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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糖葫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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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这年冬,雪来的格外早。
这座边陲小镇平日里平平淡淡,但冬日里落一场雪,便有很惊艳的雪景。
那一片素白里,映出了一点红。
赤红车轿,威风黑马,还有掀帘而出,明黄衣袍的那人。
他不过而立之年,我年暮渐去,已经不大认得出他来了。
他从前温润翩翩,衣袂似雪。而今这明黄锦袍,刺的人眼疼。
但好像他又是从前的样子,我没有老,他也没有。
他不再是那少年郎,却恍惚又让我窥见少年模样。
他伸出一只手,拂去我发上雪,笑道:“小九,多年不见。”
8.
普天之下,最华贵的人家,莫过于都城那位。
我从未想过要送不苦进宫,我避之不及,他却亲自上了门。
不苦用我看不懂的神色坐在一旁,似是拘谨的又或是别的什么,垂着眼,紧紧攥着衣袖。那人端坐于这小屋正位,眼唇皆带笑。
那笑是暖的,我却觉得生冷,又是这样一个雪天。
他赞道:“唐家的小姐,果真出落的才姿双绝。”
不苦被我轻轻一拍,方才惊醒一般,同我起身俯下谢恩。她的声音细微又哀伤。
来前我便同她说了,她那时眼泪一滴一滴的砸,狠狠砸在心上。
“不要,棠棠我不进宫,我不去……我不走……”
她紧紧拉着我,而我一指一指掰开她的手。
我说:“那是真正的……不苦,你以后会有好日子的。”
她说,只有同我一起才是好日子,旁的都不算。
我摇头,推她向那人,那个深宫。
第二日她便要走了,我握着她的手,不去看那人,道:“你要好好的。”
不苦垂眼,点了点头,被那人牵着上轿。
大雪茫茫,又是一样的时候。
我瞧着那车马远去,俯身去寻我丢的那样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我怎么都找不到,我把它丢不在了。
9.
不苦离去的安静,遥远皇城中也不过只会多一句,皇上又封了新人。
小镇里那些小少年们,和李家小姑娘,都不知道不苦已经离开了,依旧时时来看。
下了雪,小少年们爬不上墙,而我未开药坊,他们只能扒着门缝瞅几眼。他们羞涩的很,都不敢敲门来问。
李家小姑娘换了张粉红的手帕,捂着脸来问我不苦可在,她想同她一同去堆雪人。我摇摇头,说,她已经嫁人了。
小姑娘手帕捂眼睛,呜咽着跑了。
沈少爷年二十,不胖也不黑,身量修长,肤白似雪,长眉凤眼,端的一幅弱冠之年的矜贵公子的模样。
他白皙脸庞点一点红,嗫嚅问道不苦可在。
我棒打鸳鸯,摇头,还是说她已经嫁人了。
沈少爷愤懑跺脚:“是哪家的人?我不服!”
我指那遥遥不可见的都城,道:“皇家的人。”
看起来荒谬,沈少爷却是信的。毕竟不苦是那样惊艳的人。
沈少爷失落,却还是愤懑:“皇家的人又如何?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怎么能待不苦好?哪……哪比得上我?我定有一日要将不苦抢回来……一心一意待她……”
他真是少年心性。我道:“有梦想是好的,千万别不切实际。”
但我也的确希望不苦能与他相伴。
沈少爷样貌家世哪样都好,他思慕不苦多年,即使一直表露情意被冷冷拒绝,也从不使某些世家公子卑鄙的强迫手段,差人来定亲,自己酡红着脸躲在一旁,悄悄望不苦;是一次又一次捧着好东西和不苦喜欢的东西送上来。是欲前又止,不敢惊扰。
想起来沈少爷被不苦讥讽道像他这样的公子爷以后肯定会妻妾成群,而她觉得这样十分恶心,她只想要一心一意的身边人——沈公子就诚心诚意去寺庙发誓,此生只娶不苦一人,违誓不得善终。
不苦不信,嘲笑他,说发誓又怎样,不得善终又怎样,誓言有用哪儿还会来这么多负心人,哪段爱情是善终了的。
他俩说这话时我也在,不过我是在屋内,撑着下巴远远瞧在院内的两人。
我耳朵还不算差,听得沈少爷诚恳道:“不苦,我心小,怎么也长不大,只够有你一个人。”
不苦嗤笑,道:“我也是,不过我心里那人不是你。”
沈少爷悲伤极了,凤眼一垂,还是锲而不舍道:“没事,虽然现在不是我,但以后定会是我!”
他笑中有显而易见的仰慕爱恋,不苦笑的更为复杂淡漠。
那是不苦快及笄前,她出落的亭亭玉立,沈公子也是风流俊逸,虽然二人脸上笑一冷一热,但在那盛开的海棠树下,跟画一样动人,着实是相配,太相配了。
我当时就想寻根红绳冲出去把两人给牢牢绑上,让他们千万不要解开。
沈小公子不仅样貌生的好,品行又端正,又为世家公子,还十分诚心喜爱不苦,哪样都好。
我很喜欢沈公子,他是个好孩子。若是我选,沈少爷才是不苦良配。
我都能想到,不苦若嫁了他,才真真正正会有好日子。
可是我选……我能选吗?
我也想让她有一心一意的夫婿,有一心人虔诚相待。
我像在安慰沈少爷一般,道:“不急,过不了些日子,她会回来的。”
沈少爷略带不信,又还是期待地点点头,让我不苦回来时一定要叫他来。
我笑了,说一定会,一定。
10.
我没说错,不苦果真回来了,不过是在一载后。沈公子没能见到,因为他年前便参军入伍,说要去拼出功绩来。他一意孤行,差点因此跟家里断绝关系。
不苦生在夏日,在冬日里去,又逢冬日里归。
不过她离开的安静,回来的也静然,身边只有几个护卫和一个小宫女。
有人告诉我,她进宫时用的是唐相遗孤的身份。而进宫不过半年余,便在十六生辰上被越级封了贵妃。如此盛宠,从未有过。
我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漠然笑笑。面前那人一叹气,也不再说。
皇恩盛宠大抵养人,我见着她时,还有些认不出来。
她更动人了,妍丽又端庄,只是那明眸里掺了些其他情愫。
她欲前却止,轻声唤我:“阿娘……”
她也不再叫棠棠。我俯身行礼,被她阻止。她身边那个小宫女道:“娘娘可想念夫人了,整日里盼着见夫人。”
我也记不得我们之间说了些什么,怀念了些什么,我只知道,太生分了,句句字字都是斟酌而出,丝毫不似从前随心。
或许是旁人在,不苦只能做那位贵妃,面色始终冷漠。后来她挥手让那小宫女离去,只剩我们,才变了神色。
我垂眼,帮她理着衣袖,说:“一转眼你也十六了,我都快认不出了……要是不长大,该多好。”
“阿娘。”不苦分明还稚嫩的一张脸被华饰添了几分不适宜的庄重,“你十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不苦十六是冠盖京华,荣宠无二的贵妃。
我十六的时候——“什么样?我天天带着你一个小娃娃,我还是小姑娘就成了娘。苦呀,寒天腊月的,没吃没喝,冻的你都要哭了,我说不哭不哭,你就乖乖不哭了……”
这是我以前时常逗她的故事,她那时候听了,会心疼地说“阿娘,我们现在有吃有喝,不怕了哦”,然后眯着眼睛自己开开心心夸自己“不苦我可真乖呀”。我现在这么说,也是想逗她再笑笑。
不苦就笑了,明艳的很是哀伤。
我问她在宫里过的好不好。她说好,皇上宠她,什么珍宝都送她宫里去,还带她策马观灯,对她非常好。
我问她,皇上对她这么好,她有没有动一点心,有没有快乐几分。
不苦还是笑,我看不懂她笑中意味。
她说:“当然快乐,我怎么会不喜欢这后宫……和皇上呢。”
她是这么说,但我觉得她是不喜欢那宫闱,也不爱皇帝的。高墙深院,处处都是心机,人人都要谨言慎行,哪里是喜欢爬树摘果,下河捉鱼,无忧无虑的不苦喜欢的呢?三宫六院无数,皆是皇帝身边人,哪里是想得一心一意,厌弃妻妾成群的不苦喜欢的呢?
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她。我这样说。
不苦握住我的手,摇头:“棠棠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
可我哪里对她好呢?
那人不过就站在我面前,说:“小九,多年不见。”
他道:“我来赴约。”
他道:“棠棠,你想想她。”
我便把不苦推出去,推去危机四伏的深宫,推去她并不爱的人身边。
不苦不知为何,才来半日,就又要匆匆离去。走前她抬手,一下又一下摸着我的脸,指尖冰凉。
她比我高,这环手而抱的动作,像是把我紧紧圈在怀中。
“棠棠。”她俯首在我耳畔低语,“我见着那把剑了。”
我闻言怔怔望她,她却又只浅浅一笑,直起身子,不再说什么。
她背身而去,红氅落于白雪,像飘零而下的红梅。
我下意识握紧手,但那里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