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瀛洲玉雨拟旧雪 光风霁月昭真晴 他站在这里 ...
-
小慕跳进遥河后,欧阳溯在岸上遍寻她不到,便知这河里有古怪。他没有犹豫,也如她一样跳了下去。他没有去过阎王殿,没有进过轮回道,不过他想,若真有轮回道,或许就同这河水一样,跳进去后便能看到许多前尘往事,再睁眼时就成了一个“崭新”的人。
他曾多次梦到关于任平遥的事,但那些只是零散的、奇幻的碎片。这回他却将发生在任平遥身边的事看了个清楚。
他的脑子里塞进的是新的记忆,而他来的地方无疑是一处旧城。
这里是关城,却不是现如今的关城。
几近黄昏,城门已经关了。他正想着该如何进去,忽听到“轰隆”一声巨响,惊得他猛然回头。好像是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塌了。他循着声音走近堤岸,便看见水面翻涌,似有巨物缓缓下沉。
岸边有一行人,其中几个是官吏打扮的人,剩下的十来个是披坚执锐的皇家卫队。欧阳溯站的位置很显眼,可是没有一个人看到他。那些穿官服的人被带到河水边。他们的手脚被缚住,脚踝处各拴了两个麻袋。
欧阳溯呼吸一滞,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他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痛心疾首地呼喊:“你们还要拆庙凿碑!尔等犯此罪恶,必教日月泣血、天地蒙尘!”
满脸冷漠的金吾卫丝毫不理会,伸手一推,老人便跌落河里。在装着石块的麻袋的拖拽下,河水很快没过了老人的口鼻,他便再也喊不出话来了。
欧阳溯看着这些人淹死在他们精心呵护的河道里。这惨烈的一幕与他曾经的梦境重合。
河面很快归于平静。金吾卫的脸色比水面更平静。他们回城复命,欧阳溯便跟着他们进了城。走到署衙门口,金吾卫进去了,欧阳溯却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署衙里会发生什么,他知道。逝者已矣,总还是生者更为重要。在进入幻境时的长梦里,他看到一个绿色的身影去了平波祠。他不知道这段梦境是否真实,但他还是要去看一看。
此时的平波祠建在一处高台上,门前有段宽阔陡峭的阶梯。站在阶梯下,实难看清祠堂内是否有人。
他拾阶而上,步入大门。院中的梨树是祠堂建成的时候种的,到这时也不过十来年。他穿过天井,来到正殿。殿中奉的是大禹的塑像,中堂两侧的楹联也不同于后来的那副。
他站在这里,又像是回到了龙头祭那天,在这幽深热闹的世间,只余他一个人。他看着楹联,分明是心中默念,却有吟诵的声音同时响起:“风调雨顺四时无害,国泰民安五谷丰登。”
他转过身,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不是小慕。
这人有着与任平遥一般无二的样貌。真正的任平遥自是在九百年前就死了,即便是幻境中的任平遥,也应该在傍晚时分死在了州署的牢狱里。不过,此处既是幻境,或许有很多任平遥的幻影吧。
“任平遥”看着神像,徐徐说道:“我刚来关城时,对修建祠堂、祈求神仙这些事很是不解。这些所谓的神仙从没有现身施过法、救过人,何苦要一遍遍地拜他们?”
他的声音不高,不知是在对欧阳溯说,还是在自言自语。欧阳溯礼貌地问道:“公子后来明白了吗?”
“明白了一点。这里是城中地势最高的地方。建在此处的祠堂虽不能保佑‘风调雨顺四时无害’,却能在洪水来临时为百姓提供一个庇佑之所。我一开始以为只有治水最要紧,后来才知顺应民俗一样要紧。”
“治水为民,公子做到了。”
“任平遥”轻轻摆头,“我未能亲眼看到这几百年间的世事变迁,倒是从各人的梦里窥得一二。自我以后,关城水患并没有停止,是靠着后世不懈的努力,才逐渐束缚住这条蛟龙。”
“公子开了个好头,自是功不可没。”
“任平遥”笑了笑,“从源到这个地方来,想必不是为了说些恭维的话吧?”
“我今日擅闯此地,一是为了找我的朋友,二是希望可以找到恢复关城的办法。还望公子赐教!”欧阳溯恳切道。
“任平遥”无声地踱起了步子,“从源怀疑关城种种皆是我所为?不错,董姚善的死确实与我有关。他为害百姓、本不清白,早就心生惴惴,惶恐难安。我入得他梦中,教引了他几句。所幸他尚有一丝良善在,便写下一份罪供,选择了自己了断。至于其他……我虽是剑灵,却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使得关城封闭、瑶水枯竭。”
“这些事只有神剑能做到。若不是纯钧,又会是谁呢?”
“城中不止一柄神剑,也不止一个能操纵神剑的人。”剑灵轻声道。
“公子是指……”欧阳溯极为震惊,“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使董姚善无法传出消息,为了使瑶水不会发生灾情。”剑灵道。他的目光从欧阳溯的左手扫过,又落在堂中的楹联上。
“我在梦里看到过重建的平波祠,可惜那副楹联没看清楚。从源可否告知是怎么写的?”
“平江阔海浩空,宁夏丰秋饶冬。”欧阳溯心不在焉地回答。他轻叹一声,感概道:“关城百姓感念公子的功劳德行,所以将公子的名字嵌进了楹联里。”
“平江阔海浩空,宁夏丰秋饶冬……依从源看,如今的天下是否做到了。”
“如今的梁国确是安泰富饶,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是吗?”剑灵的语气微凉,“那韩元可是梁国的百姓?怎么他就无缘无故地下了狱,还险些丢了性命?”
欧阳溯沉默良久,垂首道:“朝中百官,总有蠹吏。无论作恶之人是谁,只要证据确凿,陛下就定不会饶他!”
剑灵笑了笑,笑容甚是古怪。
“从源可是梁国的百姓?”
“自然是。”
“从源才刚及冠,便担起了庄主的重任。昆吾阁屡屡袭扰龙泉山庄的商队,从源却只一味忍让,这是何故?”
欧阳溯不语。
剑灵道:“只因有人对你说,江湖中需要一个昆吾阁来制衡其他门派,使他们疲于争斗、难起异心。所以从源只能忍气吞声、以大局为重。”剑灵不紧不慢地拿出一本册子,正是欧阳溯早先遗失的货物清单。“这些年来,龙泉山庄损失了多少货物,伤了多少庄众?昆吾阁作恶,难道不是证据确凿?从源也是梁国的子民,龙泉山庄的庄众是梁国的子民,何以要为了旁人的大局伤及自身,却不能使恶有所惩、善有所扬?”
欧阳溯眼神微漾,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动摇,随即却道:“龙泉山庄上下蒙受天恩,才有如今的安康富足,为天子效力本就理所应当。天下大局并非一二人的大局,而是关乎万民的大局。倘为此大局而伤及自身,又有何不可?”
剑灵似笑非笑,宽阔的袖子轻轻一挥,屋内竟拔地而起一道水帘,挡住了上方的祭台与神像。欧阳溯正觉得诧异,忽被水帘上微微晃动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水帘上映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相对而坐,看起来像是在一座酒楼里。当那男子开口时,竟有声音从四周幽幽地响起。
“这件事有风险,当然不能让姑娘吃亏。”那男子道。
“银子嘛我不缺,你那好朋友年年给我送来。你能给我什么?”女子笑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内回响,带着放大的嘲弄与不屑。
“我家里有些藏书,其中不乏世间难寻的孤本。姑娘若是感兴趣,我可送几本给姑娘。”男子道。
“这些书你带在身边了吗?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到你家里取?即便我敢去,你们也不放心让我进去啊。”
“姑娘若是愿意去做客,在下岂会有不放心的?只是路途遥远,还怕耽误了姑娘的时间。不如我写信让人送过来,半个月后若姑娘不在关城,也可送去光风霁月楼,叫人转交给姑娘。”
两人说起话来十分熟稔,倒像是早已认识。
“你可想清楚了。你们家收藏的孤本典籍,全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你当真只要我帮这一个忙?”
“慕姑娘果然豪爽。还有一件事……”男子压低声音说道:“我有些担心。从源自取得纯钧剑后,他的性情举止便异于往常。名剑的能耐姑娘最清楚……一体恐生二心。还请姑娘替我留意。若有不妥,还望姑娘出手襄助,不要留下祸端、教他危害天下!”
欧阳溯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剑灵犹似不知,带着怜悯说道:“从源不是还疑心过,为何太子一定要让你将纯钧交给慕姑娘吗?早在六年前,越息进犯、太子领兵亲征时,他便许下过一柄名剑,以换得昆吾阁探到的军情。更重要的是……若得纯钧,手拥两柄名剑的又岂止是昆吾阁?”
只见水帘上人影一换,又变了场景。这次的地方欧阳溯认得,是皇宫内的昭南殿。他又听到了萧浊的声音。
“您为何如此在意这柄剑?”
“此剑却有渊源,若要弑君谋逆,是再合适不过了。”皇帝说道。
“弑君谋逆,他不敢。”
“我也希望他不敢!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若他心思纯良,能好好辅佐你,我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可是你看看!”皇帝扔下一封密报,“他如果没有异心,怎么会暗地里与越息做起了生意?哼,他倒是聪明。故意让‘山匪’把货劫走,过了半个月这些东西就出现在了越息!”皇帝叹了一口气,疲倦地说:“那把剑本是帝王剑,当初就不该赐给他们家,倒让他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水帘上的人影消失,皇帝的叹息声也消弭在了空气中。
剑灵的声音又起:“你以为你是为万民而损己身,殊不知在皇帝眼里,你是另有图谋。即便太子曾经相信过你又有何用?太子跟前,浸润之谮、肤受之诉,最是不缺。否则,关于你二人不睦的传言是如何兴起的?”
欧阳溯闭了闭眼,轻声道:“不是我疑心公子。公子只能窥梦,怎能保证这些对话是真实发生过的?”
剑灵又一次瞥过欧阳溯的手掌,淡淡笑道:“是不是真的,从源不妨问一问在场的人。”
话音刚落,欧阳溯的掌心突然疼了起来。他抬起手,却见缠绕在手上的几道银光消失了,而身后响起了鞭子劈开空气的声音!他旋身躲避,便见银光一闪,面前的水帘被劈成两半,随即又合拢了起来。
他定睛一看,挥鞭而来的人竟是小慕!
小慕看到欧阳溯也是十分的惊讶。她看了看手里的银鞭,又看了看他再次沁血的掌心,立刻后退一步。欧阳溯不由光火。先动手的明明是她,她却警惕起他来!
不待她说什么,欧阳溯率先变了脾气,朝她发难:“慕少侠真是使得一手好鞭子!只可惜没打死我。怎么,少侠如今不听你们阁主的令,改听太子的令了?”
小慕看着欧阳溯苍白而愤怒的面容,虽知他现在受了魇灵的摆布,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你当人人都是你么,事事都听萧浊的话?”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欧阳溯冷笑一声,“我受着朝廷的恩惠,自然得听太子的话!你呢?算起来你们昆吾阁还是我龙泉山庄养着的,怎么倒听起萧浊的话,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了?”
小慕撇撇嘴,竟没有反驳。因他说的三句话中,有两句话确是实情。萧浊请她帮忙取账本那回,又请她多帮了一个忙,便是让她留意欧阳溯的举动。
萧浊道:“我有些担心从源。自取得纯钧剑后,他的性情举止便异于往常。名剑的能耐姑娘最清楚,他又是用自己的血解封的纯钧。神剑有灵……人灵一体,恐生二心。还请姑娘替我留意。若有不妥,还望姑娘出手襄助,不要留下祸端、教它危害天下!”
这对她来说是顺手的事,萧浊给的报酬又十分丰厚,她便答应了下来。所以欧阳溯被魇灵迷惑心智时,她才会及时赶到梨花台,将他救下。
小慕的态度落在欧阳溯眼里,倒教他以为自己听到的话才是真的。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就要站不稳了。他的手紧紧攥成拳,脸色白得骇人。
小慕连忙看向那任平遥模样的魇灵。眼前的这位“任平遥”面色红润、神采奕奕,除去周身淡淡的氤氲光华,看上去完全与常人无异。比起憔悴的欧阳溯,倒是他更像个活人。
“世间万物主次有序,唯有源头活水不断,下游方不至水枯物竭。公子说是不是?” 小慕突然道。
剑灵直直地盯着她,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恨。他微微一笑,骤然荡清了眼底的阴霾。他一挥袖子,随即背到身后,看上去只是无意的动作。但是当她望过去时,欧阳溯的掌心已经不再流血了。
“少筝姑娘博览群书,说的话自然合情合理。”剑灵平静温和地说。
“少筝?”欧阳溯轻声问。
“从源认识慕姑娘才数日,所以还不知道,‘少筝’是慕姑娘的名字。只不过比起名字,一向是她的号更响亮些。说起来,我叫了这么久的‘姑娘’实在是失礼,早该尊称一声‘寥战阁主’才是。”
“你说什么?!”欧阳溯猛地看向她。
欧阳溯不再失血,他的精神好了一些,脾气愈大了一分。若说刚才只是愤怒,现在便可称得上是憎恶。
他早知道她不可能是个普通的小弟子,但也只以为她是昆吾阁主较为器重的弟子。如果她仅仅只是奉命行事,她的一切作为或许还是身不由己。可她竟是那发号施令的阁主!是伤过自己数十庄众、劫过自己无数货物的主谋!若她是昆吾阁主……谁知她与萧浊之间是单纯的互利,还是密谋已久的算计?
他的手依然攥着拳头,指甲狠狠嵌进翻着新肉的伤口里。他疼得直出冷汗,却是咬牙问道:“你当真是昆吾阁的阁主?”
小慕不惧承认,大方说道:“是啊!”
“好!好得很!”欧阳溯扔下这句话,随之祭出玲珑匣。玲珑匣汲取七星龙渊之神力,变化自如,此时变得三尺见长,恰如一柄木头长剑,即便形态钝方,却有着十分凌厉的气势。
欧阳溯腾身而起,逼至近前。小慕飞上屋檐,如一只灵巧的燕子。她手执长鞭,尤擅远攻。银鞭挥展,似一条银色的小龙,乘风破云、势不可挡。银鞭一卷,蓦地缴了他的玲珑匣!再度挥展,便是冲着他的左手而去……
一道水墙拔地而起,撞偏了银鞭华链,亦将两人分隔开来。小慕扭头一看,却见“任平遥”一挥广阔的衣袖,周围又出现了三道水墙,将他们两个牢牢地困在中间。她的目光所及,全是一方方瀑布似的水帘,就连“任平遥”也看不到了,只听到他的声音轻柔地响起。
“混沌乱世,如此棋局……你二人也不过是棋子而已,何苦自相残杀……”随着他缥缈的声音而起,四周的水幕好似融化的冰墙,淌下数股细细的水流,在他们脚下交织成规整的网格,恰似棋盘的形状。“世间沉疴,皆有症结……汝之症结,原在此处……”
水帘蓦地落下,溅起一片水花。小慕惊奇地发现,他们已不在平波祠中,竟来到了遥河中心的沙洲上。
而沙洲上早已等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