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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赠灵药一销旧怨 争古剑再添新仇 这把剑的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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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坠落,坠落在无底的黑暗里。
他的眼前是没有边际的混沌,耳畔充斥着持续不绝的嗡鸣,内脏彷佛在燃烧,指尖却像浸在冰潭里一样疼痛。现实中的声音早已变得缥缈,引他越走越远的是黑暗深处悉悉簌簌的低语。
他不想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是他的后背在灼烧,像是有人举着火把无情地推搡他;他的手腕撕扯一般的疼痛,像是有人给他戴上了镣铐,冷酷地拖曳他前行。
他走到尽头,看见一道狭长的光,好像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他伸手一推,门应声而开。
是昭南殿。
殿内灯火通明,父皇背手立在一幅画前,与他离京前一晚的情形一模一样。
父皇没有回头看他,而是走到书案前,打开手里握了许久的奏本。蘸满墨汁的紫檀狼毫悬在奏本上方,久久没有落笔。直到一滴墨滴到纸上,墨渍慢慢晕开,那一行“太子为国本”终模糊不可见。
父皇盯着那团污浊的墨渍,徐徐开口:“枢清,我给你取名为浊,你可知是何用意?”这话父皇亦是问过,只是声音没有这么冰冷。
“浊”是污淖、是卑劣、是俗质、是晦暗,是与“清明”相对的浊乱,而父皇给自己取名为“浊”。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繁木生于泥土而承华阳,佛祖出于浊界而登明境。不经浊淖,不知清明,清浊无界,在乎人心。萧浊者,消浊也。父皇希望儿臣能以谦卑度己,以宽宏待民,消四方浊气,许天下清明!”
父皇又问:“清浊无界,在乎人心。此句何解?”
他道:“相传盘古开天辟地,清而轻者升为天,重而浊者降为地,人们便以为清浊如水火,相峙不可容。但儿臣以为,清自当为清,而浊亦可为清。奸佞结党营私,遂以私利分而击之;乱贼暴戾行凶,遂以武力伏而诛之。权谋计策不分善恶,神思心术方有正邪。以清明之策造福万民为善,以奸人之计还施彼身也为善。是故手段无优劣,终局见人心。此为‘清浊无界,在乎人心’。”
父皇终于落笔,将那团墨渍勾成一幅兰草图。
“是啊,浊墨亦可书清。”父皇又回到那幅《鱼乐图》前,“可惜,人盼着清明盛世,鱼却不喜至清之水。”
“水太清,一眼便可望穿,鱼无藏匿之所,自然不喜。”
“可总是成不了至清之水,也总是捕不完搅浑了水的鱼。”
“下饵、撒网,年年有鱼就年年捕。”
片刻的安静后,他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您为何如此在意这柄剑?”
“此剑却有渊源,若要弑君谋逆……”接着话音突兀地一转,“你想先去哪儿?南还是东?”
“南。”他道。
话音刚落,整座昭南殿便扭曲作一团烟雾,那烟雾又变化成欧阳溯的模样,冷漠地笑着,“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你一程吧。”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辆马车。他想去抚摸那匹马,可还未碰到,它又如迷雾般消散了,四周突然变得明亮。他转头向光源看去,竟是海天相接处升起一轮红日。
湿润的海风吹拂在他脸上,手边也传来一阵阵轻柔的触感,他低头一看,是一朵淡粉色的木芙蓉随风摇摆,轻轻拍打着他的指尖。他抬头远眺,发现自己竟置身花海,被纯白和浅粉的芙蓉花包围着。
他鬼使神差地摘下一片花瓣,放在嘴里嚼了嚼。
真苦。
他吐了出来,喉咙里泛起腥甜的铁锈味。
初升的太阳不知何时移上了中天,三醉芙蓉也悄然变成了鲜红色。离他百步远的地方,出现一位少女的倩影。她穿着浅粉色的衣裙,清清淡淡的,是这片火红花海中最无害的一朵芳华。他张了张口,想要叫出她的名字,却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喊打断,这声音从他头顶上方的天空传下来——
“常黎!”
欧阳溯见常黎吃下药后吐出一口黑红的血,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儿,便急忙喊了他一声。好在他吐出这口血后,脸上的青黑之色褪了下去,变得如纸般苍白。
欧阳溯看到常黎好转,方才松了口气。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已经凉透的茶,递了一杯给坐在桌前的人,感念道:“多谢慕姑娘的药!你我之间的过节就此一笔勾销了。”
小慕放下手里的细长包裹,接过茶一饮而尽。
欧阳溯看着这件熟悉的包裹,心里有诸多疑问,但最后只是问道:“那个黑衣人擅长用毒,慕姑娘取回包裹时没有受伤吧?”
“有劳挂心。我有自知之明呢,不会明抢的。”说完,她却没有将包裹归还的意思,反而将它换到了左手边,离欧阳溯更远了些。
许是这个举动的意味太过明显,她又找起话来说:“对了,小侯爷的护卫怎么也去州署衙门偷东西了?”
“谁说是偷东西?”欧阳溯看了她一眼,“董姚善之前与你这个假庄主交往过密,我放心不下,才让他去探探董姚善的底。”
“那为何黑衣人要抢他的东西?”
“这就要问你了。”欧阳溯从袖中拿出玲珑匣,打开盖子,现出里面的宝剑。这是一把古旧的剑,剑长三尺一寸,剑格为一字式,寒光凛凛的剑身没有绘刻纹饰,看上去是最普通的长剑形制。
“你偷我玲珑匣,就是为了避开耳目、盗走这剑?”
“是啊!”她颇为骄傲地说,“怎么样,是把好剑吧?”
“剑是不错,只是剑柄有些硌手。”
他这话倒不假。这把剑的剑柄上没有缠蒯缑,反而镶嵌着晶石点缀,握在手里极不舒适。小慕打了个哈哈,伸手去取剑,不想木盒“啪”地盖上!
“这是什么剑?”欧阳溯看着她问道。
小慕悻悻地收回手,打诨说道:“什么什么剑?”
“这剑有什么特别的?为什么你要偷它,黑衣人要抢它,薛阁主也想要它?”
她眨了眨眼,“谁说薛弃止也想要它了?”
欧阳溯拿出一封信摆在桌上,正是从她手里抢走的那封信。小慕奇怪道:“这信上没有落款,漆封上也没有徽记,你怎么肯定是薛弃止写的?”
他好像早知道她会这么问,又拿出一本书册递给她。小慕打开来,看到扉页上有薛弃止的赠言,于是明白过来,原来他是看字识人。
小慕翻看着书册,说起不相关的话题:“其实天下兵阁出的《名剑录》不怎么好。你瞧,这几幅图就画得很奇怪。虽说‘轩辕夏禹’这名字听着气派,但不代表剑本身就这般威武庞大啊!《古剑流派》和《名剑宗源》里面都提到过,‘圣贤家贫,初得轩辕剑时,旁人笑他拿的是破铜烂铁’,可见轩辕剑可能并不是世人想象的巨擘宝剑的模样。”她又“哗哗”把书翻到最后一卷,哼哼了两声,“天下兵阁看重轩辕夏禹,将它放在了第一卷,将承影剑放在第十卷。谁都知道,看书的人大都只看前几页,这次翻开是第一卷,下此翻开还是第一卷,后头的便被人遗忘了。”她自后向前翻着书页,翻完第十卷时停了停,随后合上了书。
“这么说你们昆吾阁出的书,是将承影剑放在第一卷?”欧阳溯顺着她的话问。
“小侯爷竟知道我们出书!”她不由喜笑颜开,随后回答道:“承影剑毕竟排行第十,编为第一卷确实不妥。我们还是把承影剑编为卷十,只不过把第十卷放到了第一页。”
欧阳溯哑然失笑。
“你还是没讲,这把剑到底有什么来头?”
“小侯爷知道神剑除了力量超绝以外,还有什么用处吗?”她先这样问了句。
“炼兵器。”欧阳溯道。
听他说的是炼兵器,而不是炼剑,小慕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
神剑可以用来炼兵器这件事不为寻常人所知,但对欧阳溯这样的人来讲,就算不上什么天大的秘密了。理论上来说,借神剑之力炼造兵器,不必拘泥于剑。可是天下兵阁试验过许多次,最后成功的两件兵器都是长剑。久而久之,天下兵阁便以为神剑只能用来炼剑。
以神剑炼剑,炼的不是剑形,而是剑魄。可若形态不佳不固,还未等炼出剑魄,剑身便已先折损。所以能炼出剑魄的剑,本身就是极难得的上品宝剑。剑魄炼成,剑就不再是冰冷的死物,而是有了灵性的宝器。
“天下兵阁自打炼出第二件宝器之后,至今没有炼出第三件。”小慕轻轻摇头,“我们门主分析过了,不是像有些人说的那样,什么‘太阿剑神力消耗殆尽了’。恰恰相反,神剑吸聚天地灵气,力量自然是日益生长的。可惜天下兵阁这些年在寻找神剑上投入太多,在最最基本的锻剑上反而懈怠了。没有足够坚韧的剑,如何炼得出宝器来?”
欧阳溯便问:“难道天下兵阁想要这把剑,是看中它可以用来炼剑吗?”
小慕耸了耸肩,“反正我是这么猜的。”
“‘颠倒乾坤’又怎么讲?黑衣人又为何要抢它?”
“唉,自从薛弃止寻得两把名剑后,人人都盼着自己也能这么走运。现在隔三岔五就有名剑世出的流言传出,每个人瞧见把不错的宝剑都像是神剑。天下兵阁看重这柄剑,这在旁人眼里就成了不寻常的讯号。”小慕说着又露出讥讽的神色,“但是董姚善那个狗官眼里只有金银啊,薛弃止的信若不写得厉害些,不知他又把剑当去了哪家典铺呢!”
“但他没收到信。”
“对啊,所以剑丢了他都没发现。”
“那你呢?”欧阳溯问,“你为什么要偷走它?”
小慕撇撇嘴,不大高兴地说:“想必小侯爷听讲过试剑大会上发生的事吧?薛弃止的寻剑队伍伤亡惨重,明明是他自己造的孽,他却污蔑是我们抢夺赤霄,将他们打伤的!哼,他们前些日子在冲州丢了一批兵器,怕被皇帝怪罪,也说是我们劫走的!这一盆脏水还能往复泼两次,我算是长了见识!横竖他都赖定我们了,我若不遂他一次愿,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瞎话?”
“这么说来,其实这剑本身对你而言并不重要,只要我不把它交给薛阁主就行了,是吗?”
“可……”小慕被他的话噎住了,赶忙又道:“可是取这把剑是我的任务,我怎么能随便把它给别人呢?”她一把抓起手旁的包裹,颇为急切地说:“这样吧,我把这个还你,你把剑给我,咱们就当两清了!”
“两清?未必吧。”
小慕只好在他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掏出一枚指环。指环上还缠着红线,想来是为了贴合她手指的尺寸。欧阳溯没有费劲去拆,直接将指环收了起来。
“现在可以把剑还我了吧?”小慕生怕他不答应,又加了一句:“我可是送了你一颗雪旭丹,救了你朋友的命呢!”
欧阳溯没有去接她手里的包裹,反而学她之前那样,将玲珑匣从左手边换到了右手边。
“昆吾阁的弟子好奇心最重,你拿到这件东西,不会没有打开看过吧。”
她的目光果然垂了下去。
“你既然知道这是什么……如果因为我不把剑给你,你就不把它交给我,那你就自己留着好了。”
小慕扔下手里的包裹,气得跳了起来,“我就算偷过你的东西也都还你了,你凭什么扣我的东西?”
“我没说不还,只是现在不宜还。江湖救急,慕姑娘多担待。”
这句话如此耳熟。小慕心想,他果然还在记仇。
“何况,”欧阳溯像是突然想起来,“这东西也不是你的,是你偷来的。”
她装作没听见,只道:“你刚才不还说,你我的恩怨一笔勾销了吗?”
“从前的事一笔勾销,现在开始算新的恩怨。我这回扣下你的东西,你下回再找我的麻烦就是了。”
“哼!何必等到下回!”
她突然拿起杯子掷向欧阳溯,趁他侧头闪避时,一把抓起桌上的剑匣!不防欧阳溯眼疾手快,右手也扣紧了匣子。
两人左手同时抽出折扇。
她劈面,他格挡,她打腕,他拨挑……
可最后还是小慕落了下风,她的手已经从剑匣中间滑到尾端。她旋身飞转,他也顺势而起,两人不知不觉打到了常黎的床榻前。两人争夺间,不知是谁将剑匣打上半空。剑匣在空中翻开,掉出里头锋利的宝剑。闪着寒光的剑垂直落下,直取常黎的咽喉!
欧阳溯瞳孔骤缩,飞身落至塌前,左手堪堪握住剑身,悬停的剑尖离常黎的颈项只差一指的距离!
小慕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没等呼出来,便见欧阳溯冷眼扫了过来。
“不是我!”她连忙解释。
剑刃在欧阳溯的手上拉开两道不浅的伤口,但他没空去管。他提着染血的长剑,沉着脸逼近。小慕审时度势,赶紧抢在前头说:“常公子虽然服了雪旭丹,可也只能拖延五日,若不及时解毒,还是会有危险。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小侯爷尽管吩咐好了!”
欧阳溯微微眯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把剑扔回剑匣,又将变小的剑匣收进袖中,顺势从袖子上撕下一缕衣料,低头包扎起了伤口。
他忽然道:“明早城门一开,我会让人去请镜因谷的神医过来。”
“镜因谷离这儿可不近啊!”
“镜因谷的大弟子从京都返程,如今已到了青州。”
“我倒忘了……”她小声嘀咕。“你刚一来就出了这样的事,要是再兴师动众请来镜因谷的神医,董姚善不是一下子就怀疑到你了吗?”
“所以才要请慕姑娘帮忙啊。”欧阳溯包好了伤口,抬起头看她,“可是慕姑娘当真吃不得半点亏!只许你‘借’别人的东西为自己谋利,却不肯把自己的东西借给别人救命。”
“你要那剑做什么?它又不是救命的药。”她避重就轻地说。
欧阳溯冷冷嘲道:“我要是不留下这把剑,难道留得住慕少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