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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推杯盏众人讨贼 观泉水管家迎客 觥筹交错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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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剑大会之后设有晚宴。皇帝萧雎也许是担心大家拘谨,露过面后就和太子先离席了,只留宾客把酒言欢。
六大门派的掌门坐于一席。姜玄和方荐作为镜因谷的代表,也被推按着坐上了这桌。姜玄一向淡然,坐下后兀自吃饭,对其他的事概不理会。而方荐年纪最小,坐在一众掌门之间难免有些不自在,一双眼睛时不时地在众人脸上乱瞟。
觥筹交错之间,江湖人谈论起了江湖事,其中不乏对昆吾阁的征讨之辞。
“……我说啊,上天这好生之德有时候也是多余!像昆吾阁这样的祸患,怎么还留他们到今天?”说话的这人矮胖敦实、声如洪钟,正是剑山派掌门王胤。
几杯美酒下肚,王胤的声音愈加高亢,“唉!可惜老天不长眼,教那名剑承影落进了贼窝!不然咱们合力杀上西缘山,不早就把昆吾阁给端了?”他转向身旁的一人,“李城主,你说是不是?”
李则炀抚着乌黑的长髯,端正的脸上神情肃然。他向薛弃止问道:“薛阁主近才与他们交过手,不知阁主怎么看?”
王胤便又看向薛弃止。方荐闻声也抬起头,随即朝对面的薛阁主望去。
薛弃止放下杯盏,慢条斯理地说:“昆吾阁盘踞西缘山已久,对西边诸州的地形人情了如指掌;且内有承影剑镇守大门,外有九虚阙探听情报。想要对付他们,实属不易。”
“不错!”李则炀道,“昆吾阁作恶甚久,江湖上却对其放任不管,殊不知是因为有诸多考量。昆吾阁小人心性,最是记仇,若不能一击击溃,只怕会后患无穷!”
“凡事都有利害轻重,要是遇到件事就思前想后、缩手缩脚,那就什么事情都不要想办好了!”一道干练的女声响起。
周澄是快雪门掌门,也是六大名门中唯一的女掌门。她眉目温婉而眼神坚毅,正值壮年故英姿飒爽。
此刻,她那双锐利的眼睛一一扫过众人,“从前咱们总是碰不到一块儿去,就是想商量这件事也没机会。如今正好大家都在虞阳城,那便一起商量个对策出来!邪不胜正,我就不信大家联手还治不了一个昆吾阁!”言罢,周澄转向一位瘦高的中年人说道:“苏总镖头,你说呢?”
若论天底下谁与昆吾阁结怨最深,除了龙泉山庄,恐怕就数昌乾镖局了。
江湖上走镖,其实不全靠打打杀杀。镖局起初立了威名,教人知道了自己的厉害,便是恶贼也不敢轻易来犯。走镖前只消摸清楚路上的情况,沿途做好打点,便省得豁出性命与人厮杀。山匪们也不傻,既然硬碰硬未必能得到便宜,那还不如收些好处,直接痛快放行。
可偏偏有那不识时务的山匪,管他喊的什么镖号,管他走的是不是自己山下的道儿,只要自己高兴,便想劫就劫、想放才放。昌乾镖局也好,其他镖局也好,都不知吃了昆吾阁多少次亏。而昆吾阁不光神出鬼没、来去无踪,还十分阴险狡诈。他们劫镖,常常只取货物的十分之一二,如此,镖师们顾念着余下的货,便不敢追得太远,最后只能认了倒霉,赶紧离开。
虽说昆吾阁难以对付,但昌乾镖局作为六大名门,次次都能着了他们的道儿,总会有损其威名。直到六年前,昌乾镖局又丢了一趟镖,声望更是大不如前了。
周澄知道,如今要征讨昆吾阁,苏望安一定会鼎力支持。果然,苏望安立刻应道:“苏某最恨拦路抢劫之辈!若要合攻昆吾阁,苏某自然一万个赞同!”苏总镖头看上去真是老了不少,但说话时依然中气十足。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周澄又看向薛弃止,“薛阁主以为呢?”
薛弃止还是那副温吞的模样,与运剑时的果决全然不同。他转着酒杯,慢声说道:“为武林除害当然是好事。”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但周澄只当他同意了。她站起身,向在座众人道:“诸位豪侠!昆吾阁为害江湖已久,从前的事不提,就说现今,哪家的货没被他们抢过?哪个门派的秘密没被他们窃过?有这样一个如妖似魔的门派在,江湖怎么能安宁?今日各家的姐妹弟兄都在,不如我们定下约定,回去以后召集弟子徒众,半个月后在定州集合,大家一同攻上西缘山去,还江湖一个太平!”
“好!”各派掌门弟子齐声赞和。
周澄难得笑了笑,她那极具洞察力的目光一扫,继而又道:“在下今晚乘着酒兴说话,难免有说得不周全的地方。我看这样,大家来一趟虞阳城,也都想去龙泉山庄拜会。不如明天我们一同去拜访欧阳庄主,也好让他给咱们这个计划出出主意。”
此言一出,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在座的人知道,周掌门这是怕他们回家后生了退意,更有甚者,明早酒一醒说不定就反悔了。要是明天去了龙泉山庄,让欧阳庄主给他们做了见证,大家也就不好食言了。要是明天不去龙泉山庄,那么不去的门派少不得要被其他门派看低一眼。
于是,有人说道:“侯爷如今病着,与夫人长住在龙泉山庄休养。欧阳庄主这次没来试剑大会,听说就是为了照顾侯爷。咱们这么多人贸然登门,恐怕会打扰到侯爷养病啊!”
周澄的脸上也现出了难色。
王胤眉毛一抬,却说道:“正是侯爷病了,咱们才更应该去探望啊!而且侯爷的病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虽然需要静养,但咱们也不都去。各派选出一两个代表,静静地去拜访,庄主想必也是欢迎的。”
“王掌门说的在理!”周澄道,“各位以为呢?”
众人无从反驳,只好喃喃点头,便是同意了。
姜玄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好在大家也没有将镜因谷算进去。在场之人皆知道,镜因谷一向不理会江湖纷争,这次的事自然也没指望他们参与。
宴席散后,姜玄和方荐与其他人作别。他们走上另一条路,回去那家幽僻的客栈。整晚寡言的师兄忽然道:“师父让你出来长见识。围攻昆吾阁的事你怎么看?”
方荐有些惊讶,但还是立马回答道:“我觉得周掌门说的有道理。昆吾阁一向可恨,这回大家难得聚在了一起,正是合攻昆吾阁的好时机啊!”
姜玄眉头微皱,“你忘了师父说过的话吗?”
方荐脱口答道:“我知道师父说过西边杵着一个昆吾阁也有好处。可是他们这般为害江湖,总还是要教训一下,他们才知道收敛啊!”
姜玄没再说什么,走了几步才问道:“你昨天去的是哪家药铺?”
“城南的回春堂。那家最大,药材最齐全。”方荐忽然一拍脑门儿,“唉呀,我忘了跟掌柜说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他不知要到什么时辰才会送货!师兄,我现在赶紧去跟他讲一声!”说完,他急忙朝城南的方向跑去。
方荐到了城南,却没有去药铺。他七拐八绕走进一条窄巷,从后门进到一座院中。推门而入的时候,响起一阵“叮铃铃”的声音,是围墙上悬挂的铜铃发出的。
院子里的花架下面摆着两张躺椅。一张椅子上睡着一个少年,另一张椅子上躺着一位妙龄女子。女子左手作枕、右手抓着梨,啃得悠闲自在。她看到方荐进来,一下子坐起身,把手里的半拉梨一丢,沾着梨汁的手直接在绯红的衣摆上擦了个干净。
“你可算来啦!试剑大会好玩儿吗?”
方荐说了句“等一下”,声音清亮竟似女子。方荐解下腰间缠绕的银丝软鞭,身形骤然变得纤弱下来,接着又举起手在脸上一番摸索,撕下一张人皮面具。
“方荐”亮出真容,原来是烹雪楼上的那个绿衣姑娘。她走到躺椅旁,戳了戳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少年,问道:“你怎么把他搬出来了?”
“你不是让我看着他么。我总不能老呆在屋里啊,索性让他一起出来吹吹风啦!”红衣女子展颜一笑,现出两个酒窝,“对了,青州的事有消息了。”
“这件事出城以后再说。你先把方荐送回去吧。”
“现在吗?”
“嗯。姜玄已经起疑心了。”
“怎么会呢?咱们不是早将方荐的底摸得一清二楚了吗?”
“就是因为太清楚,嘴又太快,说了不该他知道的事。”绿衣姑娘懊悔道。红衣女子扑哧一笑,遂跳下躺椅,将昏睡的少年扛到肩上,进屋后又从前门出去了。
绿衣姑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方荐刚才睡的躺椅上。夜风一直未停,墙上的铃铛却已经安静了好一阵子,忽在这时“叮铃铃”又响了起来。她蓦地挥出一条银鞭,将三只铃铛一齐卷了回来,随即跳上屋顶,如鬼魅一般消失了在夜色里。
她刚一离开,便有一道人影踏墙而入,落进院中。来人手握长剑,目有寒光,疏朗如古雕刻画,冷漠如雪塑冰琢,一身素白衣衫在喧嚣的晚风中猎猎作响。他手里握着的长剑上,缀着十字仙草样式的剑穗。
姜玄看到那两张突兀的躺椅,走至近前,提起了椅子上的布包。他轻轻一嗅,即知里头装的是小茴香,心中方才安定了一些。他在屋里搜寻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待他回到客栈时,果然看到师弟已经被送回来了。
到了第二天,镜因谷的两个弟子便启程回去了,而薛阁主一大早就被皇后召进了宫中说话。余下的四个门派便号召起其他门派,各自选出了代表,一齐去了龙泉山庄拜访。
平定侯府屹立在城中繁华的地段,而龙泉山庄则建在城外的碧泉山下。比起热闹的平定侯府,欧阳溯似乎更喜欢住在清幽的龙泉山庄。自然,这也可能是因为他想多陪一陪父母。
说起欧阳溯,他年纪轻轻就承袭了庄主之位,有人便道他不稳重。虽然太子殿下也看不惯他,但不好说他就是纨绔子弟。只是他从小接触龙泉山庄的各类事务,常与江湖武夫和农户商贾打交道,有时也去舞坊乐坊与人谈生意,比起侯府世子的尊贵,倒是更偏向一庄之主的身份。
龙泉山庄承于庙堂、交于江湖,声望不可谓不高。即便平定侯在此养病,龙泉山庄这些天也是门庭若市。周澄他们来时是试剑大会之后,有些凑热闹的门派已经打道回府了,碧泉山这才安静了些。
山庄里的管事叫做邹墨,是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他热情地将来客迎进了山庄。
传言中的龙泉山庄是“黄金雕龙玉琢泉”,但此处并不像传言说的那样奢靡铺张。庄园傍山而建,顺应地势,绿林环绕,清爽宜人;屋宇建得高阔敞亮,古朴庄重。周澄他们一走进来,便觉豁然开朗。
邹墨笑道:“庄主说了,各位大侠来山庄做客,就像回了自己家里一样,千万不要拘束。只是清心斋是侯爷和夫人的静养之所,希望各位切莫打扰。”
这十多人中,唯有苏望安与欧阳溯熟识。他听了这话便问:“庄主不在吗?”
邹墨叹道:“庄主大清早就出去了,连早饭都没吃,恐怕要办完了事才能回来。”
周澄连忙问:“要多久?”
“这老朽就说不准了。”
十几人中,并非个个都像周澄一样露出了愁容。听闻庄主不在,有人问道:“依庄主的意思,若我等想一观七星龙渊剑,也可以吗?”
“自然。”邹墨道,“只要不打扰侯爷和夫人静养,几位尽可随意游赏。若是逛累了,可以先去游云台用些茶点。午间备了席面,庄主前几日还挖出来几坛好酒,请各位大侠务必畅饮尽欢。”
既然登门拜访,主人家又热情款待,他们也不好唐突离开,于是跟着邹墨前去赏看七星龙渊剑。
他们来到碧泉山中,眼前是一方澄澈的潭水,潭水紧靠山崖。一道秀气的瀑布从山崖跌下,落入水中,却没有激起一片水花。水面波澜不惊,平静得像是一块儿泛着光泽的碧玉,那光泽便是水下的隐隐白光。
他们站在水岸的最边缘,尽可能在保持仪态的同时伸长脖子去看中间那片水面,可惜连剑的影子都看不到。王胤索性一撩衣摆,踩上一块圆滚的青石,他只顾盯着水上,不料脚下一滑,险些就摔进了石潭里!
邹墨这才解释道:“剑在水下,在岸上看不见,在崖上看不清,教诸位失望了。”
虽然知道七星龙渊最初是被启鋆女皇放在这里的,可是王胤依然觉得好像被戏弄了。他低沉地哼了一声。李则炀问道:“这些年怎么宝剑还是放在水潭里?”
“它喜欢呆在水里,不乐意出来。”邹墨笑着说,慈祥的样子彷佛是在谈论自己的儿孙。
大家的脸上毫不遮掩地显露出失望,他们沿着石潭转了一圈,最后只得悻悻离去了。回到山庄内,李则炀道:“多谢老先生带路!你要是不介意,我们想自己逛逛。不过请放心,我等绝不会去打扰老侯爷!”
邹墨点点头,“诸位请便。”
山庄里亭台错落,花草幽美。逛着逛着,大家便分散开了。李则炀、王胤、周澄和苏望安逛到一处连廊。见四下无人,李则炀才道:“看来合攻昆吾阁的事庄主已经预料到了,而且不打算插手。”
周澄道:“你怎么知道?”
李则炀道:“欧阳庄主没有去试剑大会,是为了留在这里照看侯爷,这个理由连陛下都责怪不了。可咱们一来,他就出门办起了事,这还不够明显吗?”
“那倒未必!”王胤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我可听说是庄主跟太子不对付。听说他俩虽然是一起长大的,脾气性格却大不一样。庄主觉得太子古板,太子觉得庄主身上的江湖习气太重。他们两个年初才吵过一回。庄主不去试剑大会,八成是因为这个。照顾侯爷的说辞,不过是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罢了。”
李则炀摇头道:“你没听见老管家说的话吗?”
“什么话?”王胤问。
“老管家说,七星龙渊喜欢呆在碧玉潭,不愿意出来招惹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