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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避大雨冤家路窄 寻小贼价值连城 翩翩三骑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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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连绵,空气潮湿得连人都快发了霉。路边的茶肆成了避雨的好地方。茶棚里有两桌客人,比邻而坐。后进来的那一桌,坐着一位红衫女子和一位绿衣少年。
少年倒是相貌平平。但那姑娘长眉入鬓,眼波含笑,皓齿朱唇,宜喜宜嗔,当真是明艳如芍药。隔壁桌的两个年轻人不觉朝她多看了几眼。那两个年轻人手边搁着长剑,身上穿着常服,衣饰上没有绣缀门派徽记,浑身洋溢着意气风发的神采。
店家端过来两碗茶。绿衣少年笑道:“烦问店家一句,这儿离青州还有多远?”
“不远了。客瞧见那条河没有?”少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不远处有一条宽阔的河水。“那便是瑶水。你们顺着瑶水走,差不多一天就能到青州地界。”
“这位少侠也要去青州?”邻桌的一个年轻人问道。
少年摆下茶碗,露出些许惊诧,随即笑道:“是啊!难道两位少侠也去青州?不知是去哪里啊,我们或许同路?”说完又赶紧加上一句,“在下青龙派陈棠,这位是我表姐王姑娘。”
青龙派陈棠确有其人,且他确实有个表姐姓王。那王姑娘听着他俩说话,微微笑了笑,露出两个漂亮的酒窝。
年轻人目光从她明艳的脸上掠过,得体地笑道:“在下剑山派江岚云,这位是我师弟李晔。”被点名的李晔也朝两人拱手见了礼。
陈棠惊喜道:“原来是剑山派的少侠!久仰久仰!想必两位少侠是参加试剑大会回来的吧?”
“不错。”
江岚云笑起来的样子很随和,陈棠便似没了顾忌,心里想到什么就问了出来:“咦,我记得去剑山派不走这条路啊?两位少侠是去办事吗?”
“我师弟要去柳城探亲,家师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就让我这个师兄陪着。”江岚云说话时便是一派沉稳的气度,“陈少侠和王姑娘是去青州哪里?”
“唉,不巧,我们是去眠城。”陈棠大咧咧地笑道,“我表姐的未婚夫婿在眠城。”
江岚云的眼神稍显黯淡,“是啊,不巧……”
茶寮里热气环绕,外面却是风雨呼啸、凉意森森。没过多久,又躲进来两个人,恰也是手持长剑的少年郎。李晔最先看到进来的人。他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随即又隐了去,朝其中一人招手道:“张师弟!”
张叔冼听到声音看过来,微微一愣,与师兄低语两句,随后一起走了过来。
“江师兄,李师兄,这么巧啊!”张叔冼笑着说。他本是留夷城的弟子,因与江、李二人熟识,所以互称师兄弟。但他的本门师兄魏章面露不豫,淡淡称呼一声:“江少侠,李少侠。”江岚云和李晔也不冷不热地打了招呼。
四人喝着茶,偶尔谈论几句江湖琐事,有一搭没一搭的并不热络。张叔冼夹在中间不大自在,便找着话说:“你们听说了么,太子的车队已经出发了。”
李晔道:“听说了。好像还是先去梵清寺占了一卦,然后才动的身。”
张叔冼奇道:“可他却是往中都去的。”李晔神秘地笑了笑,忽而问道:“你俩也去青州?”
“是啊,我们……”
“我们回留夷城,是要经过青州的。李少侠忘了?”魏章突然把话接了过去。“倒是二位,回剑山派不用从青州走吧?”
李晔道:“我去探亲,探完亲再回剑山派,魏少侠不准么?”
魏章冷笑道:“探亲还是探什么,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张叔冼张了张口,又觉得帮哪边都不是,只好闭上了嘴。
旁边的陈棠跳出来自以为是打圆场:“在下不自觉听了一耳朵,原来几位少侠都是名门弟子啊!哎呀,了不得!在下可是听说了,六大名门的前辈掌门这回打定了主意要铲除昆吾阁,还江湖一个安宁!真是佩服啊!”
魏章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旁人,这会儿听陈棠无端插嘴,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江岚云朝陈棠笑了笑,又对李晔道:“陈少侠说的是。师弟,你该记得此次重任是什么。这时候大家本该一心,不应有门派之分,可别在大事上乱了主次。”
他话里有话,魏章听了冷哼一声,却也不再与他们争辩。
等到外面雨势变小,两派的弟子披上蓑衣,继续赶路去了。茶肆中便只剩下陈棠和王姑娘。
陈棠从怀里摸出一只湖蓝色的锦囊,从里面倒出来一枚金玉指环,将它套在了食指上。可是指环的尺寸并不合适,戴在手上松松垮垮的。王姑娘从袖中寻出一截红线,取过指环缠绕起来。
陈棠撑着下巴,看着女子忙碌,忽然问道:“阿练,出来这么久,你种的红药怎么办?”
“不用担心……”王姑娘叹了一口气,“早就养死了。”
青州的首邑是关城。城外的遥河在春汛时期依然宽和平缓,但在史书上,它也曾泛滥为患。
关城地处枢纽,聚集着来自四面八方不同门路的人,既是繁盛又多事端。城门边站着守卫,披坚执锐,正在检查来往之人的文书路引、行李货物。
翩翩三骑停在城外,距离城门还有百丈远。中间那人抬起头,雨水渗进斗笠滴在他挺直的鼻梁上。他的眼里带着十分的急迫,疏朗的面容也因焦躁而显出几分戾气。
右边那人跟他说了句话,然后驱马绕过城门朝堤坝上而去。左边那人问道:“公子,进城吗?”
“把腰牌收起来,不要声张。”
欧阳溯一改往日大张旗鼓的做派,给城门守卫塞了些银子,悄无声息地进了关城。他在城中有一处宅院,名为“瀛洲玉雨台”,又惯称作“梨花台”。城里遍植梨树,瀛洲玉雨台里尤有几株高大繁茂的千年梨树,每到花期,洁白的梨花盛开,整座院子如坠雪雾。这里是清幽的地段,欧阳溯购置这处地方时没有张扬,因而少有人知这是他的宅邸。
一走进梨花台,欧阳溯便向府中管事问道:“白叔,有消息吗?”
邹白见欧阳溯和钟明浑身湿透,连忙唤人拿来干净衣裳,边道:“城里的商铺客栈都注意着,都没见过一个新来的、姓慕的少年。”
“那在我来之前,有没有听到说‘欧阳溯’来了关城?”
“也没有。”
钟明疑道:“那小子偷了庄主指环,既不销赃换钱,也没有假冒公子,难道就是图它好看?”
欧阳溯冷哼一声,“谁知道呢!”
晌午时,他们在厅中用饭,与他们同行的那个人姗姗来迟。他脱下斗笠蓑衣,露出一身苍黑色的衣服和背后细长的包裹。他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遮住了上半边脸。他一言不发,直接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囫囵吃了起来。
邹白看他能够自由进入梨花台,便知他与庄主是朋友,只是疑问:“少侠何以连吃饭都戴着面具?”
“他长得丑。”欧阳溯随口道。
“庄主可不好这样说话!”邹白轻声斥责。
“是,我下次不说了。”欧阳溯笑道,“他其实是我朋友,名叫常黎,您叫他的字‘辰初’就行。我跟启彰是在路上碰到他的。他被人抢了盘缠,问我借了些钱,我说不用还,他非不同意,这不,就跑来给我当护卫还钱了。”他说着别人的窘迫事,可脸上看不出半点同情。
常黎只顾埋头吃饭,不理会他的幸灾乐祸。欧阳溯又道:“他不爱说话,您不用理他。”
酒足饭饱后,邹白领人去给他们收拾房间。他们三人喝着清茶,坐在屋里看雨。院中的梨树已经开了花,映在苍翠的松柏间、飘落到凉亭流水上,将院落点缀得愈发雅清。
“人人都说龙泉山庄是‘黄金雕龙玉琢泉’,没想到从源这个庄主并不喜爱金玉俗物。”常黎终于开口说话了。
欧阳溯“唰”地打开扇子,向后一靠,扬眉道:“谁不喜欢金玉俗物?我的府里没有金玉堆砌,还不是因为昆吾阁年年从我这里劫走许多银钱!”
“行了,才二月天,不冷吗?”常黎道,“你找到那个人了吗?”
“没有。”
“我帮你找,就当还钱如何?”
欧阳溯冷笑了一声,“你也不看看你欠了我多少钱?那个小贼又值得了多少钱?”常黎瞥了眼他打扇子的手,微微笑道:“我怎么觉得那小子价值连城呢?”
关城最热闹的地段,立着一座“光风霁月楼”。这处地方光风霁月算不上,只取“风月”二字正合适。
欧阳溯盯着这处歌舞喧闹的地方,脸色颇有些奇怪,“这里可不像是你会来的地方。怎么,今天转性了吗?”
常黎道:“你要找的那位‘慕少侠’我没能查到什么。不过我听说关城知县这些天常流连舞坊乐馆。”
“这有什么稀奇的?”
“他若是被人请为座上宾,自然不奇怪。可他每回都是低眉顺目,恭敬作陪。你难道不好奇,能叫他作陪的是什么人吗?”
“他们今天也来了?”
“刚进去不久。”
欧阳溯若有所思,接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刚到门口,他又停了下来,“要不我和启彰先进去探探情况,你在外面等着?”
常黎轻轻点头,“也好。”
风月楼的大堂里,杏娘一眼就看到了进来的两位客人。走在前头的那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他身后跟着一个侍从,正在收雨伞。
杏娘迎上前,柔声说道:“两位公子瞧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关城吗?”欧阳溯漫不经心地扫视一周,点头笑道:“姑娘好眼力。”
“不瞒公子,杏娘虽说样貌比不上结香姑娘,歌声也不如夏堇姑娘,可我这记性却是一等一的好呢!”她一句话便把这里最出挑的两位姑娘带出来了。
果然,欧阳溯闻言道:“杏娘生得这般仙姿玉色,声音也宛如莺啼。能得你如此夸赞的两位姑娘,本公子倒真想见一见。”
杏娘含笑垂首,复又说道:“结香和夏堇刚被叫去‘常春’侍酒。公子不如先去雅间喝杯清茶,静了心神,一会儿再听仙曲?”
“啧,你难道是故意吊着本公子吗?何以先给公子我说动心,再讲两位姑娘不得空?”
“公子看起来便尊贵,我自然要为公子安排最好的歌舞!‘常春’的客人向来只听三曲便罢,结香夏堇很快就能来为公子奏曲了。”杏娘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欧阳溯打着扇子,略微不耐烦道:“行了,就这样吧。不过你得给我们安排最好的雅间才是。”
杏娘点头称是,接着领他们去了三楼的“荫夏”。这雅间确实风景独好。两扇红木雕窗,推开就能看到清幽的花园,耳畔隐约传来一道曼妙的绕梁之音。
“公子,这歌声就是隔壁的夏堇所唱。要我说啊,公子在这边品茶,歌声恍若云中传来一般,岂不妙哉?”杏娘一面沏茶,一面笑道。
欧阳溯这才松泛了神色,微微笑道:“的确不错。”
杏娘沏好茶,再次盈盈一拜,然后告退了。听着房门外的人走远,钟明低声道:“那个人就在‘常春’吗?”
“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欧阳溯收起扇子别在腰后,抄起墙边的雨伞走到窗前,单手扶着窗沿便翻上了屋顶。他猫着身子走到隔壁房间的位置,一手撑着伞,一手轻轻挪开瓦片,随即窥见了屋里的人影。
房间里有四个人。两个奏曲的姑娘,两个听曲的男子。两位客人都穿着常服,但那身子前倾,浑身上下都带着讨好意味的人,应该就是关城知县何立松了。他对面的那位年轻公子,面容瞧着很是陌生,不过身形服饰倒是与欧阳溯有些相似。
恰好这时丝竹声歇了下来,他们说话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上来。
“两位姑娘妙歌轻舞、相得益彰,当真美不胜收!”年轻公子摇着扇子笑道,“这里有些京中盛行的首饰,送给两位姑娘,唯愿博姑娘一笑。”
结香夏堇娇俏地答谢,接着奏起了第三曲。轻柔的乐声中,和着两人不轻不重的交谈声。
“……听说董知州最近在查一桩大案子,不知道有没有我能帮上手的地方?”
“唉呀,怎敢劳烦公子!不瞒公子,贼人已然抓到了。”
“哦?那为何知州没空出来与我饮酒?”
“是这样的,公子,其实这人呢,原是下……是我抓到的,但他不肯交代赃物在哪儿,所以州尊只能多费心,只为早日审出赃物的下落!”
“啧,偷了些什么啊,这么不知死活?”
“东西不多,只不过,只不过比较贵重……”说着何知县的声音便低了下去,悉悉簌簌听不清楚。
第三支曲子已毕,欧阳溯只好折回到房中。没过多久,就有人叩门,是杏娘带着结香夏堇过来了。这两位姑娘很会察言观色,客人喜闹,她们便能说会道;客人喜静,她们便微笑弹琴。
一曲罢了,欧阳溯意兴阑珊地拍了拍掌,叹道:“姑娘的曲子弹得真不错!可惜我是个俗人,不爱听这个。”
“公子喜欢听什么呢?”
“我喜欢听金银珠宝的声音。”
夏堇轻轻一笑,“金银出于山,宝珠源于海,公子喜欢听自然山海之音,哪里就俗了呢?”她又对结香道:“把杨公子赏的那盒珠宝拿出来吧。”
结香奉出宝盒,俏皮地说:“公子,我们算是借花献佛,你可别怪!”
“不怪不怪!”欧阳溯扇子一点,钟明便也拿出几锭元宝放进盒中。
结香把宝盒放在鼓上,不轻不重地拍打鼓面,盒中金玉颤动相击,配合着鼓点发出“叮铃铃”的声音。夏堇弹筝,只以轻快的曲调作辅,不去盖住那金玉之音。
欧阳溯微微笑着,手里的折扇轻轻敲着掌心,像是打节拍一般。他的目光落在宝盒里,看着一对透亮的翡翠玉镯小心翼翼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