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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名剑录雨夜解惑 关城志晴时猜谜 欧阳溯合上 ...

  •   虽然已经是清晨,但阴雨天的天色总还是像傍晚一样黑沉沉的。邹白去张罗早饭了,欧阳溯则留在房中照看常黎。
      昨天钟明出门前,欧阳溯将玲珑匣交给他以备不时之需。那原本装在匣子里的古剑,此刻就静静地躺在桌上。这剑本没有剑鞘,只是独独的一把剑。欧阳溯担心它又意外伤人,便寻了个合适的剑鞘给它用上。
      欧阳溯握住剑柄,手心用力,不可避免地感到尖利的刺痛。他拔剑出鞘。剑身光洁如镜,剑光闪闪又如一泓秋水。他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奇怪,却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他盯着平滑光亮的剑刃,在剑刃上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这双眼睛一向澄明无忧、爽朗豁达,可是当他看进剑刃,陡然发现剑中的那双眼睛,悄然藏着无尽的疲倦和淡淡的戾气。也许是叛逆的色彩比清澄的纯色更令人着迷,他的思绪慢慢被剑刃中的眼睛吸引住……
      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敲门声,突然将他从迷思中唤醒。
      他眨眨眼睛,发现自己竟站在常黎的床榻前,手里拖着寒光凛凛的长剑。
      他愣了一会儿,转身把剑扔回桌上。还未走出两步,他又折回来把剑收进柜子,方才打开了门。听到来人的通传后,他快步往前厅走去。
      欧阳溯看见镜因谷的两位弟子,唯不见钟明。他迎上前,行了江湖上的抱拳礼,随后问道:“姜少侠、方少侠,启彰未与你们同行吗?”
      方荐虽没见过欧阳溯,但很容易就猜到了他的身份。他急忙道:“欧阳庄主,钟大哥中了毒,我师兄已为他医治过了。他人还没醒,在马车里呢!”
      欧阳溯匆匆道了谢,便要去车中寻看,却被姜玄一把抓住手腕、三指搭在了脉上。欧阳溯忙道:“是我的护卫受了伤,不是我。”
      姜玄没有说话,很快就松开了手。他嘱咐方荐将钟明扶下车休息,又对欧阳溯道:“请带路。”
      欧阳溯带他来到常黎的房间。常黎穿着干净的里衣躺在床上,脸上没有戴面具,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
      姜玄认得这个人。与试剑大会那次不同的是,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疤痕。姜玄没有多问,只上前查看起伤势。他毫不意外地发现,这人脸上的疤痕并不是真的伤疤,只是简单的易容术罢了。
      欧阳溯时刻注意姜玄的面色,彷佛想从他脸上看出常黎的情势好坏。忽然,姜玄脸色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庄主的那颗雪旭丹,去年已经用了。”
      “不错。”
      “这颗是从何而来?”
      “朋友相赠。”
      欧阳溯不愿多说,但姜玄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他没有再问,走到桌前用早就备好的纸笔写下两张方子,交到欧阳溯的手里。
      “这张方子现在就拿去煎药,中午前一定要让他喝下。”
      欧阳溯点头,立刻交代了下去。
      “这张呢?”欧阳溯手里还有一张药方。
      “他受伤时穿的衣服,是庄主和启彰兄换下的?”
      “不错。”
      那身夜行衣不宜留存,他们当晚就换下烧了。
      “晕吗?”姜玄问。
      话音刚落,欧阳溯便感到突如其来的晕眩。他扶着椅子坐下,手中的薄纸不觉飘落到地上。
      “我也中了毒么……”欧阳溯想起早上诡异的举动,原来是毒药迷惑心神所致。
      “此毒凶猛,可从肌肤腠理侵入,但发作起来较慢。中毒的人起先只是晕眩无力,再过几天,毒性才会侵袭到脏腑,使人脏器衰竭而死。”姜玄看了一眼常黎,“他受了伤,毒药融进血里,便立时发作。庄主和启彰兄碰到了衣服上残留的毒药。启彰兄原本不该这么快发作,可他昨晚与人打斗一番,血气翻涌,便使毒发得更快了。”
      姜玄拾起地上的药方,“这张是给庄主用的。”
      镜因谷的谷主高瓴能妙手回春,他门下的弟子也是个个医术精湛。尤其是大弟子姜玄,精通各类医理,可谓尽得其师真传。这回幸得他在,才为欧阳溯他们解了毒。
      欧阳溯和钟明已经大好,而常黎中毒较深,需过些时日才能完全恢复。
      钟明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昨晚农庄里发生的事告诉欧阳溯。欧阳溯沉默了好一阵,方道:“我记得庄子上住的是张义张猛两兄弟。”
      “是。”钟明声音微哑,“我会好好料理他们的身后事。”
      “你先养伤,这事本应我去办。”欧阳溯道,“出手帮忙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那人隐在黑暗里,只是发了一支弩箭。”钟明道,“公子,那个时夏就是抢常黎的剑、给他下毒的黑衣人?”
      “应该是他。”
      “他为什么要对姜少侠他们下手?”
      “是不想他们救人吧。”
      钟明迟疑道:“他难道是想……”
      欧阳溯听懂了他未尽的话,微微摇头道:“杀人不是他的目的。他给常黎下毒,却又给他用药暂缓毒性,便是多留了个心眼,万一事情出了变故,他还能拿真正的解药做交易。”
      “交易?”
      “他看上了慕姑娘偷的那柄剑。”
      钟明眉头微皱,“慕姑娘自从帮公子搬回龙头后,就再没有出现过,她不会也出事了吧?”
      “她不是来不了,是有人在这儿她不敢来。”欧阳溯轻笑道,“你当她一个昆吾阁的弟子是怎么拿到镜因谷的雪旭丹的?”
      钟明恍然大悟。他拿出玲珑匣,感叹地说:“幸亏当时有它在,才救了我一命。”
      欧阳溯接过来顺手打开,取出了里面的剑。钟明忽然“咦”了一声。当晚形势危急,钟明没有时间查看收回来的剑,此刻却看到剑上附着一封信,一封写给庄主的信。
      长剑穿破信封,将“欧阳溯”三个字割裂,让人感到脊背发凉。欧阳溯打开信。残破的纸上赫然写着:湛卢此身,竟在关城。
      钟明脸上霎时变了颜色,“这……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那晚抢走常黎的包裹,一定是打开看过了。”欧阳溯道。
      “他想用这个消息来交换慕姑娘的那把剑?”钟明道,“慕姑娘不是说,这把剑没什么特别的吗?”
      “是啊……”欧阳溯借着烛火把信点燃,看着它一点一点蜷缩起来,变成一小团火球,最后烧成一堆灰烬。
      “所以这剑肯定不一般。”
      欧阳溯叮嘱钟明好好休息,自己则去了书房。他将府中所有关于古剑的书都找了出来,又拟了份书单,让人明天一早去买。
      欧阳溯把自己埋在书堆里,一本一本翻看起来。从《古剑流派》到《宝剑奇谈》,从《欧冶子》到《历代宝剑实录》……桌上的书慢慢从右边码到了左边。最后他无奈地发现,这些书里都没有那把剑的影子。也不对,其实好多剑上又都有那把剑的影子,因为它的形制实在是最普通的形制。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便从带来的行李中翻出一口木箱。这箱子不大,收的都是些市面上不常见的书。
      说起来,昆吾阁其实也有正经的营生——编书。奈何昆吾阁声名狼藉,旁人对他们不是日夜喊打,就是避之唯恐不及,怎么会去看他们的书呢?所以昆吾阁出的书现在已经很难找到了。
      欧阳溯倒是很喜欢收集昆吾阁的书,一方面是为了知己知彼,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的书确实有趣。
      欧阳溯从小就常跟着龙泉山庄的商队随行走镖,走到西边诸州时,对那里广阔浩渺的景色印象尤为深刻。后来他无意中得到一本《西四州图》,作者便是昆吾阁里一个叫郭峡的人。这本书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对于冲、定、泽、凉四州的风光山景描绘得栩栩如生,教他看书时恍若回到少时。
      欧阳溯从箱子里拿出这本《西四州图》,接着又是《西北游记》、《狮子湖鱼考》、《南海杂记》、《巽台琴谱》……甚至还有一本《千奇毒方》。最后,他从箱底翻出一本泛黄的《名剑录》来。
      昆吾阁的这本《名剑录》除了十卷内容的排序不同于天下兵阁那版,开头更是多了一篇序章。
      “名剑灵赋各异。承影幻影,湛卢潜行,太阿势猛,赤霄迅疾,七星龙渊幽明短巨,干将莫邪情挚难分……剑下多戮者,剑气多戾,经久世出,则飞光怒风,作鬼神啸;亦可聚灵魄化像,凝怨思生魇,其实鲜矣……”
      翻过序章,便是第一篇。如小慕所言,第一篇第一页便是工整的四个字——卷十,承影。
      欧阳溯合上书时,眼中尚有波澜。他将拿出来的书一本本整理回箱中,同时也是在整理思绪。忽然,他眉头轻皱,这时才发现箱子里少了一件东西。这东西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却是昆吾阁这两年劫走龙泉山庄货物的清单。
      他的左手掌心隐隐作痛,不知是不是搬书时碰到了伤口,它又重新沁出血来。
      第二天早上,常黎醒了过来。姜玄留下了两张调理的方子,便向欧阳溯告辞。欧阳溯念着明日就是龙头祭,城中梨花也开得热闹,本想请他们多住几天,却被姜玄推拒了。
      欧阳溯不好强留,便让人搬来了四口木箱。姜玄倒不拘礼,当着他的面就打开了。除了他许诺的金蝉花,还有很多其他的珍贵药材。方荐凑过去一看,眼中顿时放光,“这么多药啊!”
      欧阳溯笑道:“若没有贵派的灵药,我那护卫也撑不到两位神医来救。我不懂疗伤治病之法,只能把药送给懂行的人。只要最后用在了正途,这药给谁又有什么分别呢?”
      姜玄听懂了他的意思,露出浅浅的笑意,“这倒公平。”
      今年的梨花开得比往年都早,二月底就开遍了关城。繁茂的花簇将整个关城淹没在洁白的花海,城中张灯结彩,每个人都在做着迎接上巳节的准备。
      方荐走出关城很远,还遗憾地回望一眼,感慨道:“可真美啊,跟仙境似的!留夷城的芍药遍开跟这比起来都显得俗了。”
      他的话没有引起师兄同感,却招来一个路人低沉的辩驳:“白花死气沉沉,哪有红药好看?”
      缓缓飘落的白花,在人多处是春和景明,在寂静处却显得诡秘凄凉。欧阳溯拂去衣服上的花瓣,循着小径往密林走去。
      送走姜玄和方荐后,欧阳溯没有回城,而是独自走到城郊的树林。丛林茂密,错落地生长着梨树。郁郁葱葱的绿叶映着疏疏密密的梨花,也是好一番春景。
      欧阳溯在林中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一片开阔的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亭子,名曰“喜晴亭”,两侧的柱子上刻着诗联——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他默默摇头,似乎对这两句诗有什么意见。
      “庄主还是来了……”他身后响起一个阴测测的声音,“我还当消息送出,石沉大海了呢。”
      欧阳溯回身看到了说话的人。这人长着狐狸一般狭长的眼睛,神情又像最近的天气一样阴沉,即便长得不难看,也总是看起来不招人喜欢。他穿的不是精练的短打,而是宽大的长袍,阔大的袖子垂下来,将两只手藏得严实。
      欧阳溯冷冷打量他一眼,讥讽着回应:“怪就怪你的字谜出得太差。什么‘时夏时春’的,我要不是正好看过《关城县志》,哪儿会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这么说,时夏也不是你的真名了?看来你的确是个藏头露尾的鼠辈。”
      “说起藏头露尾,我倒是知道一个。庄主难不成是在指桑骂槐?”时夏微眯着双眼,眼里闪烁寒光。
      忽然起了一阵微风,空地旁边的树影随之微微摇晃,接着便有纷纷梨花落了下来。欧阳溯像是没听见时夏的话。他拂去肩上的花瓣,淡淡道:“有话快说。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赏花的。”
      时夏阴郁地笑道:“我信里写得明白,庄主何必装糊涂?”
      “哦,是了,‘湛卢此身,竟在关城。’”欧阳溯敲着扇子道,“怎么,你想要湛卢?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庄主说的是。我便退而求此次,只要你手上那柄古剑吧。”
      “这样名不见经传的一把剑,天下兵阁要来是为了炼剑,你要来是为了做什么?”
      “书案上的摆件有什么用?天上的纸鸢又有什么用?无非是各有所爱罢了。”
      “可你信里没写清楚,这剑我没带出来。”
      “好一个声东击西之计啊!”时夏脸色忽沉,话锋一转,“旁人都以为他去了中都,没想到他竟悄悄来了关城!唉,坊间皆传你和太子不和,现在看来却是个障眼法……太子乔装来到这里,我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也知道他不想让人察觉他的身份。”时夏走近一步,放低的声音里带着威胁和蛊惑,“这把剑本来与庄主没有关系。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而误了太子的大事?”
      萧浊当初离开自己的车队,与欧阳溯同行来到关城。欧阳溯没有多问一句,只笑言:“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你一程吧。”在来关城的路上,萧浊向他透露了此行的目的。欧阳溯知道关城的事远比一把剑来得重要。
      欧阳溯敲打扇子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时夏警惕地看着他的手,幽幽说道:“庄主若是觉得杀了我就可以一劳永逸,那可是打错了算盘!我不妨告诉你,你手里这样的信,我写了不止一份。还有一份此刻正在去知州府的路上,我要是回不去,那封信也回不来!”
      欧阳溯抬眼看着时夏,眼里透着十足的不屑。
      “我和太子的关系的确不像传闻里说的那么差,但是也不如你想的那么好。能顺手帮他的忙,我便帮一帮;要是对我来讲不值当的事,我也不想去费那个心。这把剑对我确实没什么用处,如果能换你一个守口如瓶,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明天开始是龙头祭,我不得闲。等过了上巳节吧,要是你还没有泄露一丝风声,我就把剑交给你。”
      时夏冷笑一声,“庄主把我当傻子吗?三天这么久,若等太子办完关城的事,他还用担心我的一封信吗?”
      说完,他蓦然转身,钻进树林深处,不知往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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