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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花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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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小,便是暗卫一员。
暗卫小九,那就是我的名。自有记忆以来,日日伴就鲜血,刀刃,死亡。
不过十岁,我已是暗卫同代里最出色的那把剑。
那日营内例行挑战,同辈里很多人来挑衅我,可最终他们都倒在地上哀嚎痛呜,或是抱臂,或是曲腿,血流一地。
皇帝,曾经的太子就是那时出现的。
他那时还不是太子,是九王爷。着月白衣袍,清风明月的少年,踏过那些鲜血,向我走来。
我歪着头看他,手中提着滴血的剑。
他很高,遮了骄日,投一片影下来,我有些看不清他的模样,只看得见他玉白的手伸到我脸庞,拭去那上面的血,红色便这样去了他指尖,他捻了捻指尖,露了一点笑。
“多好看的小姑娘,怎么会在这儿?”
“你是谁?”
他身边人上前:“王爷,暗卫小九。”又带着不满瞪我时,被他眼神示意,神色郁郁地退了回去。
“好巧,我也是小九。”
我扔下手中剑,看着他的手,那双白净的玉人一般的手,指尖是不适宜的红。
他说:“你愿意同我一起走吗?”
我说:“你能带我走吗?”
“能。”他笑开,像把这春日阳光碾进了笑里,向我伸出手,“你愿意,我就带你走。”
我把手放在他掌心,触及从未有过的温热。
我知道暗卫营是太子统领,却不知九王爷早已暗通整营。
那日后,世上再无暗卫小九,多了被他温柔唤着的“棠棠”。
他教我题诗作画,带我赏春花秋月。夏夜昙花开,他折一蓬给我;中秋逢赏月,他亲手制桃花酥赠我。
寒食落雨,策马郊林;上元佳节,万家灯火。
他是月白清风少年郎,陪我走进这红尘。
大哥说我被他们从勾栏捡回来,也不知是哪个姑娘意外生的我,更不知道我的生辰,就连年纪也是估计出来的。可九王爷却认真探听到了我的身世,知道了我的生辰,那时正值皇城上元节,彩灯直教夜如昼,他避开宴会,带我上摘星阁赏满城明灯。
他说:“棠棠,生辰快乐。”
他教我这么多,他对我这般好,他只要我做一件事,我怎能拒绝。
丞相一家三十二口,那年上元节,我十五岁生辰,全都还给他。
一场大雪,一回家宴,一包迷药,一把剑。
足够了。
我握着那柄不熟悉的剑,木然地看着流淌了一地的血,它们还温热,没能凝为红色的冰。
我怔怔地擦去溅到脸上的血,红色好像进了眼睛,面前一切都染了点赤色,也模糊了视线。
我看不清,但听得见,有小孩子的哭声。
我循声,走到一个妇人的尸体旁,她怀中有一个襁褓,里面是一个小婴儿。
方才人声鼎沸时她很安静,此刻万籁俱寂时哇哇大哭,似才惊觉失去至亲。
我丢不下剑,只得一手握剑,一手笨拙地去哄她:“不哭不哭。”
我发音有些奇怪,听着就成了“不苦不苦。”
小娃娃听了,不再哭,明亮澄净一双眼望着我。
我被小孩子干净的眼倒映出一身血污,肮脏丑陋的样子。
我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我以前在暗卫营时也从未杀过人,这是第一次。
唐相一家三十二口。
第一次。
我不知我是怎么拔出的剑。
剑刃锋利,自喉间过,血溅四方。
我记不得这么多人每人死前的模样。但我记得唐相昏迷前看见这把剑时,看着我时,看见我腰间那把短剑时,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那叹息悠悠而悲痛,我后来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的悲伤是为何。
唐少爷于满庭红中踉跄走入。他才从宫中回来,纵他不归,我也会去杀了他。
他看着满院尸体,看着我怀中抱着的他的女儿,又看着我手里的剑。
——九王爷的剑。
他凄然大笑,说:“姑娘,烦请你照顾小女。”便扑过来要抢这剑,我避开,怀里的小娃娃因着不熟悉的怀抱和这动作而大哭,撕心裂肺。
“你活着。”我说,“你隐瞒身份,好好活下去。你的女儿,我替你养,我答应你。”
我把那小孩带去了城郊一户农家,给了些银子,托付他们帮我照看些日子。
他们收了钱,也没多问。
我回了王爷府。九王爷正看着那株海棠树,未回头,赞了一声:“做得好,小九。”
我从前还有妄想,但得他那把剑时明白,他带我走,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他需要我帮他,不是因为我是“小九”,是因为我是暗卫小九。我是暗卫营里一把锋利的剑,能替他斩去他的阻碍。
这是唐相一家灭门后的第三日,我已听闻朝中重臣接连上表请废太子,皇帝震怒,太子幽禁东宫。而皇后早已病逝于动乱中,无人可救他,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人人都知唐相灭门不可能是太子所为,但人人也知,是暗卫里的人动的手。手下人有背离之心,太子难辞其咎。
暗卫营本归属太子,行护卫之事,但也是太子的剑。可没人知道这把剑已属于他人,护卫成了背刺,剑尖直抵太子心脏。
“小九。”
他回首,看着我笑。他走近,抬起那只玉一样的手,捻去我发上的雪。
“叛乱后,太子被父皇从民间寻回,但他还有个妹妹一直下落不明。”
“太子一直寻找未果,多番辗转也只知妹妹被人卖去了青楼,十四岁生了个女儿,就没了。”
“太子是后来见着她女儿,才探听到她下落。”
“对了,她的女儿,承了她手心一块红印……太子也认得。 ”
我掐着手心一块肉,咬着嘴,忍着不去看他。
“太子曾与我说,他最后悔之事,是当初流民动荡里,没能牵住妹妹的手。若让他用一切,哪怕是自己的命能换回妹妹,或者……她女儿,他也愿意,心甘情愿。”
“王爷。”
从前他都让我叫他“文均”,九王爷的字。他说王爷太过生分,我同他不该那样。
“放过太子。”我跪下,头重重磕地,“求您了,求您。”
我求他放过太子,可我没什么东西能作为索求,我一无所有。
我幼时膝盖受过伤,不怎么能受寒。九王爷从前很在意,年年都送我各样的护膝让我多注意身体,从不肯让我膝盖碰凉,一定要我好好戴着护膝好好照顾自己。
而我现在并没戴护膝,一直磕头求他,寒气径直入体。过了不知多久,那寒狠狠刺入骨让我眼中凝冰,也都要跪不住的时候,他扶起我,声音温软:“好,小九儿别冻着自己。”他抱我,“小九儿的话,我怎么能不听呢?我也尊敬太子的,我又怎会害他呢?”
“小九儿,唐相与我定好,他的小女儿及笄后会嫁给我,只是可惜,现在人没了。”
“你说,等他的小孙女长大,我娶她好不好?”
他把头埋到我颈间蹭着,说:“小九,我娶你,好不好?”
他捧起我的脸,温柔明亮一双眼,那让我曾日夜思慕的深情直从眼入心:“小九儿,嫁给我好不好?”
我没回答,若不是被他强硬着抬头,我甚至不敢与他对视。他笑起来,弯一双眼,月牙似的,他说:“好。”
他从前也不是没这么说过,但怎么可能呢。
我听闻他将迎娶裴将军小女儿时,也曾背着身,闷闷地问他:“可不可以不娶她?”
他也这样捧着我的脸,摸着我的眼,道:“小九儿,我会娶你的。”
可是那年开春,莺啼燕语的好时节,他打马过长街,娶了裴将军的小女儿。
我不止一次见过骑马的他,策马在郊林,马蹄飒沓,惊起一地落叶。
从未有如这般,红袍高马,意气风发。
我站在城楼上望,那绵延了一街的红,奏了又奏的喜乐,百姓声声都在贺——“才子佳人,珠联璧合。”
佳偶天成便是如此。
谁不更想软红,而要利剑呢。
连我都不想。
走前九王爷那柄剑被我仔仔细细的擦拭过,光亮如初,未有一点唐家人的血,才归还于他。
他说送我了,让我好好收着。但这终究不属于我。我有的只是那把剑柄上镶的翠玉柔和的短剑。
我把这柄剑小心地放在院中桌上,又忆起初见它时,它在九王爷手中的模样。
我从不知九王爷会用剑,他常常执一柄青竹为骨面上绘山水的扇,掩面一笑,风流自成。而那日我撞见他握着这柄剑挽出漂亮的剑花,剑柄青如琉璃,系着红穗。
他眉目温和,招式飘逸,却又有一剑取命的狠。
我认得,那是暗卫秘籍最后的绝刃术,但我不会,也不知他为何会。
我本躲在梁后,讶然屏气。不过他向来敏锐。九王爷未回头,声音清越地问我好看吗?
我走出去,他过来将剑放我手中,笑言:“小九,我教你。”
他握着我的手,用他的剑教我。
一挑一转,一招一式,宛如当初教我习字做画。
无论习字练剑,我只注目于他握着我的那双手。
他的手那样好看,干净,这样的手只适合握笔,去描绘风月,而不是执剑,染了污秽。
他那时也在这棵海棠树下笑,问我帮帮他,好不好。
我当然说好。我不过只是他锋利的剑,他要我做什么都行。
他不能碰上的血,沾染的罪恶,我得帮他挡住。
只是我这把剑,终究折了。
我出王爷府后就知道一路上有人跟着,但我并未避讳,径直去了那农家。
小娃娃长的好,农妇很喜爱她,见我的年纪,也误会了:“姑娘,你的女儿可乖了,这几天不哭不闹,吃的睡的都安稳。”
“你瞧你这么好看,你的女儿以后也一定很漂亮。”
我并未解释,她问我:“姑娘,你给她取了名字了吗?”
她有名有姓,姓唐名以若,是名门世家的嫡小姐。
我摇摇头,不愿惊扰那恬然安睡的孩子,轻声道:“不苦。”
既是不哭悲痛,也是不苦余生。
农妇笑道:“挺好的。”
好吗?不好。她明明该是堂堂正正的唐家大小姐唐以若。
我抱起她,动作生硬笨拙,不小心惊醒了她。小娃娃醒来,却没哭,大眼睛水汪汪地盯着我。
农妇道:“姑娘,她很爱你。”
我道谢后便要离开,行至门处又回来,拿出两锭银子给她:“尽快搬走吧。”
她疑惑地看着我,我没多说什么,抱着那小娃娃走了。
雪有初融的迹象,化为流水,流水潺潺,好像能带走一切。
我一直知道有人跟着,不过即使有心甩,也甩不开,索性不管。
我不会带小孩子,我自己长的就不正常,以至于她连着哭了好几天,脸红发烫,我才惊觉不对,慌忙去找大夫。
大夫不满地埋怨我,说怎么当的娘亲,再来迟一点,命都要没了。
我喏喏应着,去拿了药煎好,然后也只能不知所措的看着那个号啕大哭的小娃娃,不知该怎么喂她药,最后笨手笨脚的喂了一些进去,洒了大半出来。
我的手使的来大刀长剑,但拿不住喂她的小调羹。我能缝自己的伤口,但不会绣花穿针,给她的衣裳绣花。
我一点一点的学,学会怎么喂她,才不会漏一衣裳;学会怎么给她衣裳上绣一朵花,而不是破着洞漏风;学会怎么给她讲故事哄睡让她安然,而不像我小时候那样,枕着亲眼目睹的死亡清醒一夜。
我慢慢的学着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尽数给她。
走前有人在我包里放了很多钱,我本来不打算要,但为了以后她能衣食无忧安心长大,还是拿了。凭着那些银两,一路来纵使不劳作我们也还能过的自在。
然而总是飘泊不定,不是回事,我想着得要定居下来,便计划去找唐少爷。但我并不知道他在何处。我当初放走他不久后收了他一封信,他说他出了点意外,会隐匿一段时间,他让我们想去哪儿都行,不必特意找他,过后他会主动来寻我们的。
我和不苦就这样一路边走边等唐少爷,后来初至淮安,生了意外。
路遇船夫前,我在这座水城里先见了我曾经的大哥——他冷漠地抱手在侧看着我,不发一语。然后见了那位,本该高居明堂下,此生不该再见的人。
他那样亲昵地吻我,说:“我好想你,小九,回去吧,回去嫁给我,我们成亲。”
我想逃,可我又能逃哪儿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除非我死。
我想过的,剑抵到颈上。不苦一岁多,她还小,只摸到我腿,她喊着:“阿娘阿娘!不要!”
她还那么小,她什么都不懂,我从未教过她唤我“娘”,但她却自己学会了,然后对着自己有血海深仇的仇人喊“阿娘”。
我说我不是你的娘亲,不要这么叫我。她小小年纪但很执拗,一直说我就是她的阿娘。可她的阿娘,那位名门闺秀,倒在利剑下时,还一心想着护她,至死没能听她唤一句“娘”。
我慌乱丢下剑,无措地去抱哭着的她。我说不哭不哭。她小小的手够着我的脸,脸上是泪痕,声音稚嫩:“阿娘不哭不哭。”
“我乖乖的,阿娘不哭,不要……不要丢下不苦。”
我本一心求死,只从那刻起,想再为她活下去。
到了西北燕镇,收了一封信。
我认得印章,是太子的。他写道:“小九儿,苦难终会过。”
我在暗卫营时,从未见过太子,是后来在王爷府见到的。
九王爷带我走后,我明面上成了他的侍女留在王爷府,不过并不做侍女的事。而那日太子来王爷府上寻王爷,九王爷并不在,管家差人告知王爷,他便在王府中等着。我本在后院,管家又突然让我前去侍候。
管家并未告知我他身份,不过看他衣着虽简单,气度却十分不凡,举手投足间有十足的贵气,我知道这不是寻常客人,也就不多话,只为他斟茶。他接过却未喝,好似无意看了一眼我的手心,又像没有。
他眼中带着笑意看我,问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没说我叫“棠”,而道:“小九。”
“小九。”他这样唤了一声又一声,直到被九王爷应了。
“大哥好,今日怎么有空来臣弟这儿?”九王爷笑道,向他走来。
能担王爷的大哥还有谁呢?我这才明白他身份,退下,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
后来太子时时来,但他来寻我。
他和九王爷不同,他有点阴柔的美,但笑起来晴光一样的顶漂亮。他很温柔地唤我“小九儿”,给我讲故事,知我喜欢剑,就送了我一把短的佩剑。
那是我除却暗卫营里的剑外,有的第一把不是为了杀人的剑。那把剑小小的,剑柄镶着一块小玉,像他一样,明明凛冽,却又柔和。
十三岁那年,西北边塞与戎狄冲突,太子请缨上阵。他走前对我道,等他回来。只是这一去,到了这年上元节后才归。只一回来,就被我,被我,害的幽禁东宫。我也没能见到他。
皇上如此震怒,似乎忘了他才从战场归来,忘了他带回的捷报,忘了他卫的西北百姓,家国安宁。
我听闻太子只字未辩,自请贬为庶人。皇帝似乎又想起让他少年飘泊的凄楚,想起这赫赫功绩,便未允许,只拿走了太子之位,也未明确又将从何处置。
我也听闻,朝中大臣奏请封九王为太子。
听闻次年他成了太子,有了一麟儿。
后来,我什么也没听闻了。
后来,不苦长大了,一纸锦书到,不苦也离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