魄的，原本就不是嫮嫞的法力，而是琅脩的法力，创世妖神的法力哪怕轻如鸿羽，落在尔等身上，也堪比雷霆万钧，以黎山神女那时虚弱之态，他们二位自然抵不住琅脩的法力。”

　　玄夜抵挡不住琴音的攻势，向后急退几步，呕出一大口鲜血来，目眦欲裂质问，“胡说！青琅碧华灯乃是嫮嫞尊神的法器，怎会有那邪道的法力！”

　　下方的鬼姬叹了一声，后世传言中，琅脩乃是妖邪，嫮嫞亦是被妖邪迷了心智的神尊，却不知道，正是他们，挽救了那时的六界。

　　妖族，以一族世代命途换取了六界太平。

　　“邪道。”火玹冷笑着念了一遍这两字，眉眼间神情越发漫不经心，“本座也受够了成日听你们这些神族满口的妖邪妖邪，今日就拿你神血祭我妖族众生！”

　　铺天盖地的赤红妖力骤然紧缩，凝成无量琴上一根晶莹如玉泛着赤光的弦，火玹望着地上面如死灰的玄夜，指尖拨动那根琴弦。

　　一阵撕裂万物的利鸣在山谷响彻，狂风飞卷草叶在空中乱舞，鬼姬和沙华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掩住灵芷和曼珠的耳朵，片刻后发现那利鸣落在他们这里除了刺耳一些，却并无什么伤害。

　　灵芷抬眸，望见沙华设于头顶的法障中，流转着火玹的红色妖力。

　　处于妖力琴啸中心的玄夜七窍已有血迹渗出，灵芷挣扎良久，猝然起身。

　　山谷中凌冽的风逐渐止息，耳清目明之时，火玹落于地上，无量琴重新变回他手中黑扇。

　　他神色不辨喜怒，望着已然丢去半条命，却依然被青琅碧华灯救下的玄夜。

　　默然良久，转眸看向沙华法障护佑下站起的灵芷，是她驱动青琅碧华灯救下了玄夜，这世间，也只有她能令此灯发挥如此功力，来化解无量琴的攻势。

　　灵芷瘫坐在地上，方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灵力，她轻喘着气试图给火玹解释，“他若死了，凤歌，凤歌也会死。”

　　身边的曼珠声音忽然焦灼响起，“灵芷，这个小妖，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