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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遥看纸鸢凌风去 远望清辉从水流 剑灵身形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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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浊站在沙洲上,不知站了多久。
他还穿着离开时的那身黑色素服,手腕处缠着银制护腕,身后背着一把长剑。他的脸上没有面具遮挡,甚至连那道伪装的伤疤也消失了——这样看起来更符合他的身份。
小慕这下明白了。
任平遥死于厉帝的嫉恨,死于皇权的威逼。他的怨思化生而成的魇,更是将这股愤恨提炼到极致。厉帝虽然早就死了,但如今恰有位当权者在关城。萧浊与欧阳溯的关系当然跟厉帝和任平遥不一样,但这对魇灵来说并没有差别。他只是想让太子死在纯钧剑下,死在欧阳溯手里。
欧阳溯看见萧浊,各种情绪即在心中翻涌。莫名的恨意和强制的冷静在他脑中撕扯,直撕得他头痛欲裂。他的手紧握成拳,浅浅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伤口里,激起一阵令人清醒的疼痛。
“你不是出城了吗?”欧阳溯的声音依然带着凉意。
听到问话,萧浊的视线才从“任平遥”脸上移到欧阳溯的脸上。他平静地回答道:“我出城时在河边停留了片刻,待到清醒时,便在这里了。”说完,他又看回了“任平遥”。
“这位是谁?”
小慕奇道:“你进幻境时没有看到他吗?”
萧浊刚要说话,剑灵却笑道:“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太子并不在意纯钧的主人,自然不会看到有关任平遥的事。”
“你看见了什么?”欧阳溯问。
这回剑灵没有接话。萧浊望向水面,看着三座陌生的塔碑出神。小慕也望了过去。想来这里又是另一重幻境,所以河面上的塔碑还没有被毁。
“我看见了董姚善自尽时的情形。”萧浊道,“阁下可以编织幻梦,又能在梦中操纵人……阁下是纯钧剑中的魇灵?”后面的话显然是在问剑灵。
“不错。”
“阁下招我来此,又带从源和慕姑娘与我相见,可是有什么心愿未了,要我们帮忙?”
“确有一事。但不是要你们帮我,而是我帮你们。”剑灵对萧浊与欧阳溯道,“你二人的争执所起,原是昆吾阁。如今昆吾阁主在此,只消杀了她,你二人便可从此相安无事。”
小慕眉毛一扬,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同时也不知道另两人会作何反应。她心里清楚,当前局势的关键还在魇灵。魇灵附剑而生,汲取了纯钧的剑气,又吸取了欧阳溯的鲜血。他比凡人飘渺,比魂灵真切,比她所知道的任何高手都更难对付。
“若我们不愿杀她呢?”萧浊道。
“太子只知自己不愿,怎知庄主不愿?”剑灵言罢,眼神遽然变得凌厉起来。欧阳溯似乎有所感应,心中的杀意愈重!他的拳头攥得越来越紧,撕裂的伤口早已鲜血淋漓。他感到理智的自己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杀念的自己……
小慕的余光瞥见萧浊右手一动,她来不及思考,径自挥鞭而出,却是击向剑灵!所幸萧浊掷出的剑也是朝着剑灵而去的。剑灵坦然一笑,忽而从原地消失,又在另一个方位现身。银鞭和宝剑扑了个空,只得转回到各自主人的身边。剑灵毫发无伤,但好在欧阳溯得到了些许平复的时间。
剑灵摇摇头,轻叹道:“好。既然太子不愿杀了阁主,那我再给你指条明路。太子杀了庄主,一样可以结束纷争,便再没有人来质疑你的决定、过问你的安排,也不会有人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来与你争辩……你是太子,何苦还要看臣子的脸色行事?更何况,这臣子的家中还潜伏着一条卧龙呢!”他的声音轻而又轻,却如同寒冬腊月的劲风,从各个方向穿透进众人的脑子里。
萧浊的眼神一黯。他看着欧阳溯,却没有任何动作。剑灵微微笑了,右手一扬,手里凭空出现了一沓纸。纸上布满潦草的字迹,只是最上面的一张缺了一角。
“这是董姚善亲手写下的罪供,太子来时见过。这里记着他做过的每一桩事、联络过的每一个人。太子想不想知道,这上面都有谁的名字?”
萧浊不再看欧阳溯,转向剑灵道:“难道阁下又要让我杀了从源,才会将这份东西交给我?”
“太子这样想也无妨。以后安慰自己,还可说是为了天下大局,才不得已对昔日好友动手。”剑灵的声音里隐约带着轻蔑,“为了让太子的心里更踏实些,我再给你加点筹码。”
小慕突然感到一股力量将她提起,又将她甩到了水里的塔碑上。她被一根水雾做成的绳子牢牢捆在石碑顶端,除了脑袋,浑身上下都动弹不了。她感到既窘迫又好笑,心想:我与他俩非亲非故,何至于要拿我当人质?
剑灵身形飘移,退至水边。他远远望着高处的小慕,嘴上说着怜惜的话,眼中却毫无怜悯。
“此处虽是幻境,但还是能淹死人的。太子不愿杀了阁主,不知可愿意救她?阁主虽不无辜,到底还是救过你二人,总不至于枉死,是不是?”
剑灵说完,小慕便觉后背一震,同时听到一声巨响,石碑开始缓缓下沉。她距离水面不过十数尺,照这个速度下去,恐怕不出两刻钟,河水就会淹没她的头顶。
萧浊看向欧阳溯,问道:“你能带他们出去吗?”欧阳溯冷冷地盯着他,没有说话。萧浊点点头,反手从背后抽出长剑,“你不能,那就换我来。”
欧阳溯心中的仇恨纠葛忽然消失。剑灵已经不再试图操控他的心绪。没有这个必要了。没有什么能比死亡更加激发一个人求生的意志。如果萧浊可以对欧阳溯痛下杀手,那欧阳溯也不必再顾念旧情。
欧阳溯打量着湛卢吹毛立断的剑刃,嘲弄地笑了一声,“枢清,你是到了今日、此时,才起了杀我的念头吗?”
萧浊摇头道:“我从来都不想杀你,可这是唯一的办法。”
萧浊行事果决,话音一落,便立起剑招。湛卢是何等的厉害!剑未及身,剑气就逼得欧阳溯后退一大步。欧阳溯早已失了玲珑匣,手边唯有一把折扇。可惜纸做的扇子在神剑面前太过脆弱,才过了三招便化为齑粉。而湛卢已经逼近欧阳溯的胸口!
“叮”的一声,是清脆的金属相击之音。纯钧破水而出,横在欧阳溯的身前,替他挡住了致命的剑锋!
欧阳溯眼中一亮。随即闻得剑灵道:“太子手执名剑,庄主却手无寸铁,难免不公。如此,名剑相较,才算公平。”萧浊看着被剑灵召出的纯钧剑,眼光晦暗不明。
萧浊道:“好!那就公平些。看谁堪当神剑的主人!”
湛卢在萧浊手中如一匹流光,只见其影不见其身,果断决绝地朝欧阳溯袭去。小慕记得萧浊与薛弃止比剑那次,他的剑法精妙却处处留有余地,哪里像现在这样,一招一式皆不留情。
两人凌波微步、衣袂劈风,空中交织的两道寒光,上可决斩天边云,下堪截断河中水。这若是在试剑大会上的比试切磋,定能博得满场喝彩。只可惜它不是。它是生与死的较量,在这场较量中,最后一定会有一个人死在剑下。问题在于:会是谁?
小慕想,或许头一个是她。
随着石碑不断下沉,她距离水面只有不到五指远。她的脚尖稍微用力就能够点到水面。她回想起上次在河里濒死的情形,心里不免生出了慌张。她勉力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去关注沙洲上的战斗,而非快要淹到脚踝的冰冷刺骨的河水。
论起武功,萧浊要比欧阳溯更胜一筹;而湛卢也比纯钧要厉害不少。但是他二人竟打得旗鼓相当、不分胜负。不知是否因为这里是纯钧创造的幻境,所以合了纯钧的天时地利?
欧阳溯打得愈发趁手。纯钧似乎通晓他的心意,与他配合无间。而不像上回与时夏对战那般,只会教他生出无尽的杀心。纯钧的剑柄依旧崎岖不平,可他握在手里并无不适之感;古剑分明沉重无比,他却举重若轻。这当是真正的人剑合一。
这场对决小慕看得是既畅快又心惊。而此时,河水已经浸没了她的膝盖……萧浊劈剑而下,欧阳溯横锋一挡!冲撞而出的剑气迫使两人后退了数丈!
……水没过了腰……
萧浊立刻祭起湛卢,欧阳溯同时祭起纯钧,两柄剑在空中相遇!湛卢周身的剑气如一团流动的胶漆,它裹挟着纯钧,使后者难以逃脱。
……水没过胸口……
纯钧极力想要挣开。它忽而光芒大盛!如穿破乌云的万缕阳光,耀眼得直教人偏过头去!
冰冷的河水埋到了小慕的脖子。她竭力伸长脖颈,大口大口贪图着空气,随后不得不紧紧闭上嘴,因为水已经与嘴唇平齐,马上就要没过鼻子……
待到神剑光华渐弱,欧阳溯看到空中只余纯钧一柄剑。而湛卢竟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可是欧阳溯看不见背后的危险,只看见绑在石碑上的人即将被河水吞噬。他重新祭起纯钧、朝萧浊疾速飞去。剑灵满意地勾起嘴角。谁料纯钧在接近萧浊时忽然一偏,贴着他的身侧往水中而去!剑灵眼神一冷,抬手想要召回纯钧。宝剑却不为所动,径直钻进水里,斩断了碑上的绳索。须臾,小慕扑腾着浮出了水面。
与此同时,湛卢的剑尖已经抵住了欧阳溯的后心!只听得一声惨叫,剑刃一寸寸地消失在欧阳溯背后,却蓦然从剑灵的心口钻出!
神剑贯穿剑灵的身体,又飞回到萧浊的手中。
剑灵痛苦地弯下身子,单膝跪在地上,身体变得微微透明。萧浊走到欧阳溯身边,与他一起注视着剑灵,好像两人从未有过猜疑与嫌隙。
小慕这会儿已经爬上了沙洲,形容十分狼狈。她瘫坐在地上,看着不远处的人影,暗暗想道:原来这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啊!他们假意对战,实则是为了引纯钧出来。欧阳溯与纯钧之间本就有着紧密的联系。他若只为周旋救人,而无害人之心,才会被纯钧选为新的主人。
而今纯钧易主。剑灵被湛卢伤了元神,又无纯钧的灵力为续,消散只是早晚的事。创造幻境虽然借助了纯钧神力,但幻境中的一草一木皆是剑灵编织的。剑灵将死,幻境便也逐渐坍塌。先从远处的城池房屋开始……
萧浊垂眼看着剑灵,感叹道:“纯钧品质高洁。阁下早已迷失本心,如何还能当得纯钧的主人?”
剑灵抬起头,惨淡一笑,“我本是魇,任平遥有的善心我没有,他没有的狠厉我就多上七分!一贯如此,怎么叫迷失本心?”他看向欧阳溯道:“我好心助你,你却执迷不悟。你既不愿为刀俎,以后就只会沦为砧板上的肉!”
欧阳溯蹲下身子,视线与剑灵平齐。剑灵的样貌与任平遥一般无二。他受了重创,痛苦虚弱,更是像极了任平遥临死时的样子。欧阳溯心中微有动容,说道:“公子既无善心,又如何好心助我?公子若是好意,又如何没有善心?公子沉迷仇恨日久,如今迁怒于枢清。可是枢清不是厉帝。厉帝早在九百前就死了。宁远公子也早已不在了。”
“我还在,公子宁远便还在!”剑灵固执地说。
“因你在,大家知道了宁远公子的事,所以他还在。可若因你在,城中百姓受尽苦楚,恐怕宁远公子只希望他当初消失得干干净净。”
剑灵冷漠地笑了,“你当真相信太子对你、对你们家,从未有过一丝忌惮?你当真以为我给你看的那些只是幻梦,而非事实?”
欧阳溯没有迟疑,平静地回答:“我信。”
剑灵无言,看向了身旁的流水。流水依旧轻快,已经这样淌过了上千年。它见多了风云变幻,听多了悲戚哀怨,从来不会为谁的恸哭而停留。
剑灵的身体快要变得透明,随后又恢复了一些……这样来回闪了两次,最后定在半透明上。剑灵勉强站了起来,微微直起身子,目光穿过半个沙洲,落在了小慕的脸上。
“听庄主说的,太子无辜,城中百姓无辜,人人都无辜……可是有两个人不无辜。一个是董姚善,一个是慕阁主!”
剑灵倏然化作一股白雾,冲向小慕的位置。小慕还来不及反应,白雾就径直穿过她的胸口!
即便剑灵将散,那还未散尽的灵力亦是积攒了百年的纯钧剑气。巨大的冲击力将小慕带上半空!白雾在她背后化作水汽弥漫。她身形一滞,软绵绵地掉进了河里。
欧阳溯疾呼一声“小慕!”与萧浊同时扑过去救人。
然而随着剑灵的消失,幻境坍塌得更快了。未等他们赶到河边,头顶上的天空就掉落下来,整个世界随之陷入黑暗……
《纯钧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