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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登临门难知真假 上高楼易辨雌雄 她沏茶的顺 ...

  •   光风霁月楼外,三个人撑着两把伞。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欧阳溯说完了他在隔壁房间的发现。
      “何知县抓了一个窃贼,董知州正在审理?”常黎低声问道。
      欧阳溯点点头,“要不要去州署衙门走一趟?”
      “好。”常黎解下背后的细长包裹,交给了钟明。
      “那我呢?”钟明问。
      “你先回去,明天再代我去请个人。”欧阳溯道。
      两人一路来到州署衙门。署衙的大门虽然开着,却有四个守卫挡在门前。欧阳溯走上前去,为首的官兵将佩刀一横,大声喝道:“什么人?”
      欧阳溯打着扇子,不发一言。常黎替他亮出一枚铜腰牌,上书“平定侯府”四个字。那守卫愣了愣,忙打发另一人进去禀报。等了约莫半刻钟,那人出来道:“知州请二位进去。”
      欧阳溯目不斜视,背手闲步地往里走。他们来到待客的后厅,欧阳溯理所当然地坐上正座主位,常黎站在他身后,俨然一副威严的气势。
      过了好一会儿,董姚善才过来。董姚善其人身材魁梧、相貌凶狠,倒是与他的名字毫不相符,瞧不出一点儿和善的样子。他的气势也不弱,身后的随从比欧阳溯还多上十个。
      董姚善眉头微皱,粗声粗气地问:“阁下是平定侯世子?”
      “嗯。”欧阳溯不欲多言。
      “能否再看一眼阁下的腰牌?”
      常黎递上了腰牌。
      董姚善夺过腰牌扫了一眼,目光又在他们身上梭巡一圈。见他们都没有带兵器,董姚善厉声喝道:“快!将这两个逆贼给本官拿下!”
      州署衙门的牢狱设在城北,牢房里昏暗熏臭、哀嚎声不断。欧阳溯这一夜过得并不舒坦。他能忍受走镖数月、一路风餐露宿,却受不了这种死亡腐朽的气味。
      两人之中,竟是常黎更为自在。他的面具在被抓时让人扯了下来,形容一下子暴露在众人面前。他远算不上丑,若是忽略那道从额头延亘至鼻梁上的疤痕,他的模样还当得上俊逸。常黎坐在墙边,皱着眉头,听着不远处狱卒凌厉的喊叫——他们似乎是在审问什么东西的下落。
      欧阳溯拿折扇挠了挠后背,不甘心地说:“没想到啊,这个董知州真的会不认我的腰牌。”
      常黎道:“他没见过你,却听过‘黄金雕龙玉琢泉’这句话。你拿块儿铜腰牌,他当然不会信。”
      受审的囚犯叫得声嘶力竭,狱卒的鞭打却无休无止。那一声声凄惨的叫声响起时,欧阳溯彷佛听到了“上行下效”四个字。
      欧阳溯拔下了头上的木制发簪。这木簪瘦长而有四棱角,更奇怪的是,它到了欧阳溯的手心,竟慢悠悠变大了些,浑似个笔盒。欧阳溯打开盒子,挑出了几颗躲过搜刮的碎银子。
      青州署衙里,董姚善坐在左下首的位置,朝主位上的人恭敬地说道:“假冒世子的逆贼已经被本官拿下了。该如何处置他们,但凭世子您一句吩咐!”
      “董知州慧眼如炬、明察秋毫,是青州百姓之福。”那人放下茶盏,手上的黄金碧玉指环映在董姚善眼里格外华贵。“我这次是微服而出,知州还是如之前一样叫我杨公子吧。”
      “是,是……那两个逆贼,公子想怎么处置?”
      “知州有何高见?”
      董姚善横眉竖目,正要建议对他们严刑拷问,忽然注意到门口站着他的亲信手下。他依然端着怒容,喝问道:“没瞧见我与公子正在商量要事吗?你来干什么?”
      周措听到他后一句话,连忙小跑进来,对正座上的人唯唯诺诺地行了个礼,又向董姚善道:“府君,牢里的那个逆贼让狱卒来传话……”
      “他是什么东西!也敢让我的人传话?”不过董姚善稍微一想就知道,能使唤动人的必不是什么好话,而是实在的好处。他不想在世子面前露了底,赶紧问道:“他还能有冤不成?说吧,他讲了什么?”
      周措觑了眼正座,小心翼翼地说:“那人讲,他是追着昆吾阁的盗贼来到城里的。他说那个小毛贼偷了京城富商的宝贝,还说捉贼事大,只要府君肯见他,他就将盗贼的下落告诉府君,也好……”
      “也好教府君立件大功”这句话,及时被周措吞了回去。
      董姚善在听到“宝贝”二字时,就立刻动了心思。他连忙道:“公子,这人胆敢冒充您自然是罪无可恕!但他说的要是真的,那城里可就混进昆吾阁的贼人了!不如下官现在去审审他吧,也好问出他冒充您的目的。”
      正座上的人站了起来,“还是我亲自去问吧。”
      “这……公子?”
      “他说贼人偷了东西,焉知不是偷了龙泉山庄的东西?牢狱人多口杂,还请知州把人带出来吧。”
      “可是……”董姚善还想劝说。
      那人摆摆手,不耐烦地说:“董知州,有劳。”
      欧阳溯被带出州衙大牢,来到一处观景楼。观景楼高耸,登楼便可俯看遥河,以前是供城中百姓赏花赏景的地方,如今变成了董姚善宴请宾客的私宅。
      观景楼下被董姚善的人严密把守着,但楼上看不到一个守卫。带他上来的那个人敲了敲门,然后也下楼去了。
      说来奇怪,欧阳溯本是警觉着,可进到房间里,不知不觉竟放松了下来。却不是有迷药作祟,而是这里的布局陈设教他觉得莫名熟悉,这种熟悉的环境使他感到舒适放松。
      其实房中的摆设他不全然眼熟,更不是他家中特有的东西,只是他看见这些物件,便想若是自己来选,也会选这些、也会这样放置。
      唯一让他不喜的是四面窗台上悬挂的小巧铜铃。窗门紧闭,窗外风雨不歇,屋内安静温暖,而铃铛却像是有风助力,轻轻摇摆着,持续不断地发出“嗡嗡”的声音,直教他感到心烦。欧阳溯不再看它们,转而把视线投向房中的另一个人。
      那人身着一袭靛青色锦袍,长发高高束起、以玉簪银冠定住。奇怪的是,这个人虽是男子装扮,但她面容清丽、身量纤细,分明是个女子。
      她在沏茶,瞧见他进来也没有停下来。她沏茶的顺序手法,甚至连最细微的动作,都与他别无二致。
      欧阳溯走到对面坐下,她刚好递上茶盏,手上的金玉指环分外显眼。他接过茶却没喝,顺势又放回桌上。她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饮起茶来。
      两人似乎都不打算先开口,一时间屋内陷入沉静,只听到几只铃铛发出的嗡鸣声。
      桌上的香炉燃着熟悉的熏香,在这样潮湿的季节里,格外让人感到舒心。欧阳溯看着袅袅升起的白烟,终于忍不住开口称赞:“都说昆吾阁网罗天下情报,果真是名不虚传!”
      女子抬眸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只可惜……”他接着道,“凡事做得太过就露了破绽。你有意将房间布置成我熟悉的环境,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就像我跟人谈生意时,一样会选在对方觉得自在舒心的地方。”欧阳溯展开折扇,装模做样地摇了起来,“那么慕少侠,你又想和我谈什么生意呢?”
      小慕放下了杯子。
      她的确在屋内摆设上费了不少心思,现下被他一语道破,她心中有七分钦佩和三分不甘。
      她转念一想,绽颜笑道:“小侯爷心思细腻,一点儿不像人们说的那样不学无术,可见流言不真!不过小侯爷还是猜错了,我既然要扮你这个庄主,自然要装得面面俱到。屋里的陈设也是这个原因,何来太过之说?”
      “是吗?”欧阳溯打量着她,“既然要装得面面俱到,怎么又以女装见我?”
      “或许我需要一个理由杀你灭口呢?”她脸上笑意不减,瞧不出说的是真话还是唬人的话。
      他轻轻摇头,“我念你年少,还想劝你及时收手,可你好像不是个会听劝的人。”
      “小侯爷十七八岁的时候会听劝吗?”
      “不会。”
      “那不就成了。”
      “这么大的事,不该是你擅自做主的。怎么,你们阁主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吗?”
      听他是如此轻蔑的语气,她心生不悦,快声道:“我们统主亲自将这件事交给我做,就是为了让我自己拿主意!”
      “哦……原来你是三危阙门下的。”欧阳溯拖着长调子说,上扬的嘴角彰显得意。
      昆吾阁虽非名门正派,但门下弟子实是不少。昆吾阁中又有三危阙与九虚阙两门。阁主门下的弟子称阁主为“令主”,而三危、九虚两门的弟子惯称阁主为“统主”。昆吾阁一向神神秘秘,这些本也是不为常人所知的门派细节。龙泉山庄毕竟常年与昆吾阁打交道,多多少少还是探查到了一些隐秘消息。九虚阙素以刺探情报为要务,门下弟子多匿伏隐藏在江湖暗处,不大会公然露面,故他猜测她是三危阙的弟子。
      她不说话,双颊微微发红,似是被揭穿了秘密的窘迫,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他。
      欧阳溯摇着扇子,轻声笑道:“我心里有些疑问。你反正是要杀我的,不如让我死个明白吧。”
      “你说。”
      “我见过你假扮我的样子。其他的倒还挺像,只是脸一点儿不像。你既然都易容了,为什么不干脆易容成我的模样?”
      小慕脸上的红晕褪了下去,转为自得道:“我拿了你的指环,便知你会追过来。我若扮作与你一般无二的样貌,董姚善见到你后反而会生疑。而且城中认识你的人,也会给你传消息。”她抬起戴着指环的手晃了晃,“反正董姚善以前没见过你,我只需让他相信我是你就好啦!”
      欧阳溯微微颔首,似乎觉得有道理。他忽又合起扇子,朝桌上的香炉一点,“你这香燃错了。”
      小慕自以为布置完备,扬眉讥道:“怎么可能?这分明就是你雨天爱燃的灵犀香。”
      “这话不假。但你明知我不会任你摆布,怎能不把熏香换成迷香?”
      她面露戒备,嘴上却道:“小侯爷未免小瞧了我!再说了,楼下有董知州的人守着,我何必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你在门窗上挂了盲铃,楼下的人什么都听不见,又怎么敢贸然闯进来?”欧阳溯从容起身,气魄一下子压过了她。
      小慕脸色忽变,长袖一挥,将桌上的茶盏香炉悉数朝他身上招呼去,自己则拔腿往门口跑去!欧阳溯旋身闪避,宽阔的衣袖裹住一只杯盏,顺势便是一招“碎玉击钟”,小巧的杯子正中她背上的天宗穴,将逃窜之人定在原地!
      她这么容易就被点住了,欧阳溯着实有些惊讶。他走了过去,警惕地盯着她说道:“天宗穴是气血交汇处,我劝你不要强行运气解穴。”
      “我偏要运气!偏要解穴!哈!你害得我气血逆行走火入魔,我看你以后还敢妄称名门正派!”小慕叫嚷了起来。
      欧阳溯只得并起两指,再次冲着她的穴道点了上去。
      小慕被点了哑穴,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欧阳溯。欧阳溯坦然回看过去,只注意到她的眼睛是浅琥珀色,接着便移开视线,看向真正令他感兴趣的东西。
      这人假扮成自己,衣着配饰一应模仿他的习惯喜好,唯一例外的是她腰间悬挂的湖蓝色锦囊。欧阳溯猜想这里头或有乾坤。他又看了她一眼,未见有什么异常,便拿折扇绕上锦囊的垂绦,想将它扯下来。
      他的耳边遽然扇过一阵风!
      眼前的女子身形忽动,原来她刚才只是佯败。欧阳溯及时避开她的偷袭,却没能夺下那只锦囊。
      小慕的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折扇。扇骨为玉,扇面为绸,字画皆为金线所绣,瞧着华而不实,用起来却凌厉生风。
      这把扇子与欧阳溯的纸扇全然不同,但他瞧着并不陌生——这原也是龙泉山庄的货物。
      欧阳溯冷笑一声,立刻用手中纸扇与她相较起来。这把普通的纸扇在他手里变化万千,开则锋利似刃,合则钝重如锤,扇风呼啸,似有山雨欲摧之势!
      纸扇数次将要取下锦囊,却被她险险化解了。看她的反应,欧阳溯便知锦囊里面装的一定是不寻常的东西。他随即变换招数,招招皆不客气,逼得她疲于招架,而无暇顾及那只锦囊的安危。她逐渐乱了分寸,不知何时,竟连发簪都被打落,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一瞬间扰乱了她的视线。欧阳溯趁此机会,一举抢下锦囊!
      楼梯上传来急促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已至门前。小慕知道是欧阳溯的人找过来了。
      她突然跳到窗前,在那些人冲进来时,还不忘收回房里的铜铃。她随即跳出窗台,消失在斜风细雨的白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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