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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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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秋的京城,还是有些凉意的,尤其是在入夜之后,总能听见阵阵风声。
“表兄,你要清楚,如果今日来的是我哥哥,你恐怕连谈判的资格也没有,刀剑无眼,若是表兄想用对付宋柒的手段对付我,那可要问问他两位同不同意了。”聂沐怀把玩着茶盏,抬眸看了眼前头的人,站在身侧的安荷钏手中的剑,正指向那人,而白祁在那人身后,防止他搞小动作。
“看来事情你已经查的很清楚了。”
“那是自然,否则,也不会猜到此刻你就在京城里,人如果太贪心,会适得其反哦。那件东西,我势要带走。”
“哼,也罢,我也不是非要那玩意,现在你的对手只剩旧部和新部了。”
“没了你作对手,自然会顺利得多。外界传闻你年幼丧母,只是我得到的情报,却是年仅七岁的你,杀了我那好姑姑,即便年幼,但你仍清楚,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皇帝的关注。后来九黎和南夏的战事失利,你又主动请命前往南夏作质子。你为了那个王座,竟然甘愿牺牲这么多。或者说,你的野心,自小就有了,祁陌年。”
祁陌年面色阴沉,眼前看起来单纯的少女却了解这么多,还是他藏了十几年的事。
“不过,我很好奇,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沈知语那样心性纯良的人相爱。如果他知道,你是杀死宋柒的真正凶手,又会怎么做呢?”聂沐怀笑了两声,继续道,“不过今日,我要谈的,不止是那件东西,我还要九黎王室守着的那东西,作为王储之一,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祁陌年感受到身后那道不友善的视线,按压住想动手的心,问道:“那东西在我父皇手里,你又为何要向我讨要?”
“哦?倘若我说,我能助你登上王位呢?”
“即便宛疆支持,也未必能成。”
“看来表兄是无意谈判了,我手中的情报说,表兄这些年养精蓄锐,手里握了不少权力,拉拢了不少世家,我想,你应当是在等一个时机,如若这个时机,我能为你创造呢?”聂沐怀似笑非笑,抛出诱饵,道,“你不必替我担心我带不走那东西,它即便留在九黎六百年,我想也不会忘记它真正的主人,南夏这件,也一样。”
“看来,我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了。”祁陌年冷哼一声,说道。
“那么我就当你是同意了,合作愉快,表兄。”
三人离开了,祁陌年闭目,脑中浮现了沈知语的身影,喃喃道:“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他为什么会喜欢上沈知语,大概是因为他活得像自己心目中想要的样子。
自记事起,祁陌年的这位生母就不喜欢自己,她总说是自己困住了她,这庭院深深,她不该这样颓废地活着。
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兄长,你是对的,叛徒不会有好下场……我是叛徒……我没有脸面去面对宛疆,面对你……”
可每当长夜降临,她又哭着从梦里醒来,说着想回家,想回到年少的岁月,那时他们还是如胶似漆的好兄妹,但又猛然惊觉宛疆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哥哥,不要丢下我,我一个人害怕……”
每每这时,祁陌年也不过是冷眼旁观,或许是天生淡漠,他一点也不觉得母亲可怜,她自己选择的路,却又要后悔,活该。
“你很痛苦吧。”祁陌年站在她面前,她总是这样乱糟糟的,没有一个后妃该有的样子。
“我的痛苦,全都来自你!”
“那我,来替你解决这份痛苦。”祁陌年亮出手中的白绫,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她颤抖着手去触碰那条白绫,随即抬眼去打量这个不被自己爱护的孩子,冷血与置身事外的眼神,她猛地就想起她的兄长,她记得那个时候兄长也是这种眼神,没有失望,只有疏远与冷漠。
她忽然癫狂地笑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兄长,这么多年了,这就是我的报应吗?”笑到最后,她又失声哭了起来,“我们终究还是走向了不同的路……呜呜……你这些年还好吗……或许你早就忘了我这个妹妹……”
她最后还是将视线落在祁陌年身上,道:“动手吧,我的儿。”
白绫缠在她的颈脖间,一寸一寸收紧,起初她还本能地想要挣扎,后来逐渐没了动静。咽气前,她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是年幼时兄长为自己擦去眼泪,告诉她说不要怕。
祁陌年这一套操作下来,内心毫无波澜,地上的尸体渐渐渐变得冰冷,他却照常地爬到床上去休息。
第二日,母妃的尸体被发现,宫人都说是她自缢了,前来检验的仵作却看着祁陌年欲言又止,他最后还是如愿见到的那位父皇。
“是你,亲手杀了她。”
“古往今来,王权之争都是要沾血的,如果这样能换来父皇的注视,便是值当的。”
九黎的王权之争向来最为残酷,就连当今的皇帝,也是踩着兄弟姐妹的尸骨向上爬,活下来的,才是王。
皇帝赞赏地笑了起来:“不错,别令我太失望。”
世事变迁,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情意都是假的,只有权力,才是真的。
只是这个念头,在遇见沈知语后,动摇了。
他第一次见沈知语,他的模样有些狼狈,把一堆东西塞到自己的怀里,一边含糊地自言自语着,没一会的功夫就跑没影了。
尽管这一面有些潦草,可他一眼就知他们两个是两种世界的人,是他曾经想要的样子,家中幺儿,家庭和睦,良友相伴,无忧无虑。
也许是出于嫉妒吧,后来再见面,他会下意识地不给好脸色,捉弄了好几回。可沈知语就像完全感知不到自己的恶意,还是会偷摸着跑来看他,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
宋柒见沈知语跑得如此殷勤,出言劝阻:“你没发现他是故意的吗?什么丢了东西受了冷眼,都是他白白使唤你罢了。”
“不会吧,我看他很着急,怎么会是骗我的。”
“……下次再来找他,我是不会跟着你了,你还真是乐意被欺负,就不能离那个老狐狸远一点?”
“我看他那么真诚,没有你说的那么坏……而且,他跳舞很好看。”
“……”
“真的,他是我见过的,跳舞最好看的。”
“你真是色迷心窍,没救了。”虽然说着不来,但身体还是诚实地跟着,借口是怕沈知语出事。
祁陌年起身开了窗,这个方向望过去,刚好是沈府所在的位置,其实宋柒可以不用死的,但他实在太令人讨厌了,居然威胁自己,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就让宋柒,带着那个秘密永远长眠吧。
其实他也同样不喜欢赵洛书,但好在她不像宋柒是个硬茬,她还算是个有自知之明的,所以他不介意她多活些日子。
只要到最后,沈知语的身边只有自己,那就够了。
眼下,该回九黎了。
“阿音,我很快还会回来的,下一次,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见面了。”
时间又过了半个月。
今日的京城甚是热闹,只因今日是六公主和沈家四郎的大婚之日,据说皇帝和赵洛书的母妃对这门亲事很满意。
沈知语好不容易从宾客的恭维中脱了身,又遇上了赵泽温,他对着自己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他回到房,看见赵洛书在画着什么。
“洛儿,你这是在做什么?”
赵洛书把画纸拿起来放远看,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说:“我在画我们两个啊,一会烧给宋柒看,气死他,我们两个今天都这么好看,他居然看不见了。”
沈知语扶了扶额头,方才没挡住酒,喝了许多,这下醉意涌上来,有些晕乎乎的,直直地倒在了床上。
“哎呀,阿音,你这是喝了多少。还好我方才偷偷喊人去煮了醒酒汤,快来喝了。”赵洛书捧起一旁温了的醒酒汤,递给沈知语,见他喝下了,又继续捣鼓她那幅画。
“洛儿,刚刚你皇兄对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皇兄那人就这样,我觉得他还得三姐姐来治。”
“不行!不能把三姐往火坑里推。”
“哎呀阿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皇兄只怕三姐姐。三姐姐要是嫁给皇兄,那我也必是第一个不同意!三姐姐那么好的人,可不能被皇兄捡了便宜去。”
“洛儿,我觉得你说的对,三姐还是不要嫁人的好。”要是三姐真嫁人了,也许他会和赵洛书一起抱头痛哭。
“好了,阿音,你现在应该清醒了许多吧?快来,我们俩一人写一封信给柒柒,一会和这画一起烧给他。”
沈知语从床上下来,去开了窗透气,果然还是吹风更容易清醒。
“不了,你写吧,我不知道该写什么给他……”等他查清楚案件,他再一次性说个痛快吧。
“哼,柒柒,阿音说你死的好,再也没有人管我们两个了,我们逍遥自在,好不快活。”
“怎么还夹带私货呢?”沈知语凑过去看赵洛书写了什么,却被挡着了。
赵洛书趴在桌案上,偏头看向沈知语,问道:“阿音,你那日说要查宸王,是不是和柒柒有关?三姐姐根本不会经手这样的案子,那都是你的借口,可是为什么不能和我说?因为怕连累我吗?你打算一个人去查吗?什么时候,你也不愿意和我讲实话了……”
说着说着,竟带上了哭腔,眼泪不争气地流下,然后就像止不住一样一直流。
“洛儿,别哭啊,你今天这么好看,这一哭,妆都花了。”沈知语见她突然哭了,一下子不知所措,慌忙拿了帕子替她擦眼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兄就很少对我说实话,接着是宋柒,我一直觉得他有事瞒着我们,然后就是你,连你也要对我撒谎……”
“抱歉洛儿,只是此行危险,我实在没办法把你牵扯进来,或许不久我就要离开京城,也许这一路将会凶多吉少,可我已经做出决定,如果你真的要帮我,就请你照顾好自己。”
“那…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查宸王。”
沈知语思考片刻,点了点头,把那宸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她听。
赵洛书听完后,虽然猜到了宋柒瞒了事,但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事,于是在纸上又添上一句话,“宋柒,你个大骗子”。
“那你写好了,我们去外面找个地方烧了?”
“好。”
月色之下,火舌逐渐吞噬了那两张纸,等到一切归于平静,两人才又回了房。
“等一下,阿音,那今晚,你睡哪?”
“我打地铺。”
灭了烛火,一阵出奇的安静过后,赵洛书出声:“阿音,你还醒着吗?”
“嗯。”
“我有点睡不着,聊聊天吧。”
“好,你想聊什么?”
“让我想想,五年前的上元节,你和柒柒在护城河放了灯,但是为什么不给我看你们的灯?还抢着放走了。”
“咳,那个啊,宋柒画了个你,但是有点抽象,怕被你打,就抢着先放了。”
“哼,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赵洛书锤了几下床铺以示不满,“那四年前的花朝节,我生病的那回,你们去哪里玩了?那个时候脑子不清醒,事后居然没问你们。”
“我们去了一个有点偏远的山谷,那里的桃花开得正好,你还记得你宫里突然多出来的插花吗,那就是我和宋柒做的。”
“原来是你们,我还以为是哪个手笨的宫女,居然把插花做成那样,还好我没扔了,不然惹你们伤心。”
“怎么会。”
“阿音,那你什么时候会走?”
“我也说不准,不过我不能光明正大地离开,所以还要请洛儿替我打掩护。”
“哼,那是自然会帮你的,再怎么说,我现在也算是沈家人了。只是阿音,我想,最近的京城恐怕不会太平,父皇年事已高,皇兄的野心你也看得出来,可是太子哥哥的旧部真的会就此罢休吗?”
“洛儿,别太担心了,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你就去找三姐,无论出了什么事,三姐永远和我们站在一起,但你也要小心二哥。”
“好,我知道了。”
赵洛书想起沈知妙,就感到心安,她也算是被沈三带大的,诸事都偏向于沈三,她敬仰她的坚毅勇敢,她的聪敏能干。
如果,三姐姐能一辈子和自己好就好了。
她曾说:“洛儿可以永远是娇贵的公主,万事有我替你担着。”
“阿音,你是准备去蘅芜吗?”
“目前看来,是的。眼下边关战事已经不那么紧迫,所以我才决定亲自去一趟。”
“那你走之后,我可不可以和三姐姐睡一块?”
沈知语:?
“那我做不了主,你去问三姐,她脾气不好,小心揍你。”
“你这是见不得我和三姐姐好,是不是因为你小时候常被三姐姐揍,但是三姐姐又待我极好,你嫉妒了?”
“但她是我三姐,还是会向着我的。”沈知语有些不服气,现在回想起来,三姐确实会待洛儿要比待自己好。
“你好像有点气急败坏了,哼哼,明日我就要同三姐姐说这件事,她一定会同意的。”
“算了,我不和你争,现在知道我在查宋柒案的人只有你和三姐,你们可切记别说漏嘴,我会尽快回来的。”
“好,希望阿音此行,万事顺利。”
沈知语心里还在想些什么,只是睡意涌上,眼皮已经有些沉重了。
不日,他将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