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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   巴黎四月的晚风还带着些许凉意,裹挟着旖旎缠绵的香气,在行人脸上印下轻飘飘的一吻。
      安徒生打了个激灵,还是没能从晕晕乎乎的醉意里清醒过来。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目光反而更加涣散朦胧。
      他的右手边是耐心看护着他的李斯特,左手边是名声远扬的塞纳河。

      这个时节的塞纳河河岸绿意葱茏,梧桐笔直挺拔,新生的嫩叶冒在枝头,是一片绒绒的绿。也许是经过了一个冬天的考验,春天的梧桐总是格外清瘦,不但不能和夏天铺天盖地深深浅浅的绿相比,就算是秋天满树黄叶随风飘落时,也比现在要多一些缤纷的热闹。那些萌发的叶片虽然也缀满了枝头,但是留下一条条细细的缝隙,让星光和月辉落下,让荡漾的清波更加粼粼。
      天空是深沉的蓝色,浓稠得像是将要滴墨。出门时还有的那一抹橘红色的霞光,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河岸边亮起了照明灯,把塞纳湖畔那些著名的建筑点亮。
      河面既有繁星,也有灯影,闪闪烁烁,摇曳不定,最终把星星点点的光亮都揉到一起,揉进塞纳的碧波中去。

      晚上有很多出门散步的人,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手牵着手,肩并着肩,说话声轻柔地飘散在四月的春风里。
      石砌的堤岸清爽肃穆,三十六桥横跨塞纳,连接出纵横交错的道路。
      趴在桥上向下眺望,可以看到坐在塞纳河旁台阶上的人们。他们身前是蔓出的青草,被塞纳河水滋润长大,在贫瘠的石阶上昂起身躯。

      安徒生他们所走的那座桥的尽头有一根立柱,柱子上坐着少年模样的太阳神,头戴桂冠,身披白巾,一脚踏出立柱的顶面,仿佛要挣脱青铜质地的束缚,从上面缓步走下。

      街边的商铺并不是都在开门营业,有许多已经拉下了帘幕。商铺的楼上有人家居住,种了满满当当的一阳台的绿植,葳蕤着与岸边的梧桐相照应。

      他们走了一会儿,又即将到下一座桥时,远远地开来了一艘观光船。
      船上人头攒动,各色的皮肤和衣服交织在一起,游客们无不兴奋地昂着头、举着相机,想要拍下巴黎的每一刻。

      安徒生定定地看着那一艘观光船,像是忽然任性起来的小孩子,抱着街边的栏杆,停住不走了。
      李斯特尝试着推算他的意图:“是想要坐船从塞纳河上看巴黎吗?那我们明天晚上来,好不好?开我们自己的船。这种观光船上人太多了,坐着不舒服。”
      他说得推心置腹无比真诚,但可惜忘了一点,人是不能尝试跟醉鬼讲道理的,因为喝醉的人根本处理不了那么复杂的逻辑。
      “我要坐那个。”安徒生小声地、无比坚定地说道,“我就要坐那个。”
      李斯特有些头疼,拿他没办法,只好又带着他走到一处码头上,等了一会儿,坐上了一艘敞篷的观光船。
      观光船上设置了许多塑料座位,对于安徒生来说,明明是相当拥挤的,但他却好像没感觉一样,只顾着对着近在咫尺的塞纳河露出欣悦的笑容。

      耳边不时传来船上其他游客的赞叹声,还有似乎是旅游博主的游客拿起镜头,一边拍摄一边讲解。
      安徒生朝着那位模样和善的博主姑娘一顿猛挥手,脸上是傻乎乎的笑,让人家姑娘都不知所措了,只能也回他一个笑容。
      李斯特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安徒生的手按下来,让他乖乖坐在位置里。
      之前的那位博主姑娘收起器材,主动走到他们身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们好!我是爱莎,来自美国。”
      “弗朗茨,匈牙利人,但是一直在法国生活。”李斯特自我介绍时隐去了容易造成人群骚动的姓氏,跟那个女孩一样,只是报了名字。他看了看思维持续掉线中的安徒生,揉了揉额头,替他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汉斯,丹麦人,来法国旅行的。”
      爱莎和他们身边的游客交换了座位,自来熟地坐到了两人旁边。
      “你一直生活在法国吗?那一定很熟悉塞纳河这里的风景吧?”爱莎好奇地问道,“能请你讲讲塞纳河的故事吗?我还是第一次来法国玩呢。”
      安徒生也睁着无辜的蓝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李斯特夹在他们俩之间,有种奇妙的错觉,仿佛自己是什么被寄予厚望的鸟妈妈,巢穴里的幼鸟嗷嗷待哺等着新鲜故事的喂养。
      “好吧,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你们听说过塞纳女神的传说吗?”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巴黎还没有成为一座繁华的城市时,甚至在更久远的高卢时代,有一位温柔慈和的神明,默默守护着城邦,保佑人们风调雨顺安居乐业。人们尊奉她为司掌世间一切水体的女神,在河流的源头为她修建庙宇和塑像,并且将这条养育着两岸生灵的河流用她的名字命名——塞纳。
      沿着塞纳河一路溯源,在巴黎的东南方、塞纳河发源之处,有一个人工开凿出的山洞,洞里摆放着一尊白石雕刻的女神像,半躺半卧,手捧水瓶,潺潺的清流从她手下流出,从勃艮第一路流向西北,蜿蜒曲折中,塑造出法国最富饶的平原。

      “所以,自由女神和塞纳河的女神不是同一位?”美国女孩爱莎嘟囔着,“好吧,我早该想到的,关于自由女神只有在美国才是最神圣的象征这件事情。”
      “其实吧,我是来法国看自由女神像的那座蓝本的。”爱莎笑着说道,“我要下船了,祝这位丹麦朋友也能在巴黎玩得愉快!”
      她挎着背包,蹦蹦跳跳地下了船,身影隐没在塞纳河畔的人群之中。

      李斯特难得能和陌生人萍水相逢式地聊几句,心情不错,只是难免有些费解:“来法国看自由女神?不应该先去逛逛凯旋门和卢浮宫之类的更出名的景点吗?”
      “因为就算是旅游,也会想要看见离家乡更近的风景,不管是相似的还是对立的。”安徒生突然来了这样的一长句话。
      李斯特还以为他酒醒了,结果仔细一看,丹麦青年的脸颊上还飘着两朵红彤彤的云,眼神也依旧迷蒙,大概只是思绪忽然接上了某条回路而已,灵光一现的清醒。
      他顺势揉了一把安徒生毛茸茸的发顶:“所以呢,你也想家了吗?”
      “我暂时不想。”安徒生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刚来,过几天就要开始想了。”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说明“一加一等于二”一般严肃,仿佛是在朗读什么早就被论证的世界公理。
      李斯特觉得很好玩,趁着安徒生还没醒酒,又捏了捏他表情严肃的脸,重点戳了戳腮帮子上飘着的两片红云。
      安徒生好脾气地任由好友捏来捏去,像一只散发着果酒香气的棉花娃娃。

      观光船行驶过天鹅岛,河岸边的灯光照亮了岛上女神的身影。
      “其实刚才那个女孩应该在船上再留一会儿的。”李斯特说,“天鹅岛的这件自由女神像面朝着纽约的方向,可以说是巴黎的五座自由女神像中对美国意义最大的一座。”
      不过,如果留下来,得知了天鹅岛自由女神方向的奥秘,那个女孩会不会也转过身去,和女神一起眺望远在大洋彼岸的家乡呢?

      “芨芨,你会想家吗?”安徒生很突然地问道。
      李斯特看了一眼他仍然飘着粉红色的脸颊,知道他是被酒精控制着才问出了这样一个在心中埋藏已久的问题。
      “以前爸爸还在世的时候,会想,每年都会回匈牙利。”李斯特说,“但是爸爸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其实法国比匈牙利更像我的家乡。”说到这里,他也有些怅然,“我从小就来巴黎学琴,匈牙利语和德语都没有法语那么流利。”
      “我熟悉巴黎的大街小巷,在巴士底日会守着新桥看铁塔上盛开的焰火,但是对匈牙利的印象停留在童年的房屋附近,除此之外再无其它。”李斯特笑了一声,“有时候也会想,要不要干脆换国籍?但是又舍不得。那似乎是一种刻在血脉里的联系,即使十几年没见,彻底割断还是会感觉痛彻心扉。我没那么勇敢,所以就一直做个在巴黎的异乡人吧。”

      安徒生默默抱住了他。
      他们没再说话,但属于童年玩伴的那种细密温柔的情愫在肢体接触间脉脉流淌,填补着精神中家园的模糊带来的麻木悲伤。

      岸边,埃菲尔铁塔在黑夜中熠熠生辉,塔顶放射的白光旋转着照亮了一片浓稠的夜色。
      塔底悬挂着的白色球灯闪烁跳动,在塞纳河的倒影里与漫天繁星跳舞。
      隐隐约约的乐声从岸边或是游轮上传出,朦胧着,恰到好处。

      “汉斯。”李斯特没有醉,但他感觉自己也醉了,醉倒在巴黎夜色和友人的细密情愫里。他抱住安徒生,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出了那句在机场时没来得及说出的招呼,“欢迎来到巴黎。”
      安徒生湛蓝色的眼底映照着沿岸的灯光,绵延不绝,明亮而缠绵。
      他笑起来,于是眼眸中的碧波也随河水一起轻轻荡漾。
      “嗯,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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