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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糖葫芦 ...


  •   3.
      后来年岁过,福娃娃长大了,春日里抽枝发芽的柳条一样,瘦了下去。
      她圆圆的脸,褪去一点肉,露出骨相上的美来,是绝好的,绝好看的。
      不苦生的漂亮,顶漂亮,俏的跟小狐狸化人一样,生就一双盈盈桃花眼动人心弦。
      我见着眼熟,也不知她是随了谁。
      小镇子里不少小少年们换着法子装病来药坊看病,偷偷瞟一眼拣药的不苦,脸都要红出几朵塞上的彩霞来。
      我被这少年羞涩逗的想笑,但只能使劲忍着,一本正经给他们看病:“血气过旺,得清心静欲,来几副清火的药吧……不苦!”
      不苦应声而来,面前小少年们羞羞垂头,不敢直视她。我乐得不行,不苦一脸疑惑的看着我,我咳两声,装作无事发生的写药方。
      不苦接过药方,转身走开,自言自语:“怎么又是清火的方子呀?天很热吗?为什么都这样……”
      小少年们头都要埋地里了。
      我本以为也就小少年们思慕她,谁知那日隔壁李家小女儿寻上门来说要约不苦一同踏青。那小脸绯红似羞,我才觉着有些许不对劲。
      我唤了不苦出来,那李家小女儿李芝玉手帕捂嘴,立即半掩着面贴上不苦。
      不苦倒是没甚表情,甚至偏了偏身,问我能否去。我点头允许,说着小心,她便跟着李芝玉一同走了。
      我在她们身后瞧着两人并肩的背影,不苦生的较其他同年纪女孩高不少,有些少年身量,而李芝玉在旁娇小依人。我摸着下巴,怎么觉着都不对。
      傍晚不苦回来了,还带了李家小姑娘的手帕。
      “不苦。”我严整以辞,“你同李家小姑娘,踏青可快乐?”
      不苦恹恹的:“也就那样,我又不喜欢她。”
      我: “……什么?”
      “棠棠。”不苦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我不喜欢她呀,我不想和她一起玩,但她整日都要来找我。我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只能你下次不准我出去了。”
      我思忖:“她想当你朋友嘛,你同她再多玩几次,就会喜欢她了。那小姑娘挺乖的,又好看。”
      “不要。”不苦看着我,认真道,“棠棠最好看,我只喜欢棠棠。”
      我劝道:“你整日除了上学就是呆药坊,也不出去,你也得有朋友呀。”
      我心说,你不出去,那些小少年除了换着法作来看病,可还怎么能看你呀。小少年们整日换着法来生病,病的家里都慌忙是否冲撞了些什么,险些请人做法祛邪。这下他们就变成爬墙,一个一个脑袋悄悄从墙上冒出来,又慌忙缩回去。我都忧心那小小土墙是否能承受住如此重任。
      不苦不以为然:“我不要,我一个人才好玩,而且我有棠棠就够了。”
      “不……”
      “棠棠。”不苦支着下巴看我,“李芝玉说她喜欢我。”
      “朋友嘛。”
      “不是哦。她说喜欢我,是要与我长相厮守的,同沈少爷喜欢我所以来提亲一样的那种。”
      我虽然早心有疑虑,但听她如此直白说出,倒是怔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们都是女孩……”
      “棠棠。”不苦认真道,“不能喜欢女孩吗?”
      我摇头:“可以。”
      “那就好!”她眼睛亮闪闪的,“棠棠,我最喜欢你了。”

      4.
      不苦窜的快,生的高挑,瘦长的像竹条。
      我疑心是她又背着我偷吃糖了,才不爱吃饭没长肉,所以每次都先填满一整碗饭放她手里,盯着她一口一口吃进去,还得一直喂她肉:“多吃点多吃点。”
      不苦不爱肉食,被迫入嘴。
      她生无可恋地嚼着,呜咽着:“棠棠,你好狠。”
      我狠不狠无所谓,她得长起来。
      如此这般好些日子,她却始终不见长。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她看个遍,线条分明的脸庞,修长的肩颈四肢还是如旧,着实不知道那些肉哪儿去了。
      我忧心的捏自己日渐松软的肚子,心说该不会溜我这来了吧。
      直到有一日她爬树上去救小猫,把自己手摔了,只好我帮她洗浴时,才发觉,不苦不是瘦,肉也没有溜走,它们只是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她长的这般好,我这下才放心。
      不苦趴在浴桶边上,脸庞在水汽里晃荡。
      她嬉笑着问我:“棠棠,我长的好吧?”
      十来岁起她便不叫我阿娘,直呼名,被我好几次训也不改,我也就随她去了。
      我说: “真好,没有人比不苦好了。”
      “胡说。”她道,“我觉得棠棠就比我好……让我瞅瞅。”
      说着完好的那只手就要伸来别开我衣服,被我一巴掌拍开。
      我瞧着她一只手都挂着了还不消停的模样,气道:“唐不苦,你一天天的跟个小流氓一样做什么!”
      不苦流里流气地:“没有嘛没有嘛,人家只是好奇棠棠是什么样的嘛。”
      “好奇什么?”我没好气道,“我有的你不都有?”
      你还更好点。我心诽。
      不苦用仅好的那只手甩我水,见我面色不善,自己乖乖躲一边去,嘟囔道:“哼,反正总有一天能看见……”
      我听见她嘟囔,差点气笑。
      我都不知道怎么没管好不苦,早早的寻了私塾把她送去读书,学的是经典名作,修的是身养的是性,结果不苦不知从哪儿学成了个小流氓,天天说浑话,次次都逗我,我驳回去,她又惹回来,把我惹的脸红,惹她笑的颠来颠去。
      我着实不解,每回想找她问个明白,却被她的嬉笑打闹弄得自己羞红,后来也就不再追因了。只是见那从小就能惹羞一镇小姑娘小少年的样子,恐怕是无师自通。
      不苦手断了都不消停,翻墙去摘桃子,被人家看家狗追着跑。
      她气喘吁吁奔回家,正巧被我撞见,又挨一顿训。她低眉顺眼的应着,背着手,怀里是好好揣着的桃子。
      我心里叹,不苦啊,阿娘是怎么对你不好了,你连桃子都要去偷偷摘来吃嘛。
      结果不苦夜里一手吊在脖子上,一手端着小瓷盘,瓷盘上盛着几枚粉嫩精致的桃花酥,雀跃而小心地进了我屋。
      不苦略带讨好地看着我:“棠棠,你看,我给你做的桃花酥。”
      她动作谨慎,是遮了又遮,当我看不见她手上细小的伤口。
      我拈起一枚,她期待地望着我,我手一转,将其送进她嘴里。
      不苦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桃花酥便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就在她口中。我捏捏她脸庞,道:“快吃。”
      不苦闻言下意识动口咀嚼,我笑开,抹掉她嘴角残渣,说:“下次不要这样了,你想吃,阿娘给你做。”
      “我不吃。”不苦摇头,“我是特意给棠棠做的。”
      “这手还没好呢,就又去惹狗啦,不怕摔一跤么?不苦啊,是阿娘没给够你零花吗,你怎么连桃子都吃不起了?”我笑道。
      不苦脸上染红,低声道:“不是,你说过那家桃子最好了,要再过几天就没了……”
      我曾经有幸得过一颗,品后感叹那家桃子软而多汁,甜的恰到好处,要是能做桃花酥,定当是上品。不过那家人怎样都不卖桃子,说的是这棵桃树与家中有缘,所以我也只可远观不可近尝。但我那时也只是随意一说,没有很想要来做桃花酥。
      不苦道:“棠棠,你尝一下嘛。”
      我拈起一枚送进嘴里,对上不苦娇俏带笑的眉眼。酥皮里软嫩的桃肉在唇齿间分裂,那甜味自舌尖渗入心中,流淌至五脏六腑。让我不禁慨叹,用这桃子做的桃花酥,还果真格外可口。

      5.
      我本来打算好的,要将不苦培养成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歌词赋信手拣来,温柔良善的美姑娘。
      结果身体力行十五年,只完成了其中一个字。
      ——“美。”
      这还不能算与我有关,纯是不苦自身天资卓越。
      不苦是琴棋书画什么都学,但什么都不精通,全是半吊子。让她过年来奏一曲增几分喜气,她能弹的像过七月半一样凄凉,
      诗歌词赋,经典名作,能背能诵,但自己创作就是淫言浪语孟浪的不行(我单方面觉得)。
      我都不忍听,脸烫着捂耳朵。
      但不苦非常良善,为了救小猫能爬树,摔断手也不怕,对待弱小关爱有加从不鄙夷他人,还常常给街边流浪儿送吃食衣服。
      温柔……
      那是某日她下了学,许久都未回来,我去私塾寻她未果,反而见她在镇郊林里练剑,剑意凛冽,她身影游弋,眉目冰冷。
      是我从未见过的冷冽的样子。
      她的招数十分熟悉,但我从未教她用剑。
      我心下一惊,不过并未出声叫她,定定看了好一会儿,才攥手离去。
      我大抵是这十几年来过的太安稳了,没注意踩出的声响,惊了那练剑人,惹她剑滞半空,神色悲痛。

      6.
      不苦及笄礼那天,我收了一封信。
      是不苦说有人托她带给我的,我迅速瞥一眼,便没再管。
      不知为何,那日她回来后并不兴奋,神色恹恹。
      我给她定了顶漂亮的一身衣裳,花了半年精细雕了一只木簪子。她挽发描眉,有十分好颜色。不苦却垂眼,露出一点落寞来。
      我不解她为何忧愁,想逗乐她,道:“不苦呀,你这及笄,年纪到了,沈少爷又着人来提亲了呢。我见他近来瘦了不少,还是有点好看的,也一直对你一心一意,你要不考虑考虑?”
      不苦哼一声:“他又不黑不胖了?我不要。”
      沈少爷是大户嫡子,他与那些爬墙看的小少年们不同,看不苦看的的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四处宣扬,生怕谁不知道他喜欢不苦。他长不苦五岁,不苦十二岁那年他就忙不慌着人说媒,要早早定下,被不苦一句话讥讽——“太胖了,我不想跟猪一起生活。”
      不过是多了一层下巴的沈少爷哭着回去,三伏天里不知累地跑,好歹少了那层下巴,又换不苦一句——“你怎的这么黑?跟碳猪一样。”
      沈少爷痛定思痛,闭门不出,遇阳即遮,白了几分,还是没得不苦好眼色,不过是始终锲而不舍。
      我道:“也是,咱们不苦这般俏,什么好人家才配得上呀?沈少爷是还逊色了点,阿娘给你好好寻一个。”
      不苦闭着眼,我能看见她眼上一颗痣,眼角一颗痣,听她声音轻轻:“棠棠,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抚养我,好不好?”
      她一直问我自己是怎么来的,我从不说是我生的,但这是她第一次变了问法。
      我一边收好那封信,装入匣子里,一边对道:“当年我也才十五,那是个大雪天,我才出门,就在路边捡着个小娃娃,她那么小,怪可怜的,就养着了,后来被她叫阿娘……我还没成婚呢,就先做娘亲了。”
      不苦眼睫毛颤呀颤,她唤道:“棠棠……”
      她欲言又止,而我不知她想说什么,便转过身去理东西。
      不苦说我素来没心没肺,所以那日我没看见她眼角的泪,是应当的。
      没料想到后来的事,也是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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