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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桃花酥 ...

  •   贵妃宫殿在西北角,我进殿就见了一庭海棠树,盖着雪,枝干枯瘦,在这华贵宫殿中长的不适宜。
      一路上他都一直握着我的手,来往宫人俯首不敢窥视,我想挣脱也挣不开。但是这殿内除了跪了一地的太医,宫人外,还有他的妻。
      皇后好似没见我俩这相握的手,向皇帝行了礼,皇帝回了一声后,她直起身子,不做声,斜斜用凤眼睨我。
      那狭长眼中满是冷漠,或许还有几分……深埋的恨意。
      我很熟悉这样的目光。

      我无心在意他们,一心只想见不苦。他原本松开了手,但我要进去时,又拉住我,微笑着说:“不急。”
      “陛下。”皇后道,“这人是?”
      “贵妃娘亲。”
      许是我本来就比她年轻上几岁,又生来显小,着实不太像不苦娘亲。皇后迟疑地看着我,道:“太医说,贵妃她……”
      “无碍。”皇帝拍拍我的手,“棠棠行医十余年,医术高超,定有秘方。”
      他看着我笑,我不知他这话算不算讥讽,垂眸:“是,卑职当尽全力。”
      “下次别这么叫自己了,朕不愿听。”他温柔道,“去吧。”
      我心下一颤,急忙转身进屋。
      进屋见到不苦散着发躺着,额上渗出汗。她本就白净,现下血色全无,唇色惨白,更是一点生气也瞧不出。就算闭着眼睛,那眼皮也在颤抖着,眉心都蹙出了几道痕。
      她何时是这样过啊。
      她过去多么灵动活泼,整日里笑着,能把春色带进凛冬里,何时是现在的模样啊……
      我跑过去,跪在榻边,听见她喃喃:“棠棠,棠棠……”
      我接过宫女手中的帕子,为她拭汗,握着她的手道:“没事没事,我在,棠棠在。”
      她好像听见了,眉舒了一些,却还是蹙着,眼皮仍旧颤动着,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我哄着她:“不怕的不怕的,我在,不苦,没事的,没事的……”
      好一会儿,她才没似刚才那样眉紧蹙,却突然呕出血来。血落了一些在我衣角,让我心神俱惊,不知所措。
      我见过的血不少,但从未有一次这么触目惊心,让我发颤。
      宫女慌忙着一拥而上,有人大叫着快找太医,太医闻声跑着进来,见状也惊住。人多起来,我很多余地,愣愣地被推搡开,怔愣在一旁。
      身后人不知何时来的。他的手擦过我的脸颊,那里有蹭上去的不苦的血。
      “别担心,棠棠。”他道,“这么多太医在,她不会死。”
      我行医这么多年,怎么看不出来她确实病重难医。
      “若是没法子呢?你明明……答应好我的。”
      “朕答应你的,当然会做到,她怎么能死呢?谁没法子,那就杀了谁。”
      他语调温柔,言辞狠厉。
      “太医说是郁结在心,她的结都已经来了,那还有什么解不开的,你还怕什么呢,棠棠。”
      他在众人刻意避讳的眼神前贴近我的耳朵:“棠棠,若是你当初愿意嫁我的话,她又怎么会有今天呢?棠棠,是你不对。”
      我确实不对,我一直都有错。我这样想着,对上皇后投来的目光,垂下眼。她眼中一点没掩饰好妒意,恨意。
      不知这深宫藏着什么怪物,连她那样骄矜恣意的人都能变成这善妒的模样。
      我却没那么不喜欢她了。

      15.
      那夜太医院来了几近一半人。皇帝没让我多呆,直接把我带走了,说让我放心就好,便不再让我去见她。
      他让我住他偏殿,也没有多做什么,只是让我的旧友陪着我,名为叙旧实为限制。然后偶尔在白日里过来,同我说话。不过通常都是他自言自语,我在旁沉默,然后他就会很体贴的安慰我,让我千万不要忧虑。
      我看着他的神色,觉得好笑,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很担忧不苦,却没法瞒过这些眼前这些冷漠的故友们去偷偷看她。皇帝从不给我说不苦怎样了,幸好有侍奉的一位小太监会给我说。
      不过听是听,见是见,我还是很想去见她一面。然而多年不练,又没武器,我打不过他们,只能等某日皇帝发发善心让我见不苦。
      但皇帝大概没心。
      五日后,听小太监说,贵妃醒了,有三个太医被革职了,听说皇帝本想将其斩首,却不知为何也没有,可能是想着娘娘病中不能见血。他还说,皇帝日日都会去陪着贵妃娘娘,夫人请放心。
      八日后,小太监说,贵妃能下榻了,皇上退朝后都会陪着她去御花园散心,还体贴的护着她不让她受春寒。
      十日后,不必他说,扑了粉上了胭脂都还能看得出憔悴的贵妃来了我面前。
      宫人们都在她进来前自觉退下,只有我同她在这殿中。
      入春了她还穿着袄子,不住咳嗽,我忧心地急忙扶着她坐下,碰着的那手像才从冰水里出来一样。
      不苦伸手揽住我,埋进怀中:“棠棠,我好想你。”
      我心疼地轻轻拍她的背:“我在我在。”
      “棠棠。”她呜咽着,“我好疼啊……我好疼啊……”
      我不是没见过深宫后妃争宠,但从未有一次想着会亲眼见这些卑鄙手段用在她身上。他明明允诺过会好好照顾她,可是呢?
      我又悔又恨,盘算一定要想办法带她走。不苦那冰冷的手握住我,她低语,让我听得模糊:“棠棠,我会让…付出代价的。”
      我看不见她表情,但听得出她话中深深恨意。我想,那毕竟是她的孩子,她怎么能不恨。但我不想单纯的她变成那样,我才更适合做这样的人。
      我低声喃喃,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不苦,我会让她们后悔的。”
      不苦声音似及笄那天轻轻,虚渺的让人要抓不住,她道:“棠棠,我好想再吃一次糖葫芦,这里都没有啊……”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说:“阿娘带你去吃,我们……”
      “这里不是燕镇。”她的神色让我看不透,“这里没有……我很久没有吃过了……”
      我说:“阿娘回去,阿娘下次一定给你带糖葫芦。”
      她笑的浅淡,将手抽离出我手中去:“好。”
      我拿出那糖葫芦荷包给她,我没说完前她以为是我绣的,眼中有了喜色。正要接过去,听我说是沈文焌送的,那手又收了回去。她推脱着不要,不过听我说那里面还有他的玉佩后,她低下头,手犹豫着,好一会儿,还是接过去了。接着后却紧紧攥着那荷包,力道大的让指尖都泛白。
      她缓缓抬头与我对视,眼中氤氲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情愫,那笑疏离又凉薄,让我觉得陌生。
      她轻声道:“棠棠,替我谢谢他。”
      她这样陌生而客气,何尝不是我一手推就。
      我同她,都默契地并未再说话,彼此沉默。

      夜里皇帝来了。他来时我刚好摆出棋子,准备自己同自己下一局。
      他随意瞥了一眼,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就坐在椅上仔细地剥着皮,然后剥好后径直放我嘴里。
      剥了皮的葡萄润润的,入口却酸涩,害的我皱眉,棋都差点落歪。我震惊这宫内葡萄竟也有这般酸,真不怕酸掉皇上金贵的牙。
      皇帝像小孩子做坏事得逞了似的,顽皮又开心地笑起来。
      他道:“棠棠,你今日见着她了,她没事,你不必再担心,多笑一笑。”
      他接着悠悠道:“小九,朕今日,提了她的品级。”
      我日里就听小太监说过了。
      小太监说,贵妃病初愈,皇上就又提她的级,封了她皇贵妃,位同副后,再度盛宠。
      他还说,这是陛下让娘娘不要难过,失了皇子无碍,盛宠仍在,皇子以后也还会有的。
      幸好唐相和唐尚书生前任要职,成就卓越,又广结友,朝中重臣皆多旧识。不苦身份又是唐相遗孤,所以如此过分恩宠,也仅有一些人反对。
      他愉悦地对我道:“棠棠,我封你为贵妃好不好?”
      虽少有人知我是不苦的娘亲,但大多见过那天我们的亲昵,暗中也生了某些流言说我为皇贵妃母亲,但其实无人相信这个流言——那桩惨案后,朝中知晓的是只有唐尚书女儿被人救走活了下来,如今说我是她母亲,众人也只会认为我是养母。但我确实无名无份住皇帝偏殿,和他共处了这快半月,即使在深宫,也知道前朝后宫流言蜚语四起。
      若再封妃,传出去是什么天下共趣的大笑话。
      我没理他这荒谬的想法,自顾自下棋。
      他过来,撩起我的发,好似很委屈:“棠棠,你难道不想嫁给我了吗?”
      想吗?这个答案不唯一。
      若是十五年前,这是我的求而不得。
      十五年人心变,当初的求而不得,如今是恶心至极。
      我想想就脑中刺痛。
      带着葡萄汁水的指尖滑过我的脸,他道:“没关系,我娶你,没人能阻止我。”
      他笑,如当初少年郎:“没人能阻止朕。”
      我很想问他,当初是谁阻止你了吗?没有,是你自己不愿罢了。
      我没说出来,因为我近来发现我已不大能出声了,一开口声音便会有嘶哑。
      我摇头,推开了他,望着他其实也有些沧桑的眉眼。
      我忍了不适,调整着声音,说:“你说好的,要对她好。”
      他道:“朕对她很好了……棠棠,那些是你该得的,是我想给你的。”
      我该得什么,我该得的是一场痛快的死亡,而不是苟活的这十几年。
      不该是看着不苦,或者说,懿皇贵妃,唐以若,变成这般模样。
      我想起小太监说的,娘娘以后还会有皇子。我其实很想看见一个同不苦一般可爱的孩子。
      我轻声问他:“皇贵妃,还会有后吗?”
      他一如往常的笑,眸色沉沉:“棠棠,若是你就可以。”
      我闭上眼,说:“皇上,请您离开吧。”
      皇帝走了,走前举止亲昵,却也始终只浮于表面。
      海棠花未开,一夜还多梦。

      16.
      我后来没能再见着不苦,就连道别也没能说——因为翌日我便被送出了宫。
      早晨醒来,刚洗漱完便有人引着我上了马车。我不知要去哪儿,我不想问,也不想掀帘看,反正不会让我回燕镇。
      我坐在马车里,瞧着对面那个方才沉默引路的小孩,她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没穿黑衣,是一身碧蓝,怯怯地望着我。
      看这样子应该不是长在那里的。
      我向她招手,她小心地靠近几分,道:“夫人有何吩咐?”
      “不必拘束。”我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十一。”
      “不要这么称呼自己。你是来照顾我的吗?”
      她低声:“是,陛下吩咐的。”
      我养不苦这么大,看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像女儿,而她长的又乖巧,让我心生喜爱。
      路似乎还长,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我便想同她说些话打发时间,但还没张嘴心尖就又泛痛,一股腥味上了喉,不自觉就同那日不苦一样,呕了血。
      我来不及偏头躲,被十一看个正着。
      十一惊慌无比,刚要叫人就被我拦住。我摆手摇头,说:“不用,是旧病。”
      她担忧而迟疑地看着我,我抹掉唇边血,拿出一个小葫芦,倒了两颗药丸,干吞下去。
      十一擦去落下的那些血,但还是留了痕迹。她声音忧虑,道:“夫人,还是同陛下说,让太医来看看吧。”
      “真没什么,十几年的病,能治早治了。”我看她神色关切焦急,劝慰道,“我自己就是大夫,我不会害自己的。你也……千万别说出去。”
      十一慢慢点头。
      到了地方,心口还是疼,我压着心口,被十一扶着下来。我看着面前这说不上气派,也十分有风格的大庄子,问道:“这是何地?”
      十一答: “陛下为太子时的私宅。”
      我有点诧异,她这年纪我没估摸错的话,甚至没皇帝登基日子长,又怎会知道?
      似是知晓我心中疑惑,十一接着道:“奴婢……”她观察我表情,斟酌改口,“陛下年年春日都会来这里,我便是在这里侍奉的。”
      既是他的宅子,我就没了兴趣。十一扶我进去,一直给我介绍这里是什么那里是什么陛下最喜爱哪里最惯常在这里做什么,我毫无兴致听他爱在哪里爱做什么,面无表情地左耳进右耳出,只有在见到□□里那一株高大的生机勃勃的海棠树,神色才变。
      “夫人可是喜欢?”十一道,“听闻陛下当时就是见着这花十分喜爱,才置办了这宅子,年年春日都来赏花。”
      我闻言一笑,并未应她。
      她没说对,我非但不喜欢,反而感到厌烦。
      我说:“庆丰十八年,那年九王爷府上的海棠花开的极好,有人摘了一枝给我,说这样好的花,最应该送我。”
      十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话,道:“夫人这般好相貌,更胜花几分,花与美人是相配的。”
      “是啊。”我说,“所以后来那棵树被我砍断枝桠,全扔进了火堆里。那火窜的又高,又旺,才真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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