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霜月决浮云》朱弦青芒

22、瑶池绿湖泊红叶 蓬莱赤药惹青霜 她盯着血点

　　厉帝的锦衣上溅满了血，他却不以为意。他随意地一挥手，淡淡道：“扔去河里。”金吾卫略微迟疑，“陛下，神剑也要扔吗？”
　　厉帝斜了他一眼，“什么神剑？从此只有太阿、赤霄、轩辕才是神剑。这等劣品也配称作神剑吗？”
　　金吾卫连忙称是，然后唤了人进来。他们利索地将头颅装进麻袋，将尸身卷进草席，将珍贵的宝剑与破损的剑衣粗鲁地归拢在一起。
　　眼前种种实则发生在九百年前，如今早已尘埃落定，即便插手也是无济于事。可是就在金吾卫拎着血淋淋的麻袋、抬着滴血的卷席走出牢房时，小慕还是出手了。
　　她的手碰到麻袋的一刹那，她的身影便如从天而降一般映入了厉帝和金吾卫的眼中。
　　金吾卫立刻扔下尸首、抽出刀剑，将她团团围住。狭窄的过道里，四道利刃直指她的脖子，一下子让她想起了捕兽夹。但是西山林中的野兽从来不是好对付的。她袖口一抖，一把金丝玉骨扇悄悄滑到手中。
　　金吾卫不再有动作，因为厉帝还没有发话。
　　厉帝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在她脸上，似乎很不解她是怎么凭空出现的。他冷声问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小慕信口胡诌：“我是天上的瑶池仙女，见你个昏君有眼无珠，杀了下凡治水的司水神君，故来引你去阎王殿受罚！”
　　厉帝大笑起来，声音却不那么镇定。他眼里生出狠意，抬手一劈。金吾卫立时推剑向前，想把她纤长的脖子扎出四个洞来。过道狭窄，厉帝料定她上下左右无可退避。却见她手指一动，便听“嗖嗖”几声，金吾卫手上一软，兵器掉在了地上。
　　这里空间狭小，小慕不怕施展不开，只怕踩到了任平遥的尸身。她纵身一跃，快步而出。金吾卫以为她想逃走，大呼道：“有刺客！”他们留下两人保护厉帝，另两人拣起兵器追了出去。
　　牢房外的护卫更多，见“刺客”跑出来，他们立刻围了上去。金吾卫配合默契、进退得当，刀劈腰腿，剑刺胸腹，四面夹击，直教小慕背腹受敌、难以招架。
　　听说“刺客”寡不敌众，厉帝才在众人的保护下慢悠悠地走出来。
　　小慕这时突然打起了精神。她将扇子掷向身后，随即抓住左右两人刺剑而来的手腕，顺势跃起，一脚踢在前面那人的胸口上，将他踢出二丈远。她拧身一转，双臂一合，两个金吾卫的剑便刺穿了对方的肩膀。落地时，扇子回到了她的手里，上头有浅浅的一层血迹，背后的金吾卫正捂着眼睛痛苦地哀嚎。
　　剩下的护卫冲了上来，他们更加警觉也更加凶狠。小慕却打算速战速决，以免厉帝趁乱跑了。她快步穿梭在刀光剑影中，手里的扇子因绣有金线，在阳光下金光闪闪，随着她急速移动，好似青天白日里的流星。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厉帝便看到她毫发无损地从一群金吾卫中走了出来。而他那些武功高强的护卫，手里握着刀剑，竟一动不动地滞留在原地。
　　小慕弯腰拣起一把刀，踱步到了厉帝面前。厉帝慌忙道：“你想要什么？朕有举国之财，都可以给你！”
　　“我是神仙，要什么财宝变不出来？你看我这扇子都是金线织的。”
　　她把刀架在厉帝的脖子上。这皇帝尊贵娇弱的脖颈乍一碰到冷如寒冰的刀刃，不自觉打了一个寒战。
　　“你后悔吗？”她忽然问。厉帝不解其意。小慕歪着头看他，“你自己也要被人杀了，你后悔曾经杀了别人吗？”
　　厉帝微微张口，但小慕没有给他时间回答。她挥刀一斩，厉帝便人头落地。她侧身微闪，喷出的血还是溅到了她的衣服上。她盯着血点出了会儿神，随后扔了手里的刀，再次走进牢房。
　　小慕扛出了任平遥的尸首，也拿出了纯钧剑。她将头和身躯放在一起，最后还是来到遥河边，把他葬进了滔滔河水里。
　　对于手里的剑，她迟疑了。
　　从进入幻境开始，她就是凭着直觉行事。这幻境是纯钧编织的，处处真实得可怕。她难以分辨这把剑是真还是假，也不知把剑放回原位是不是就能使关城恢复原状。
　　小慕望着宝剑，眼里流露出不舍。她闭上眼睛，孤注一掷地将剑抛了出去。宝剑落进水里，激起惊涛骇浪，一个水花猛扑上岸，将她打得仰面摔在地上。她眼前一黑，沉沉昏了过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她的耳朵比她先醒过来。
　　先是听见几句鸟语，几段风声，还有汩汩流水声，然后睁开眼睛，看见一片蔚蓝。
　　一抹红色又闯了进来。
　　是阿练。她跪在嫩绿的草地上，急声唤道：“阿绍！你没事吧？”
　　小慕慢慢坐起来，“没事……现在没事了。”
　　她来到河边，俯身掬起一捧水。从指隙流走的河水冷得刺骨，但她心头一暖，松了口气。小慕又捧了把水，拍了拍脸，瞬间感觉清醒了不少。
　　两人一同回城，城内还是一片冷清。
　　阿练看着小慕疑惑的神情，旋即笑道：“欧阳溯说你在河边消失了，我便跑过来找了五六圈。你躺的那处地方我来回走了好几遍，直到刚刚才看见你。也就是在你出现的时候，遥河才恢复正常。这么会儿功夫，其他人肯定还没发现呢！”
　　果然如她所言，直到半个时辰后，出城查看的杨念熙才发现遥河再度灌满了水。她一把扛起长枪，欢呼着跑回城。她一路狂奔到客栈，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她还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就笑着说道：“河水回来啦！我们能回去啦！”说完就冲上楼找师兄去了。
　　她撞到的正是李晔。李晔上回撞掉了她的水囊，这回却被她撞了个趔趄。他本想逮着这个机会好好嘲讽她一番，却在听到她的话时，一下子将口舌之快抛到脑后，连忙出城查看去了。
　　还不到晌午，这个好消息就传遍了关城。有人迫不及待地收拾好行李跑出城去，而这次他们再没有莫名其妙地又回到原点。
　　既然关城恢复了正常，有些人便不着急离开了。快雪门、剑山派、青萍剑派、留夷城等门派的弟子，还有一些游方侠客，为了感谢欧阳溯这几天的照顾，一齐去了瀛洲玉雨台道谢。
　　小慕站在光风霁月楼上，望着逐渐变得热闹的街景，心里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这时，阿练敲门走了进来。
　　“阿绍，欧阳溯身边的钟明来了，说是想请你去趟梨花台。”
　　“这个时候？”
　　“有什么不妥吗？”
　　“那些‘名门正派’的人不是还在梨花台么。”
　　阿练眉头轻皱，“那我让人把他打发走。”
　　“等等……”小慕转过身来，“我下去看看。”
　　钟明见到小慕，率先行了一礼，而后笑道：“关城能恢复如常，慕姑娘一定费了不少心力！公子本想当面向姑娘道谢，奈何现下脱不开身。公子平日里收了不少古书。姑娘若是方便去一趟梨花台，尽可以随意挑选。姑娘要是有事走不开也无妨，公子选了两本书送来，还请姑娘看看是否合心意？”
　　钟明双手奉上一只木盒。小慕打开来，甫一看见书名，便心头一震。这两本书早已失传，只有几句金言依附在别的书里流传了下来，不想如今竟能看到全本！
　　她倒不觉得这是后世附会伪造的。欧阳溯本是饱读诗书，亦是遍读奇书，他若对古书的真伪存疑，大约也不会拿到她面前卖弄。
　　她不由好奇起来：欧阳溯家中的藏书究竟有多稀罕？
　　她把木盒交给一旁的香雪，对钟明说道：“既然收了庄主的礼，我再不得空也得当面道谢啊！”
　　小慕随钟明来到梨花台。两人进了大门，穿过回廊，在经过前厅时，她依稀听到热闹的交谈声。
　　书房中，欧阳溯正埋头找着东西。听到有人进来，他回过身，微微笑道：“还以为你不来了，想着能省下两本好书呢。”虽是这么说，他把书册递出去时并没有丝毫犹豫。
　　“姑娘侠肝义胆，以一人之力解了关城的困局。我的两声谢虽不及这些书的分量足，但我还是要跟姑娘说一句‘谢谢！’”
　　小慕的目光落在书名上，心中的惊叹已经转为惊疑——纵使欧阳溯富甲一方，寻得一两本失传古籍已是了不得，他是从哪里搜寻来这么许多？
　　即便心存怀疑，她还是心痒难耐。她费尽力气移开目光，看向欧阳溯道：“谢礼小侯爷已经给过了啊。我是来道谢的，又不是来讨东西的。”
　　“那份礼物是谢你救了关城，这份是谢你救过我。”他是双手递的书，左手上隐约可见几道银光。
　　“你若要谢我解了关城困局，这礼我收得。你要谢我救了你，那就不必了。其实……”
　　她的话忽被敲门的钟明打断了。
　　“公子，花园里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欧阳溯打开门问道。
　　“有个红衣女子闯进府里，刚好碰上剑山派的弟子，现在正打得不可开交！”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便从书房里冲了出去。
　　原来，阿练担心小慕会掉进那些“名门正派”的陷阱里，所以悄悄跟了过来。谁知她刚进花园，就迎头撞上了江岚云等人。自从在茶肆见过一面后，江岚云便对这位王姑娘念念不忘，这次又逢巧遇，他自是不胜欣喜。
　　李晔也认出她来，笑道：“是王姑娘啊！咦，倒没听说青龙派的弟子也来关城了。”
　　“这位姑娘是青龙派的？”问话的是青萍剑派的王澍。
　　江岚云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介绍道：“王姑娘的表弟是青龙派的陈棠少侠。从虞阳回去的路上，我们有缘见过一次。听说青萍剑派与青龙派经常走动。王兄可识得陈少侠？”
　　“当然认识。”王澍的表情有些微妙，“据我所知，陈棠上个月没有去虞阳。至于他那位表姐……呵，说起来我跟她还是远亲。”他突然向女子喝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冒充王姑娘？闯进这里又想干什么？”
　　女子微微转身，正对着他们，明艳的脸上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冒充谁了？天底下只有你们一家姓王么？只有你本家的三姑奶奶王霜染能称作‘王姑娘’？那好，你也别叫我王姑娘啦，就叫我一声二姑奶奶吧！”
　　“你！”王澍气得拔剑直指向她。
　　“王姑娘……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江岚云失神地说着，“若有什么苦衷，我……”
　　“能有什么苦衷？”王澍冷笑道，“江少侠可别被妖女迷了心窍！她把我们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又是趁着试剑大会混进虞阳城，又是偷偷潜进庄主的府里……哼！她要不是昆吾阁的贼子，我把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哎呀，那你二姑奶奶可舍不得！”女子笑道。
　　王澍气得不轻，大喝一声便劈出剑去！他的武功纵然不差，可惜对上这位姑娘没有一丝胜算。她甚至没有抽出腰上的软剑，只用了三招便夺了他的剑。
　　这时，万程、庞骓、魏章等人也闻讯而来。听说这红衣妖女是昆吾阁的人，又见王澍被她夺了兵器，同是青萍剑派的万程按下怒火，先是与她讲起了道理。
　　“你是昆吾阁的人也好、不是也罢，都不应该擅自闯进来。这里是欧阳庄主的府邸，我等实在不愿在这儿与你动手。庄主向来好客，姑娘不妨与我们一起去见庄主，有什么误会也好一道澄清。”
　　女子反手一抛，将剑还给了王澍。正当众人以为她妥协之时，却听她笑道：“万前辈若让你这顽徒叫我一声二姑奶奶，我就跟你们走。”
　　“呸！”王澍怒叱道，“你让我叫你二姑奶奶，那我师父岂不是要叫你……”
　　万程的脸色沉了下来。
　　魏章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江岚云，用讥讽的语气说道：“你这妖女，万前辈给你台阶你不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可不会被你的妖媚邪术迷惑！”说罢就刺出剑去。
　　李晔碰了碰师兄的手肘，示意他一同围攻妖女，以表示与她没有瓜葛。江岚云略微犹豫，李晔便率先拔剑而出。江岚云稳了稳心神，随后才加入战局。
　　三人各怀心思，配合得并不默契。反倒是那妖女应对得游刃有余。她手里的软剑如同一条机敏的毒蛇，灵活至极，也危险至极。但见李晔忽然斜出一剑、刺向她的腰腹，她横身腾起，避开了他的剑，又一脚踢开了江岚云执剑的手，同时举起软剑挡住了魏章的剑锋。她的剑如游蛇一般，绕至魏章身前，刺进他的手臂。她大喝一声“去！”便缠住了魏章的剑甩向李晔。李晔急忙闪躲，却还是被剑划伤了右臂。
　　这个年轻姑娘的武功着实不一般。眼见三人败下阵来，万程只得出手了。万程不愧是青萍剑派的老前辈，一套青萍剑法耍得十分精妙。水中青萍看似漂浮无依，桨推即分散、舟去复归拢，始终葱郁繁茂、分毫无伤。
　　然而秋风一起，再多的浮萍绿藻也只会枯萎凋零。
　　这红衣女子使的正是昆吾阁的秋鸿剑法。
　　王澍见师父渐渐落了下风，便赶紧叫上庞骓帮忙。庞骓其实不愿以多欺少，可又怕日后被人议论，说快雪门不肯与昆吾阁为敌。他只得点点头，与王澍一前一后，两面夹击。王澍在前，与师父双剑合璧，正面牵制住妖女。庞骓绕到她背后，凌空一跃，两把银锤击向她后背！
　　小慕来时正看到这场面。眼见钝重的银锤将要敲上阿练的后脊，小慕连忙右手一翻，甩出一条银鞭。
　　就在银鞭快要缠上银锤之时，周围的花园人影突然消失，四方天地重归黑暗，华链像夜空中的一道闪电，劈向了比黑夜更幽寂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