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酥与糖葫芦》林欢凉

1、糖葫芦

　　1.
　　不苦七岁开始，天天缠着我，不厌其烦地问：“阿娘，阿娘，我是怎么来的啊？”
　　她倒是不厌其烦，我是愈来愈烦。
　　起初我还讲故事哄她，后来就开始丢掉耐心。
　　“路边捡的。”
　　“树上掉的。”
　　“王爷那儿五铜钱买的。”
　　不苦总是笑嘻嘻的，拉着我的衣袖，晃着说：“阿娘，我怎么都是被你捡来的呀？你可别丢下我啦。”
　　我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慈眉善目道：“好。若是你下次不要在夜里偷吃阿娘的桃花酥就更好了，你瞧你上回还牙疼的哭。”
　　不苦笑一僵，耷拉下眼来，委屈吧啦的。
　　“好嘛……但我在长身体嘛……”
　　我被她逗的开心，便捏捏她近来有点肉肉的脸蛋：“吃吧吃吧，疼了阿娘给你治。”
　　不苦笑的眼睛都要眯上：“好呀好呀！阿娘药里记得加点糖哦！”
　　后来某次她又问，我余光瞅见路那边卖糖葫芦的老伯拿着一大捧树一样散枝的糖葫芦，慢慢走着，便道——
　　“王伯把你送给我的，他还多送了两串糖葫芦呢。”
　　不苦眼睛霎时发光：“阿娘，那你可不可以把我还给王伯呀？”
　　我温柔道：“为什么呀？”
　　不苦欢欣鼓舞：“这样我就有吃不完的糖葫芦了呀！”
　　我温柔极了笑道：“好啊。”
　　不苦察言观色，估摸着我的笑十分有深意，便凑上来：“不还不还！一百，一千，一万串糖葫芦都比不上阿娘！”
　　说是这么说，但提到糖葫芦，眼睛瞥见那一大束正走来的糖葫芦时，不苦口水都差点掉下来。
　　我揉揉她的脸：“馋猫。”
　　她目光灼灼，眼里着实装满渴求，我耐不住她这模样，只好摸了五文钱给她。不苦眉开眼笑的接好，但要奔向糖葫芦时，又突然转头，道：“阿娘，我不走的。”
　　我说：“不走不走，快去买吧，晚了就没了，你瞧好多人在买呢。”
　　她小小的一个人，仰着头十分认真地看着我：“阿娘，多少糖葫芦都比不上你。”
　　我被她表情逗笑，说：“才十文钱，你能买多少呀？你怕不是要跟王伯他孙子成亲才有吃不完的糖葫芦。”
　　不苦脸红上一片，闷声转头跑了。
　　我看着她小鱼儿似的钻进买糖葫芦的人群里。片刻后，不苦拿着两串糖葫芦兴奋地回来。我奇道：“王伯减价了吗？怎么能买两串啦？”
　　“不是，这串是王伯送我的。”
　　她说着，把一串明显看着更为红润更大的糖葫芦送到我嘴边，道：“阿娘，你吃。”
　　我并不喜欢吃这般甜的东西，摇了摇头，让她自己吃。不苦不懈劝我，被我拒绝好几次，黯然垂首。
　　我逗她：“王伯送你这串糖葫芦，怕不是真瞧上你了，要你去当他孙媳妇诶，不过糖葫芦拿来当聘礼……唉，一串也少了点，得千串万串，让不苦吃个够才行。”
　　不苦羞红脸：“阿娘！你乱说什么啊……”
　　我揪揪她的小辫子：“你还得等几年呢，他那小孙子今年才五岁。”
　　七岁的不苦嘟着嘴：“我才不要嫁人！我要同阿娘一直一直在一起。”
　　“哎呀。”我揉揉她白净可爱的脸庞，叹道，“我家不苦这样好看，不知以后哪家公子才配得上——定要好好寻个如意郎君。”
　　许是我语气太认真，不苦糖葫芦都不吃了，巴巴地凑上来，挨着我：“阿娘，我不嫁人，谁都不嫁，我要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指尖蹭过她脸庞，道：“好。一直同阿娘在一起。”

　　2.
　　不苦小时候被我养的圆润，又生的白，穿个红袄子，眉心点一红，扎两个小髻，端坐在门口，活像个福娃娃。
　　福娃娃不苦坐在门前小凳上，乖巧极了，来来往往人都要瞅上好几眼。
　　有活泼的小孩上来和她玩，捏捏她的发髻，揉揉她的肉胳膊。
　　我就坐在另一边，磕着瓜子蜜饯看着她。
　　不苦脸苦的跟苦瓜一样，唤道：“阿娘……”
　　“诶～”
　　“我不想坐这儿了……”
　　“坐着坐着。”我揪揪她的小发髻，“有人想看你。”
　　不苦撅着嘴，像蔫了的苦瓜。
　　估摸着那人也走了，我才把不苦提进屋去。
　　不苦一边翻腾一边喊：“阿娘！糖葫芦！”
　　进了屋，我把她放下，十分严肃：“不行。”
　　“阿娘阿娘，今天十五，都能吃元宵的嘛～”
　　我同她讲道理：“那你是不是吃了元宵了？”
　　不苦点头。
　　我道：“元宵是不是红糖馅的？”
　　不苦再点头。
　　我又道：“糖葫芦的糖是不是红糖熬的？”
　　不苦思索，点头。
　　“那元宵里的红糖和糖葫芦的糖是不是一样的？”
　　不苦犹豫着，还是点了头。
　　我也点头：“那就对了，你看，红糖馅的元宵和糖葫芦一样，所以你今天吃了红糖馅的元宵就等于你吃了糖葫芦，这没错吧？”
　　小娃娃不苦愣住，眉头皱着好一会，道：“阿娘，我觉得……”
　　“阿娘刚刚说的那些有错吗？”
　　“没……没错。”
　　“所以说阿娘是对的吗？”
　　“对……对的。”
　　“那就听阿娘的，我们今天已经吃过糖葫芦了，改日再说吧。”我关切地摸摸她的小脑袋。
　　不苦小小的人儿呆在原地——红袄子圆脑袋，多像个山楂啊那模样——呆呆看着事了拂衣去的我离开。
　　半晌，我在屋内听见不苦悲伤大哭：“阿娘骗人！今天明明没有吃糖葫芦！骗人！下次再也不要去门口坐那么久了！”
　　我但笑不语。
　　其实也不是不许她吃，只是她嗜甜嗜的毫无节制，过去没怎么制止，事情愈演愈烈，五六岁时候，牙都没长齐呢，就开始牙疼了。
　　大半夜的疼醒，抱着我哭着喊阿娘不苦牙疼疼。
　　我心疼的看着她捂着脸哭的倒抽气，后来就再也不许她肆意吃，限制了不少。
　　不过不苦也不哭闹，就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人，谁瞧了不心软。
　　我只闭着眼当看不见，换着法的忽悠她，不过后来就不行了，孩子大了，总有忽悠不过去的时候。
　　我愁的不行，揪着头发，盘算下次得编个什么故事才好。

作者有话说

　　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