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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子宴一人缺席 英雄会二君比剑 薛弃止向上 ...

  •   二月初二,诸事皆宜。
      天下兵阁的队伍已经到了城郊。瞬时万人空巷,半个城的百姓都涌到了城门外,只想一睹神剑的风采。
      试剑大会在禁军军营的操练场举行,三千禁军巡守在皇城各处和场地四周,俨然是杜绝一切危险发生的可能性。
      姜玄和方荐走到重兵把守的入口。守卫打开请帖和他们各自的名帖,另有一名守卫拿出皇室保留的门派名册。仔细一看这几件东西上头皆印有暗纹,将它们拼合起来,刚好是一幅完整的“十字仙草”图案。核对无误后,守卫又检查了他们的兵器,一切都没有问题才放他们进去。
      场地正南边设有高于地面三尺的平台,高台之上便是御座。高台之下,左边坐的是贵胄重臣,右边是江湖名士。方荐一眼就看到镜因谷的席位,正是右起第三。他跟着姜玄落座,又朝头两排看过去。起首的是龙泉山庄,次一位是天下兵阁。
      看来欧阳溯是不会来了。
      京中有传言说平定侯府的世子与太子不和。听说年初的新春宴会上,欧阳溯和太子就争执得很厉害,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假若今天欧阳溯的座位被安排在左边,写的是“平定侯府”,那老侯爷生病无法出席,便只得由他来。可是他今天的身份是龙泉山庄的庄主,算是半个江湖人,他若不想来,大可以像镜因谷一样派遣代表前来,也不算失了敬意。
      没过多久,除了天下兵阁和昌乾镖局的席位还空着,其他人都已到齐。方荐看向龙泉山庄的座位,端然正坐的果然是副庄主何岐。留夷城城主李则炀、快雪门掌门周澄和剑山派掌门王胤,也都领着弟子相继落座了。
      就在众人相互寒暄之时,骤然听见一声传呼——“陛下到!”周围禁军轰然拜倒,与会众人心中一跳,忙跟着行礼,皆呼“圣上安!”如雷声乍起,震耳欲聋!
      方荐悄悄扫了几眼,见好多人都收了先前的随意,变得恭敬肃然起来。这些人虽都经历过大风大浪,但甚少见得今日这般场面。高台之上,皇帝萧雎已坐于正位,左下首坐着太子萧浊。方荐远远打量起两人,可惜有华盖遮挡,看不真切。
      高台上的人坐下后,入口处便有两行队伍向内行进,飘摇的旌旗上绣着双剑交互模样的“天”字标识,赫然就是天下兵阁的人。场地上的气氛变得无比热烈,无数道饱含期待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织。
      两队人进入场地,分站两侧。一人穿过队列之间走向高台,后面的侍从双手托着红绸覆盖的托盘。那人着一身银灰锦袍,佩一枚红玉腰牌,带着几分出尘的气息,步伐沉稳,身形飘逸,让人觉得“俊逸出尘”这几个字用在他身上正好。
      他行至高台御座前,不行宫廷大礼,只叉手一拜。皇帝却不生气,舒朗笑道:“弃止不必多礼。”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薛阁主,薛弃止。
      说起苍州的薛家,那不光是锻造奇兵的天下兵阁,还是薛皇后的母家。薛弃止便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儿。他从小养在宫里,帝后待他分外亲厚,连“弃止”这个字都是薛皇后取的,意在告诫他“学无止境”。
      萧雎和颜悦色地问:“弃止,路上可还顺利?”
      “不敢欺瞒陛下,臣在进京途中遇到昆吾阁围堵……”
      此言未尽,就已激起千层浪。
      “什么!”
      “又是那帮贼子!”
      “胆大包天!胆大包天!必要将他们剿个干净!”
      “听说他们新阁主的名号是‘寥战’。呸!原来是个到处撩拨战乱的无耻小人!”
      剑山派掌门王胤哼哼两声,粗声粗气地说:“昆吾阁一向无法无天的,龙泉山庄被他们劫得还少吗?”
      有人觑着何岐的脸色,摆摆手道:“话不能这么说!龙泉山庄是不爱与他们计较,只当赏给那帮小贼一点残羹罢了。”
      待到场上的声讨停息,薛弃止方道:“好在有皇恩庇佑,臣才能幸不辱命守住了赤霄。且臣这次因祸得福,在机缘巧合之下寻到了——”他一把揭开托盘上的红绸,让所有人都能看见托盘上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剑匣——“湛卢!”
      竟是湛卢!仅次于轩辕夏禹的湛卢!
      高台正位上的身影在一瞬间似乎就要站起身,却又在下一瞬恢复了威严的模样,教人以为他刹那间的震惊只是错觉。
      场上彻底沸腾了!
      几个年轻的弟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而他们的掌门顾不得训斥弟子,因为他们自己也都探头朝剑匣望去。就连一向冷静自持的姜玄,眼中也露出惊喜。不仅是江湖中人,左侧端坐的朝臣,一样是伸长了脖子,满脸都是激动。御座之下的太子萧浊也抬起头,却没有看向承载万千目光的剑匣,而是看向了薛弃止。
      皇帝浑厚的声音浇熄了场上的热议:“弃止此行定是惊心动魄,朕见你无恙才算安心。昆吾阁一向狡诈诡谲,不知弃止是如何脱险的?”
      薛弃止向上一拜,接着娓娓道来。有些像仙人布道的模样。
      原来赤霄剑现身在小朝回山。
      梁国的西面山岳众多,最有名的是西缘山和大小朝回山。西缘山坐于泽、定两州之间,巍峨高耸、景色壮阔,只可惜被“魔教”昆吾阁所踞。大朝回山隔断泽州与冲州,山势险峻、猛兽频出,也少有人上去。如此一来,只有定州境内的小朝回山,水秀山清,是个钟灵毓秀之地。
      数月前,薛阁主正巧去小朝回山游玩,忽见山顶隐约闪烁着红光。他作为天下兵阁的阁主,敏锐地觉察到或许是有名剑世出。他一面让人回去带来更多人手,一面独自寻找宝剑。所幸苍州与定州相隔不远,天下兵阁的人脚程也快,五天便赶到了。寻剑的过程自然不易,便是后来找到赤霄,取回它亦是吃了一番苦头。可是薛阁主三言两语讲得云淡风轻,仿佛毫不介怀。他们好不容易寻得名剑,便想赶往虞阳城,将宝剑献于陛下,谁料还未走出定州,就遭到了昆吾阁的埋伏!
      薛弃止讲到这里停了停,众人只觉一颗心被高高悬起来。他轻轻一笑,继续说下去。
      这回又是那三危阙的“红鬼女”!她带着昆吾阁的贼众,熟知地形,占尽地利。天下兵阁猝不及防,只能紧守赤霄、频频后退,最后被逼进了一处密林。林中尽是水泽,“红鬼女”似乎对此地讳莫如深,不敢再进一步。他们只将抢来的钱粮带上,便扬长而去了。
      薛弃止一行人在林中绕了数日,怎么也走不出密林。在众人几近崩溃之际,赤霄剑突然红光闪烁,好似感应到了什么。薛弃止当即判断附近或许还有其他名剑,其他人也因此受到了鼓舞。他们根据赤霄的指引找到了湛卢。不知是名剑庇佑还是好运眷顾,他们最后竟走出了密林。薛弃止担心昆吾阁贼心不死,于是请来昌乾镖局一同护送宝剑进京。天下兵阁的车队出发时有一百多人,抵达京城时只余三十四人。
      萧雎叹道:“尔等受苦了。”
      薛弃止道:“为陛下尽忠,吾等不觉辛苦!为守剑而死的护卫,臣已好生安置了他们的家人,请陛下安心。”
      神剑当前,早已有人等得不耐,大着胆子道:“陛下,薛阁主取回神剑不易,敬献两把神剑更是难得,请陛下观剑,也让我等一饱眼福吧!”
      萧雎微微颔首,示意薛弃止观剑。
      薛弃止在万众瞩目之下打开了剑匣。两道华彩瞬间溢出,一赤一玄,众人同时侧头闭目,只觉剑光要生生地灼伤人眼!光辉渐消,匣中静卧的宝剑出现在众人的眼中。
      赤霄剑长三尺、玄铁铸身,剑格宽厚下凹直与剑脊相连,上头雕刻威武磅礴的螭虎纹,剑身通体饰火焰花纹,加之剑华如绚烂霞光,看上去几欲燃烧起来!
      湛卢则相对低调许多。湛卢剑本是铜锡贺铸,所谓“衔金铁之英,吐银锡之精”。剑身饰满黑色菱花纹,晶光熠熠如夜空繁星。
      “真乃旷世好剑!”
      “一如传闻,名副其实!”
      ……
      待到四周赞誉声渐渐停下,薛弃止恭然拜倒,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肃穆。
      “陛下宏才大略、宽厚爱民,方有大梁国泰民安,方有天下万民安居乐业!更有太子殿下恭俭仁孝,为陛下分忧。此乃大梁之幸,万民之幸!今天地有感,现惊世名剑,故令臣献与陛下和殿下,实乃臣之幸事!”
      众人齐和:“陛下宽厚仁恕,实乃天下之幸!”
      太子萧浊亦道:“父皇之帝业,不逊尧舜!”
      萧雎难掩喜色,朗声笑道:“好!好!得臣民如此、得太子如此,亦是朕之幸事!”
      薛弃止示意奉剑的侍从上前两步,对上笑道:“陛下圣体尊贵,不如让太子殿下代您试剑?”
      方荐眼里闪过一丝讥诮。
      其实太子代为试剑没什么不妥。话说回来,两柄神剑在此,皇帝又极为看重太子,便是当场将其中一柄剑赐给太子也是合情合理。可是皇帝赏赐与太子所选,终究是不同的寓意。
      世人皆知湛卢胜过赤霄,可赤霄好巧不巧有个“帝道之剑”的称号。薛弃止让太子试剑,便是让太子先选剑。那他是该选排名在前的湛卢,还是选象征帝王之道的赤霄?太子一言一行本就为天下瞩目,稍有差池便会贻人口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高台之上,连皇帝也像看热闹一般笑道:“枢清,你就替朕试剑罢。”
      萧浊起身走下高台。与薛弃止的飘逸不同,他的一步一行中都带着天成的尊贵与威仪。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萧浊伸手慢慢抚过赤霄,但没有试剑的意思,又转身去看湛卢。
      众人正窃窃私语着,却见他对两把宝剑置之不理,对上一拜,朗声道:“赤霄虽为帝道之剑,然寒凛之气太盛,并非仁君之选;湛卢温厚淳谦,虽是仁道之剑,却不能彰显父皇威仪!依儿臣所见,唯有圣道之剑轩辕夏禹堪配父皇天子之威!”
      闻得“轩辕夏禹”四字,场上变得更加喧闹。
      “儿臣曾向般释大师请教木轮相法,大师应儿臣之请为大梁占察国运。一轮曰善道;二轮曰长久;三轮曰十大名剑可齐。如今薛阁主寻得赤霄湛卢,十大名剑已现其六,轩辕夏禹世出,亦是指日可待!”他稍作停顿,声音愈大一分,“儿臣愿亲率精兵,奔赴四海,为父皇寻得至尊之剑!”
      萧雎大悦,当即应许,又道:“太子仁孝,当佩湛卢!”
      当场骤起一片窸窣议论,有恭贺太子的,有称颂皇帝的,更多还是对萧浊寻神剑之请和神剑本身的震惊与热议。先不说萧浊是储君,而寻剑之途危险难测,便说他立誓要寻的神剑可是轩辕夏禹啊!
      萧浊得赐剑没有狂喜,薛弃止的脸上也不见失望。萧浊接过湛卢剑,对薛弃止笑道:“父皇赐我湛卢剑,我便以湛卢来试赤霄吧。不知薛阁主可愿指教?”
      薛弃止道:“自当领命。”
      他二人皆是绝代风华的人物,只消往那一站,便是赏心悦目。太子萧浊剑眉星目,昂藏七尺,峨冠博带,龙章凤姿,周身似有光晕环绕,教人不敢直视。薛弃止举手投足皆清逸翛然,英英玉立、若树临风。
      萧浊剑端一挑,赤霄飞身出鞘,绛红光影流转,如漫天红霞落地!宝剑堪堪飞到薛弃止面前,他毫不含糊,伸手接住。赤色光芒散去后,但见剑刃寒光凛凛、如雪如霜。
      不知是不是剑气的缘故,薛弃止周身亦散出冷冽的气息,不再似之前那般出尘清逸。在座之人默契地将座位往后挪了二三步,奉剑的侍从也连忙退下。
      萧浊手持湛卢,却未拔剑。两人同时起势,手舞长剑,瞬间将盛会变成战场!
      他们的剑法皆是精妙,一步三剑,疾如旋踵,势如闪电!薛弃止手中的赤霄剑寒气逼人,便见他的剑法也是急速冷厉,快得只看到一道道红光斩过!
      神剑既为神剑,自有一股傲气。若是寻常人得到神剑,自身功力不足,驾驭不了它们,反而会被剑牵着走。可若是遇到旗鼓相当之人,剑与主人完美配合,力量便能增大十数倍不止。所谓神剑择主,也是这个道理。
      赤霄剑与薛弃止正是这样的例子。
      十大名剑各有殊能。赤霄剑尤以速度见长,迅疾如流星坠地,百丈之外、弹指之间,轻易便可取人首级。而天下兵阁收着的太阿剑,蕴藏磅礴之力,撼地摇天、势不可当,与赤霄剑气颇为相合。薛弃止身为天下兵阁阁主,打小练得剑法无双,又常习太阿宝剑,此番手握赤霄,便觉分外得心应手。他挥舞赤霄,既像是剑随人动,又像是人随剑走。赤霄剑快如闪电,他的身影也一同模糊起来,明明上一刻还在乾位,下一刻就移到了巽位!
      饶是如此,萧浊也未落得下风。湛卢剑通体玄黑,就连萦绕在周身的剑华也如同水中晕开的浓墨,分明深沉如夜色,却又教人感到明亮。湛卢好像一只幽深的眼睛,时刻注意着赤霄的动静,不管它飞到哪里,都有条不紊地紧盯着它。
      两人打得势均力敌,难解难分,细细品味便知萧浊略胜一筹——湛卢尚未出鞘。
      突然响起一阵惊呼,但见赤霄骤然飞起,如光匹一般向着萧浊的颈项刺去!转瞬之间便到了他身前,厚重耀眼的剑光立即将他吞没其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然而没有听到预想中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
      赤霄剑的光芒逐渐弱了下来,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裹起来。赤色的剑光变得黯淡,大家这才看清萧浊身前横着的湛卢宝剑。湛卢的剑身刚出鞘口一寸,正是那一寸的剑刃挡住了赤霄的剑锋!
      湛卢出鞘一寸,周身剑气便流动得更加迅猛,好像平静的湖面突然出现了深不见底的漩涡,而赤霄就像是水上的一叶小舟,被这漩涡牢牢捕捉,再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
      薛弃止本是想逼萧浊拔剑,但他没有料到湛卢还未完全出鞘就能牵制住赤霄!他却是不肯服输,一直施力催动宝剑,最后硬是咬着牙将赤霄剑收了回来。
      御座上那人终于伸手示意,洪声道:“都停下罢。”
      萧浊听得上言,顺从地收起了湛卢。薛弃止凝神片刻,也将赤霄重新收入剑鞘。观战的人直叹意犹未尽。
      萧雎笑道:“上古神剑果然名不虚传啊!”于是众人开始轮番夸赞适才的比试如何如何精妙绝伦。
      比试完的两人回到各自的席间,与宾客如常地交谈起来。比剑时的冷煞之气已收得干净,薛弃止又恢复了那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他和龙泉山庄的人说着话,脸上的情绪一丝不错。忽然,他转过头,目光恰好与方荐相撞。
      方荐心中一惊,神色平静地向他颔首致礼,自然地回头和姜玄讨论起刚才的比试。过了一会儿,方荐佯装去看太子案上的湛卢宝剑,余光瞥过薛弃止,见他没有再看过来,方安下心来。
      呼,“做贼心虚”这句话果真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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