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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糖葫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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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的十六岁,其实回忆起来也很模糊,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只能记个大概。然而忘不掉的始终刻骨。
我十六时,不苦近两岁,她不怎么说话,但很爱喊“阿娘。”
彼时已离京一年余,一路飘泊,来了淮安。
淮安多水,而不苦很喜欢玩水。我便租了一船,打算带不苦好好玩一下。
船夫戴着斗笠,挺直背脊,我看不见他的脸,但因着自己也带着面纱,便也没怎么在意他是谁。随手扯了扯脖子上松散了点的白缎,转头看着不苦趴在船边扑水,忧心她是否会掉下去。
奇怪的是,那船夫也时不时回头看她。
后来到了终点。这是一个小村子,人烟稀少。
我糟心的带着一身快湿透的不苦上岸,正要走时,船夫叫住了我。
他声音嘶哑,虽然遮着脸,直觉告诉我他的视线落在我颈上。我将手半举,警惕地打量他。
他道:“姑娘,生活再难,也要好好活下去。”
我不知他是谁,但那身影有些熟悉。我恐是京城里的人露面,立即把不苦护到身后。
不苦因为突然被我一扯,拉到身后去,吓了一跳,喊着:“阿娘!阿娘!”
船夫侧身,好像在探头去看不苦。我遮住她,不做声的提防他。
船夫轻笑,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被一道疤张牙舞爪横贯的脸。
若无那道丑陋的长疤,那应当是很清俊的男儿。
我望他一眼,偏开身,露出扒在我腿上的不苦,她好奇地睁大眼睛望着他。
男人瘦削身影晃动,像岸边飘荡的芦苇。
我蹲身告诉不苦:“不苦,你过去,抱抱他。”
不苦还小,虽然不懂事,但很听我的话。我这么说,她也不畏惧那个面容可怖的男人,应声过去。
男人蹲身,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去抱她,不苦不吵不闹地看着他,乖顺地由他抱着。
我听见他喃喃:“懿儿,懿儿啊……”
也不过须臾,不苦又回到我身边。我和他都清楚,她什么都不知道,更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
我抱起不苦,她手里握着一枚玉佩,把头埋在我肩上。
我说:“半年后我们到西北燕镇,会在那里定居。”
男人闻言,深深俯身:“多谢姑娘。”
我没有应。他不该感激我,他该十分恨我,恨不能将我削肉剔骨,施以汤镬之刑,那才是对的。
12.
不知说巧还是不巧,不苦走后第二日,沈公子回来了。
这时不应当叫公子,该是沈少将军。
燕镇虽是小镇,在西北黄沙大漠,但胜在位于通商口,又有绿洲清泉,商业格外繁茂。沈公子就是同做商贸的父母定居在这个小镇的。
沈家专于与外通商,是四大家之一,本家在池关城。沈公子虽没在本家生活,随父母来此小镇,但身为贵重嫡子,本能好好待成年后继承万贯家业,沈公子却偏孤注一掷,抛却优渥家世决绝入伍要自己拼搏,因此与家中几乎断绝关系。
不过近年边塞频发冲突,沈公子参军一年,大大小小打了不少仗,还真拼出了点功绩。
我原本以为就他那清瘦模样,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谁知他还格外年少有为,得了西北大将赏识,获封少将军,这下又光宗耀祖的被沈家迎回去。
沈少爷丝毫不感兴趣家里人态度的转变,直奔我这小破药坊。
不苦出嫁的消息,小镇少年少女们已都知道,众人黯然神伤,也没兴致装病。我乐得清闲,索性闭门不开,关了小药坊,整天悠哉悠哉过日子,时不时寻故识让他教我下棋,和他对饮,也算得上悠闲。
沈小将军沈文焌这一来,直让小破药坊蓬荜生辉。
我开始还没认出他。最后一次见时他还是温润小公子,如今却成了眉目冷峻,威风凛凛的少将军。
沈文焌穿墨色便装,挺拔有力的身形看得出在战场上锻炼的不错。
我越发觉得他和不苦是般配的。若说不苦是镇上小少年们的少慕知艾,沈公子就是镇上小姑娘们的羞涩情动。再说那啥点——半年封贵妃,一年少将军。
沈文焌只知不苦来了,却不知她早已回京,所以都已是杀伐果断的将军了,还羞涩不已的:“姨姨,不苦可……可在?”
我逗他:“你的马儿要是再跑快一点,早几个时辰就能见到了。”
沈文焌霎时黯然悲伤,丧眉耷眼地“啊”了一声。
我失笑道:“你回京受赏,没偷偷去见她?”
我心想,你以前也没少爬这小土墙,再爬个宫墙也不算什么。
但沈文焌摇头:“我没回去。”
我奇怪:“为何?”
“姨姨难道不知吗?皇上从不召西北军回京,将军也不愿回去。我们也能理解,毕竟……毕竟将军曾是先太子。”
我讶然,这我还真不知。我以为……我还以为他早就……
我小声问了一句:“你们将军……可成了家?是否安好……”
但我声音如蝇,沉浸于自言自语的沈公子并未听见,他在低声嘟囔:“不苦要是早些日子答应我多好,她怎的就不喜欢我呢?”
我道:“兴许你改个名字,她就能喜欢你了。”
沈文焌半信半疑:“真的吗?”
我敷衍一笑,心想她我说不定,但是你要是改了我肯定会多喜欢你几分。
沈文焌失落地坐着,拿了一枚玉佩出来。我不太能辨别玉的成色,但也觉得那玉佩该是上上品。更何况它的式样让我觉得熟悉。
“下次若不……若贵妃再省亲,烦请姨姨将玉佩转交给她。”
他递给我,但我没接。
我问道:“这玉佩,是不苦送你的?”
“这玉佩,”沈文焌道,“不,是我母亲的。”
“你母亲……你母亲是?”
我只知他是池关沈家嫡子,并未了解过沈少爷的具体家世。
“母亲温语兰。”
这个名字令我恍了一下神:“……既是你母亲的,那就好好收着。”
沈少爷挺实诚,未问先答,道:“我觉着不苦很适合这个,去年她生辰就想送她了,但她不要,她说她自己有一样的。我当时很奇怪,这玉佩是母亲家传,式样独一无二,又何来一样?不苦就把她自己的拿出来了。我们俩都很诧异,这两枚竟能合二为一。我一直不解。”
“母亲只提过她和妹妹各有一枚,两枚玉佩能合而为一。我后来想着去问母亲一些细节,结果后来差点跟他们断绝关系,就没找着机会说。”
我勉强道:“不苦她,可知玉佩是你母亲的?”
“不知。我怕说了她更不要了,就说是跟父亲回京时买的,她也没说什么,但反正就不要。”
我不打算帮他送,让他好好收着,说既是母亲家传,肯定有大用,那就不要乱送别人。
他辩驳,他可没乱送,不苦也不是别人,那是他未来妻子,将来还不是要送给她,这送出去只不过算早了些。
我懒得同他争他这不仅不早还晚了不苦也不是你妻子,只推托说行那你快去现在把皇位夺了,不苦立刻就能当你皇后了,你自己送她这个当定情信物。
沈文焌那让塞上烈日晒黑了几分的脸红了十分,他嗫嚅道:“那可不行,不苦一定会娶,但这皇位……”
我对他是否想当皇帝毫不在意,直接把他推出去,果断关上门。
沈文焌在外大喊:“姨姨,我很忠心的!我不会……做那些事!”
我无心听他嚷嚷,在院里对着那束海棠出神。当初买这座小院子,也是为了这株这能生长在荒漠里的海棠。
可是终究是不适合,它快死了,枝桠枯干。
我本来以为自己这十几年来过的太安逸,失去敏锐,却还是察觉了枝桠被踩动的声音。
“我没告诉过她。”男人声音喑哑,“她当时也才……那么小,她不会知道的。”
我感觉颈上隐隐发疼,说:“对不起。”
“姑娘,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想点头,也没能。我抬头去看这满天素白,一如从前。
如横亘我梦里,下了十几年的那场雪。
那雪多净,多厚,什么都可以埋葬。
就像鲜血染红满庭,但一场雪纷纷扬扬,就什么都再看不见。
13.
边境战事告急,沈文焌接了急令,回来第三日又得赶回去。
他走前又来找我,还是托我有机会要转交那枚玉佩给不苦。
我推辞,他说:“是母亲的意思,母亲说,只能给她,而且要尽早。”
他说:“母亲说,她会要的。”
我愣了一下,一时恍惚,沈文焌趁机往我怀里塞小荷包,转身就跑。
年轻人跑真快,兔子一样。我懒得追,也追不上。
那荷包上绣的是两串糖葫芦,针法稚嫩,但绣的真心诚意,看来是某位矜贵的小公子亲手制作。我觉得他很有心,不过可惜没能他自己亲手送出去。
打开一看,里面除了那枚玉佩,还有几张大额银票和半袋子金银元宝,和着一短笺。
“姨姨,这些钱就当是我孝敬您的,您可千万别不要,收着嘛。您可以离开燕镇去其他地方看看,散散心,要是想谁了去看看也好。”
沈少爷本来就是家中按文雅公子培养的,即使成了武将,这写着无聊话的字也很遒劲有力,风骨自成,寻常白话都仿佛名家墨宝。
我不知他为何近来总要叫我姨姨,但觉得他可真好玩,还想着让我出去散散心。不过他最想我想的,去看的那人怕在是京城吧。
我其实也很想出去看看。虽然曾经离京来此时,途经很多地方,但那种生活像流亡,没什么好的感受。
从前有不苦,觉得在这边塞小镇的生活也挺悠然。现下她不在,整日整日一个人,就觉得十分无聊。
我本来还在思考是否要去,结果没些日子,冬去春至,那旨意也从京城来了。
他如此焦急,甚至还让故人来迎我,却不让我知发生了什么。
但不管为了什么,我也没选择是否去的权利。
我同那些旧识相顾无言,他们只顾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京。
到时是深夜,直进了那巍峨深宫。不过我没能见到不苦,反而见了普天之下最尊贵那人。
他仍着明黄,但华服上刺的是威严的龙,龙爪锋利,抓人挠心。
他从前再怎么温润,如今也是帝王威容,唇角带起的笑中浸润着同我记忆里相去甚远的,令人脊骨生寒的凉意。
“小九,当初走的急,都没能同你好好说话。”
他暧昧的将一手抚上我的脸,一手拉住我,不让我跪下行礼。
我避开他的目光,不去看他,道:“皇上何等尊贵,草民一介,有幸面圣已是无上光荣了。”
“说什么呢,小九。”他道,“你我怎么能这么生分,我可想你了。”
怎么不自称朕呢?我觉得好笑,当初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不知陛下急召,是为何事?”
“不为何,朕想见你罢了。”
你瞧,这不又是朕了。
而我并不想见他,我只想躲开他的手。他的手太凉了,同他的笑一样。
有太监匆匆进来,跪下:“皇上,不好了,懿贵妃……贵妃快不行了。”
那凉从他的指尖窜入进我的血肉。
我抬头,与他对视上。他嘴角噙笑,眼神冰凉:“啊,朕见着小九太欢喜,忘说了,贵妃前些日子受惊小产后便一直病着,太医说郁结在心。贵妃还被魇住了,好几天都没醒。”
皇帝好似好心道:“贵妃病中不住唤着她娘亲的名字,想着是太思慕,所以急着召你进宫——这才派了近卫去接你。棠棠,你不怪我吧?”
又不是朕了。
我觉得好笑,怪他什么,怪他让不苦进宫,还是怪他并未守诺好好待她?我能怪吗,我只能心尖一阵一阵地在抽着疼。
我低着头道:“陛下,请允许……卑职见贵妃一面。”
他大抵很不喜欢那个自称,微微蹙眉,又舒展:“那当然,朕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