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谓仙》麓息

40、仙妖殊途 “灵芷，无

　　月至中天时，燕辞悄然离开万羽城，关着他的那个牢狱内，只留下一具火玹借婆娑花树以妖火塑成的假躯。

　　落仙宫中，火玹曾探过灵芷去向，结果却未曾寻到一丝踪迹，他想当然的以为是灵芷刻意对他隐瞒踪迹罢了。

　　直至夜幕沉沉，灵芷依然未曾回来。

　　他寻遍万羽城中她可能去的地方，皆未见其踪迹。

　　最后重新回到元犀泉水处，潭水中央坐着的凤歌依旧安然，月清风朗，粼粼水光映在他月白的长衫上。

　　火玹很不愿意去承认的一点是，凤歌还在这里，她是不可能离开的，即便离开，她也一定会为了他回来。

　　当年灵芷离开青要山若非落入混沌之墟也必然会回去，这不同的是，她不是为了火玹回去的。

　　驻足在凤歌面前，黑衣妖尊心念浮动，赤瞳暗沉，良久，他才明白，自鬼蜮离开之后，他面对她的种种心境，皆是因为自己生了贪嫉。

　　她不再是那个青要山上连发髻都不会打理，看见什么新鲜东西都要跑来给他献宝的那个小野仙了。

　　也许，她本就对他无情，有的，只是那孤山中相伴的依赖，而她根本分不清这两种，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与他共度一生。

　　如今，她见识了世间，六道，善恶，生死，便不再需要他了。

　　西天佛陀们曾谒，贪嫉之生，皆有爱憎。

　　他虽生为妖族，修众生之道，却依然被困于“我所”当中，反倒令她困烦。

　　“诸法从缘起，以无所得故而得，凤歌，你可知这句话，我从何得知的？”夜风悠悠，傲然万物的妖尊声音有几分寂寥，“是池瑶说的。”

　　在这样一个寻常又危机四伏的明月夜里，火玹忽然理解了当年池瑶的心境。

　　起初因无所求才有所得，却又不慎陷入执念，才会因爱别离，求不得而苦。

　　婆娑花尘随风而起，洒满一池潭面，九天银河的西侧，赤色妖星如火炼过一般明亮。
　　立于水中的黑衣青年眸底神色静谧，忽地轻笑一下，语声低低响起，“原来，本座也不过一介凡俗。”

　　他倏然转身，衣袂自身后扬起又落下，黑扇握于长指间，身姿清隽如修竹，“待你重得仙身，告诉左青渊，无量琴就在本座手中。”

　　仙台山禁地。

　　灵芷意外平静地接受了嫮嫞的话，也许灵魂深处冥冥之中，她早对这一切有所感应。

　　“三日后子夜，盈月日时，此处结界会出现裂隙，此灯会引你们找到离开之处。”嫮嫞握着灵芷的手，将青琅碧华灯交到她的手中，“此处没有了青琅碧华灯的蕴养，用不了多久，便会成为死地。”

　　灵芷将灯抱在怀中，问她，“那……你呢？”

　　“我？”嫮嫞弯起唇角，“琅脩为我与他择的这一处墓穴本就是我的归处，我已陨多年，如今只不过占着你的残魂罢了，等我死后，残魂与你身上两魂相合，有关血阴咒的渊源，你我的那些过往，你也会记起少许。”

　　灵芷有些为难，“血阴咒，非解不可吗？妖族这么久都无事，也许此后也会一直相安无事呢？”

　　其实她这样说并非是因为不愿替妖族解咒，而是因为她不好意思开口告诉嫮嫞，转世后的她是多么无用，没有承得创世之母的一成本事。

　　嫮嫞笑意了然，“灵芷，无论你怎样选择，都无妨，”她说着，似是对此事真没有那样在意一般，又张开手，掌心中赫然躺着灵芷遗失的那枚灵簪，“这个，是谁给你的？”

　　鬼姬看见这枚与之前被扔进三生镜中那支一模一样的簪子时，“呵”了一声，沙华和曼珠疑问的视线随之而来，她抿唇笑语，“是火玹给的。”

　　“这簪子上面的妖力被潭水吸纳补给了花灵，我便察觉到，这其中的妖力十分熟悉。”

　　灵芷看向冰棺内无知无觉的琅脩，嫮嫞笑着颔首，“没错，是琅脩，想必给你灵簪的妖，定然与他也有干系，当年受血阴咒诅咒的只有我，但他却与我一同辗转轮回，生世不得善缘。”

　　望着嫮嫞掌心的灵簪，她终于明白，沼武和昀麓，原来，也曾是他们的前世。

　　三魂离散，生世受诅。

　　她有些恍惚地拿起那枚灵簪，轻若柔羽般的木簪却携了数百世的生离与死别。

　　灵芷想不明白，到底是混沌之墟令她忘记了火玹，还是说这诅咒。

　　如果说，他们之间注定没有善终，也许，遗忘和分别原本就该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这样，她要如何开口告诉他呢？

　　“生世纠缠虽然辛苦，但也好过对面不识。”嫮嫞看出了她眉间的烦忧，出言开解，只是能撑着她存在的法力已然油尽灯枯，眼前的人已近乎透明。

　　“灵芷，不必犹豫，仙途漫长，总有一日，你会寻到答案。”

　　随着嫮嫞最后一句话说完，她也消散于空气之中，而冰棺内的琅脩，也随之一同消散。

　　无声的风从冰窟外穿梭而来，灵芷闭上眼，那些深刻于魂灵之中远古蛮荒时封存的记忆纷至沓来。

　　那些嫮嫞，琅脩，与垣郅少年相识，意气相投，结伴同游六界的过往。

　　碧落潭，竟是嫮嫞与琅脩的故乡。

　　血阴咒，是为了让妖族世代保护盘古之心。

　　灵芷睁开眼，擦去脸颊边不止何时落下的泪。

　　在人间逗留那段日子，有时她会去茶馆听书，那些缠绵悱恻又荡气回肠的话本故事，每每听完一则，便会唏嘘失落许久。

　　而此刻嫮嫞与琅脩故事的落幕萦绕在她心头的，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霾与惆怅，与之却不甚相似。

　　她能体会到彼时年少嫮嫞胸腔内的赤忱与欢欣，与行将就木时她的遗憾与决然。

　　那样如行云静水般的神女，与昀麓一般，心中从未停止过对众生的汹涌爱意。

　　灵芷低垂着头握紧木簪，一滴清泪如明珠般自长睫处垂落砸向地面。

　　那么，曾经的她们，也曾如她一般，有过动摇吗？

　　她想自私一次，为自己而活一次，她们会认同吗？

　　嫮嫞淡而轻的声音再度响起在耳边，“灵芷，无论你怎样选择，都无妨。”

　　鬼姬不知何时走到灵芷身边，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安抚道，“她说的对，灵芷，不必犹豫，想做什么便去做，若是昀麓大人，也一定会这样对你说的。”

　　她抬眼，“鬼姬……”

　　鬼姬笑着擦去她眼角的泪，“傻丫头，我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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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洞中耽误了三日，魂魄虽还残缺了几分，但已经拥有了两个半的魂魄，对灵芷来说益处颇多。

　　鬼姬说日后修行定然会事半功倍，修为精进是迟早的事。

　　而灵芷先前被潭水吸去的灵力也随着魂魄归元恢复了七八成，沙华，曼珠和鬼姬虽不如她快，但也勉强有了三成功力在身上。

　　盈月如期而至，青琅碧华灯悬于半空，向洞外浮去，灵芷一行四个神仙和鬼跟着那泛起金碧色浅光的灯向外走去。

　　穿过原本那百花齐放的洞窟，如今里面的百花已有枯萎之势，灵芷只叹了一声，继续跟在青琅碧华灯的后面。

　　他们走入来时的那条甬道，却在中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岔路，迈入之后不多时，便能闻到青草泥土的香气。

　　眼前是一个枝叶横生的甬道，大片树叶和粗藤蔓几乎遮住了一半的空间，青琅碧华灯一路畅行，灵芷几个却是被那枝枝蔓蔓的刮的够呛。

　　沙华忍不住掏出他的长生戟来，毫不留情的将那些比灵芷手臂还要粗的藤蔓切断。

　　曼珠出手制止了他，“别伤害他们，我们慢慢走就是了。”她性子婉约柔顺，莞尔一笑便能平息了沙华心头烦怒。

　　果不其然沙华立即收起了长生戟，将她拉在身后，“那你跟在我后面，莫要伤到。”

　　“嗯。”

　　灵芷原本也想施法弄个刀斧出来，听到曼珠这番话，便也悻悻地收起了动作，咬着牙从那些藤蔓中艰难穿梭，前方早看不到青琅碧华灯的光了。

　　好在没有多久，眼前有了一丝光亮，是透过枝蔓映在洞壁上的月光。

　　她兴冲冲地向外赶去，“快到了，看到洞口了。”

　　迈出洞穴的刹那，身上没有了藤蔓缠绕的束缚，心中大喜时脚下却陡然一空。

　　“小心……”

　　“……脚下啊——！”

　　后面两个字是灵芷从坡上滚下时喊出来的，也不晓得鬼姬和曼珠沙华都有没有听清。

　　她抱紧脑袋滚的七荤八菜，心里还想着鬼姬他们怎么着也定会比她谨慎。

　　好在这洞的位置看似也没有那么高，大约滚了个十几圈灵芷便停了下来。

　　只是这停的有些奇怪，又没有撞到什么东西，身下还是空的，面前也是空的。

　　灵芷松开抱着脑袋双手，睁开眼想瞧瞧自己眼下是个什么境况时，身子陡然一轻，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望着眉峰微耸的火玹，眨了眨眼，张了张口，万千思绪骤然涌来，竟一时忘记了开口。

　　火玹淡瞥失了语的她一眼，鄙夷道，“你好歹也有万年修为在身上，不会施法救自己吗？”

　　“哦对。”灵芷一拍脑门，她着实是忘记了这一茬，脚下踩在地面上时，才讪笑一下，“一时，一时忘记了。”

　　鬼姬从身后赶来，显然她下来的方式和灵芷不同，是十分从容的，只不过脸上神情凝重异常，还不等灵芷询问缘由，火玹已揽着她的肩让她转向另一个方向。

　　山谷内，溪水声淙淙，他懒懒抬手，用黑扇指向站在月下的男子问，“他手上那个，就是你们要找的青琅碧华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