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酥与糖葫芦》林欢凉

8、桃花酥

　　从前听说，人在死前会回光返照，我不知现在算不算这样。
　　我五感好像重回了。
　　我看的见面前人沧桑的眉眼，不再是那少年样。
　　我拭去他眼角的泪，想笑，却没能笑出来。我道：“你别哭啊。”
　　“棠棠。”那双手颤抖着，“你不会死的……你没事的，朕不会，不会让你死……”
　　他明明是九五至尊，天下之主，何时有过这般畏惧的模样。
　　“我没事的。”我说。
　　“没事的没事的，不会有事的，我有解药……朕有解药！”
　　我想起那时，我跪着服下毒，求他放我离开时，他好像也曾有那么一瞬的脆弱，身影晃了晃，问我：“棠棠，你当真要走吗？”
　　我点头，他那悠悠一叹仿佛绵延至现在，我时时还能恍然听见。他给我解药，对我说：“小九，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但我丢了解药。那毒会从血肉里至五脏六腑蔓延开，慢悠悠地折磨人，让人痛苦上好几年才能死，最后也死的不痛快，血肉会烂掉。但我本来一开始也没抱着继续活的心思，我只想把不苦带大一点，去寻到唐少爷，让他们团聚。
　　可是偏偏那个小娃娃，抱着我的腿，哭着喊“阿娘阿娘，不要丢下不苦”时，我的剑，就再也握不起来了。
　　我有那么点想活着了。
　　我学起以前学的医术，勉强自己给自己配药，开了药坊聊以生存。若不出意外，我能活到不苦寻个好人家，看着她出嫁，然后借口说我要去游荡四方，一个人安然离去。
　　如今好像也差不多，虽说不上圆满也不再不满。
　　她嫁人了，我虽没能亲眼见她出嫁，但我能想象到她的惊艳无双。
　　她以后还会为人母，只是我也再看不到了。
　　“文……陛下。”我忍着四肢撕裂，割肉断骨的疼，对他说，“您当初答应，说要好好照顾她，愿……愿您能守约。”
　　“你活着，你活着朕就好好待她，你死她也活不了！”
　　“你不会的。陛下，我上次求您是为了太子，我知……知道他还好好的，在西北……最后一次求您，是求您……好好地……好好地待娘娘，她本该是……”
　　她本该是尚书嫡女，丞相嫡孙，世家大族里的千金啊！她本该……本该是一朵众人呵护的花，却飘泊长在了西北大漠里。
　　“我好想再……”
　　……再尝一口桃花酥啊。
　　我看见——
　　看见那年中秋你在宫中品了一枚，觉得好吃，想给我也尝一下，就特意去学着做，矜贵的手揉捏着面团，捏出一枚又一枚精致甜腻的桃花酥送我。
　　如此五年中秋夜，夜夜流光相皎洁。
　　看见那年不苦听我随口一说，就去摘下桃子，从夜色中出现，捧着和蜜一样甜的桃花酥向我走来。
　　我再说不出来。
　　心上忍不住的痛，也再不用忍了。
　　我闭上眼，什么都再看不见。

　　我短短一生，三十余年。
　　前十年未见过阳光，暗卫营是血，是脏，是只见刀光剑影不闻世事，是一地擦不去的污秽。
　　后来有一人带我走进世间，春花秋月，夏蝉冬雪，他一一陪我赏遍。
　　他教我练字——“文均”——“文治昌世，均泽万物。”
　　阖家欢时他带我登上摘星阁看月亮，明亮笑容让那满月黯然失色。
　　后来半生，与不苦相伴。不苦不算个乖孩子，调皮的不行，但回忆起来，是最快乐的年岁。
　　想起来那年不苦去偷摘桃子，被我斥了一顿，晚上捧着桃花酥，讨好的来找我，还藏着手上的伤不让我看见。
　　想起来她认真又小心地问我：“难道女孩不能喜欢女孩吗？”
　　九王爷文均，是春光万里，他的爱普泽万物，并非我独有。
　　不苦才是那寒冬里一束暖阳，只融一处雪，一心一意。
　　可惜雪化后，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