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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碧玉簪换玲珑匣 黑衣人探知州府 钟明停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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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从光风霁月楼出来后,钟明按照欧阳溯的嘱咐,一直暗中注意着知州府的动静。等到时机差不多,他便找来城中清泉酒庄的掌柜陈商,与他一起去州署衙门“找人”。
陈商在关城经营多年,又是龙泉山庄里的前辈,董姚善不得不信了他的话。
得知真正的欧阳溯被他关进了大牢,董姚善的脸上顿时失去血色,头上冷汗涔涔直淌。最后还是在陈商的提醒下,他才踉跄着扶门而出。
董姚善赶到观景楼时,只瞥见窗口掠出一抹影子,却没能抓住那个冒牌货!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请罪道:“世子恕罪!下官是被贼人蒙骗才冒犯了世子!求世子恕罪!”
欧阳溯不动声色地将锦囊收进袖中,转身从窗边走了过来。“知州既是受人蒙骗,我又怎会怪罪于你?”他抬了抬扇子,示意董姚善起身。
董姚善扶着腿站起来,赶紧取出钱袋并腰牌递了上去,“这,您的东西……下官替您收着,可什么都没动过!”
“知州有心。”
来的路上董姚善心里一直在打转,每一转都想的是如何把自己的责任撇个干净。他的眼睛落在欧阳溯接东西的手上,见那手指上竟然空荡荡的,便试探地说道:“下官鲁莽,只瞧见那个贼子手上戴着世子的指环,便以为他是您!却不曾想是那贼子胆大包天偷了您的庄主指环!都怪下官有眼无珠!”
欧阳溯掂了掂钱袋子,忽笑道:“知州可知,冒充我的人是个姑娘?”
“姑娘?”董姚善着实大吃一惊。
“此人擅长伪装,扮作男子竟连知州都没能识破,她那个‘庄主指环’自然也能以假乱真了。”
“这个逆贼!真是胆大包天!”
“知州一门心思扑在青州百姓身上,想必对外界传闻不大关心,不然你该知道,本庄主的指环尚在京中修改尺寸。”
“是下官无知!请世子恕罪!”
欧阳溯笑道:“我又不管朝政,可没有那个闲心罚人恕人。不过为了知州着想,我还得多说一句。那个人冒充我倒也罢,最怕她接近知州是另有所图。知州恐怕还得追着线索查一查。”
“是是!多谢世子提点!”
回到梨花台时,细雨已歇。近旁无人,陈商问道:“庄主可知那假冒之人是谁了吗?”
“还能是谁。”欧阳溯淡淡道。
“又是昆吾阁!”陈商皱起眉,“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从虞阳来青州这一路上,听到不少零碎的传言,说的却是青州将有名剑世出的事。”
陈商不由疑惑,“前不久赤霄湛卢才现世。这名剑又不是地里的韭菜,哪儿能割完一茬又一茬的?”
欧阳溯道:“正是因为薛阁主一下子找到两柄名剑,大家才更希望自己也能遇到这样的好事。所以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便有人相信真的与名剑有关。”
“可我在关城这些日子,从未听说过名剑的消息。”
“董知州呢?”欧阳溯问,“他最近在查什么案子?”
“似乎在查一桩盗窃案。城里的泰平典铺数月前报官,说是有个叫韩元的河工偷了他们店里的两件金器。一件已经追回了,还有一件没有找到。董知州应该是在查这金器的下落。”
“金器?”欧阳溯略感奇怪,“这种事不应该报到县衙么,怎么闹到董知州那儿去了?”
“是报的县衙,后来不知为何又移交到了州衙。”陈商亦是觉得奇怪,“我最开始听说,那韩元是在清理河道泥沙时,从河里打捞上来两件宝贝。可泰平典铺一口咬定,说东西是偷他们店里的。因那金器上刻着‘平’字,董知州便认定是从泰平典铺偷来的。”
欧阳溯若有所思,接着问道:“遥河岁修时,可有出过什么事?”
陈商轻轻摇头,“遥河岁修,董知州主持,司水监督工。龙泉山庄向来不插手朝中政务,我等也不便打听。”
欧阳溯送陈商出门时,正好碰见钟明。钟明上午与陈商一起去了州署后,又和董姚善的手下一同去城北牢狱接常黎。此时却只有他一人回来。
钟明道:“常黎说他还有事要办。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暂时不用,让我先回来帮公子。公子,冒充你的小贼呢?”
“跑了。”
“是昆吾阁?”
欧阳溯点点头,把那只湖蓝色的锦囊给他看,“人跑了,留下这个。”
钟明打开来,只见里面有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和两封折了几折的书信。其中一封应是昆吾阁传来的指令,是用密语所书,外人看不明白;另外一封则是那慕姑娘截获的,因为信封上写的是:董知州亲启。
两人正走在花园水渠的石桥上,钟明停了下来,抽出信封里一张薄薄的纸,匆匆扫一眼就看完了。信里只有一句话:此剑有殊,颠倒乾坤,必珍藏密敛。
钟明眼中闪过惊色,“那人假冒公子接近董知州,就是为了这把剑?可这‘颠倒乾坤’说的岂不是名剑吗?”
欧阳溯没有应答,半晌才说道:“我问过陈掌柜。董姚善并不习武,更是厌烦舞刀弄枪的人,不会平白收着一把剑。他府里若真有这么一把剑,必定不是凡品。”
“不知她得手了没有……”钟明皱着眉道。
欧阳溯垂首思索,于是看见了水中倒影。
“还没有!”他不知怎的有些咬牙切齿。欧阳溯抬起手,急迫地拔下发冠上的簪子。
这是一根精美的玉簪。
这根玉簪他只见过两回,一回是眼下,另一回是在观景楼,那慕姑娘的发冠上。
钟明原没有注意到公子的发冠,也实在想不到慕姑娘有这样的本事,竟能当着公子的面偷天换日。他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废话:“她设计见公子,原来是为了偷玲珑匣?”
欧阳溯攥紧玉簪,没好气地说:“我倒要看看她想拿来装什么!”
董姚善回到府中,想起欧阳溯说的话。他思来想去,最后认定贼人接近他是为了偷他家财!董姚善命人守在书房门口,自己钻进去将门反锁。他来到里间的长塌边,在地上一阵摸索,只见长塌慢慢翻起,最后贴紧墙壁,露出地上一个三尺见宽的入口。
董姚善下到密室,点上灯,清点起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宝贝。这些金灿灿银闪闪的宝藏被规规整整地收在几口大木箱里,每块儿金银的边边角角都教他摸了无数遍,不需账本他也知道这里的宝贝总共价值几何。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他还是从角落的暗格里拿出了账本,一一核对起来。过了不知两个还是三个时辰,他总算把这些财宝都清点了一遍,所幸一件不少。
虽然是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但盯着看了这么久,又被一道银光闪了眼睛,还是不免疲累,他只得依依不舍地回到书房。
上到地面,他陡然发现窗外一片嘈杂,夜色本应黑如泼墨,却被排成长龙的火把映得通红。他慌忙打开房门,拽过一个守卫急声道:“怎么了!啊!发生了什么!”
“回,回府君!府里进了贼了!”
董姚善大惊失色,将他一把推出去,嘶声吼道:“还不快去给老子抓贼!”
他不放心地给书房大门上了两道锁,又让人把周措找了过来。周措哭丧着脸道:“属下也不知道他偷了什么!就看见两道黑影窜到房顶,属下就连忙带人赶过去了!”
“人呢!”
“打起来了!咱们的人不敢上去啊!”
董姚善骂了一句“废物!”便赶紧跑到存放案牍的刑房。院子里围了十多个守卫,举着火把望着房顶,都是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房顶上有两个隐约的人影,皆是一身黑衣,还都蒙着面,区别只是其中一个身后背着长剑。
那背着剑的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常黎。
常黎躲过对面的一掌,心里直叹失策。他原想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没成想中间竟横生枝节,碰到另一个夜行者……这种事果然不是自己擅长的。
对面那个黑衣人使的是掌法,这本应是疏朗强劲的功夫,让他用来却阴狠毒辣,招招致命。常黎带着剑只是习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剑。他一时意气上来,见对方掌法狠辣,他就用疏朗勇直的掌法相敌。阵阵掌风将宁静的夜晚掀得波澜壮起……
眼见惊动了董姚善,常黎便打算赶紧离开。他一生退意,对方立即察觉,掌法变得越发粘腻,如蛛网一般,教人恼火却难以摆脱。
那人疾步向前,右掌攻向常黎的面门。常黎侧身闪避,不妨那人左手突然现出一柄短剑,趁势划向他的腹部!纵使常黎连忙后撤,剑刃还是划破了他的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一道黑影从州府衙门蹿了出来,转眼就消隐在夜色里。
这道黑影最后停在城东的祠堂房顶。黑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秀丽的脸。她脸上没有白日里的俏皮,而是绷得紧紧的,眼神严肃且兴奋。
她手心里躺着一只小笔盒。她不知做了个什么动作,接着便见那木盒渐渐变大,最后竟成了三尺余长的剑匣。她刚打开一条缝,只瞧见一道寒光,便冷不丁听到一个声音说:“你偷我东西偷上瘾了?”
她猛然抬起头,朝声源望去,只见祠堂外的树上站着个男子。男子与她一样,也穿着一身黑衣。夜晚风大,他还故作风雅地摇着扇子,不知想冻死谁。
小慕连忙站起来,一边把木匣别到腰后。她脸上挂起了笑,眼角余光却观察着四周,套近乎似地说道:“春寒料峭,小侯爷别扇凉啦!”
欧阳溯从善如流地合起扇子,飞身来到屋顶。她不觉后撤一步,没踩稳晃了一下。欧阳溯看她似惺惺作态,冷冷笑道:“既然站不稳,不如去州署衙门坐坐?”
“好啊,我在前面引路。”她立即施展轻功飞起。
欧阳溯早知她要逃,手上的石子一直预备着,又是朝她的天宗穴打去。小慕已然吃过一次亏,这回变得更机警了,她侧身躲开暗器,只是这么一来,她身子不稳,一下落到了地面上。欧阳溯紧随而来,离她只有几步远。
“小侯爷忘了上回么,你可点不住我!”
“点不住你躲什么?”欧阳溯不以为然道,“金丝甲衣能防点穴,昆吾阁去年抢我的一批货里就有两件。你们阁主倒是大方,随便就赏了你一件。”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没穿?”
“甲衣厚重,你今晚是去偷东西的,自然越轻便越好。”
“小侯爷好功夫啊,从州署一路跟过来,我竟没发现!”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不知道是不是心有不甘。
欧阳溯不愿与她多纠缠,语中也透露着不耐烦:“行了,你既然有这个自知之明,就赶紧把我的东西还回来。”
“你放心好了,东西我肯定会还你,不过不是现在。江湖救急,小侯爷多担待!”她说话时就在算着退路,说完连忙撤步逃走。
欧阳溯疾步向前,纸扇在腕上转了一轮顺势展开,他动作极快,在她踏出三步前将她拦了下来。那薄而锋利的纸扇边缘,抵在她细长脆弱的颈项上。
“啊小侯爷且慢!”她疾呼出声,“我的小命不值一提,但你的朋友受了伤,形势危急,你快去救他!”
“你说什么?”欧阳溯眉头微皱,“什么朋友?”
“就你那个成天背着剑的护卫朋友啊!我从署衙出来的时候,瞧见他与人打起来了!”
常黎受的只是不起眼的小伤,起初没往心里去,不想又过了几十招,他忽觉天旋地转,头身俱痛,只好解下背后的细长包裹支地,才没有倒下。对面的黑衣人短促地笑了声,手上短剑转换剑刃,又一个飞步过去,在常黎左臂上划了一道,顺势夺走他手里的包裹。常黎没有了支撑,踉跄几步便单膝跪了下来。
此时董姚善已调来了弓箭手,黑衣人阴测测地笑了一声,便足踏屋檐,飞身离去了。眼见逃了一个黑衣人,董姚善连忙叫弓箭手速速发箭。弓箭手刚刚搭上箭,却不知从何处又窜出一个黑衣人!
董姚善一声令下,院中弓箭齐发,眼见要将屋顶上的两人射成筛子,却听到“唰唰唰”几声,夜幕里寒光交错,箭矢尽被斩断,接着又出现了今夜的第四个黑衣人!他手握长剑,挡下了纷杂的羽箭,护着那两人一同逃出了署衙。
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回到梨花台。
欧阳溯和钟明把人扶到房里,又找来药箱。常黎腹部的伤口很浅,但明显中了毒,伤口成了暗黑色,并且已向四周蔓延。他手臂上的伤要更深些,虽然没有毒药的痕迹,可是流了不少血。
欧阳溯掏出一瓶镜因谷的解毒药丸。这药虽不能解百毒,但对一般的毒药都有奇效。可是常黎吃下药后,泛着青黑之色的脸上并不见好转。一边的钟明翻找出了金创药,刚想给常黎处理手臂上的伤,却被欧阳溯拦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毒。”欧阳溯盯着伤口道,“此毒毒性凶猛,却没有使他立即丧命,应该是他手臂的伤处用了暂时压制毒性的药。若是医治了这处伤,恐怕这毒会立即扩散开。”
彷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测,这暗黑毒气蔓延的范围,最后停在了胸口之下,横看过去,恰是手臂伤处的位置。
欧阳溯脸上的忧色没有消解,他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钟明也是心有余悸,赶忙解释起来。
原来,欧阳溯猜到小慕今晚会去盗剑,便与钟明在署衙外隐蔽等候。待到她得手以后、离开署衙时,欧阳溯悄悄地跟了过去,只叫钟明留在原地,观察着董姚善的反应。过了一阵子,钟明见到又一个黑衣人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长剑似的东西。他心生疑惑,便飞到近一些的树上,窥探院中的情况。他看到董姚善调来了弓箭手,正对准着屋顶上的黑衣人。他当时还没想到这人是常黎,只是觉得董姚善要杀的人便可以救。
欧阳溯蹙眉道:“你是说,还有一个黑衣人,他抢走了常黎的包裹?”
“是……”钟明后知后觉,神色既惊且忧。
那个黑衣人早已离开了知州府。他逃到一处幽僻的街巷,警惕地观察了四周,才打开了手里的包裹。
当真是一把剑!
可这剑……
他瞳孔一缩,心里涌上一阵更加强烈的狂喜。但是还没等他拔出宝剑看个明白,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银光!接着剑从他手里消失了,就像是融进夜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