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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水墨画易涂黑子 丹青书难描故人 任平遥的脸 ...

  •   厉帝听到任平遥的回答,并不着急问话。他轻轻一点杯盏,便有人上前沏茶。沏茶的宫人手法很好看。水自高处注下,水声潺潺、忽紧忽慢,听到众人耳朵里却似一种难熬的酷刑。终于等到厉帝端起茶杯,他低头一瞥,喝也没喝,便又放下了。
      “任卿,”厉帝懒懒地抬起了眼睛,“朕命你为关城知县,主司治理瑶水一事。这些事本应由你来禀报。沈知州年迈,总不能事事都由他为你顶着,你说是不是?”
      “是。”任平遥道,“陛下命臣治理瑶水水患,臣不敢有失。估算修河钱款、制定采办事宜,皆是臣拿的主意。沈知州顾念臣是陛下指派来的,便没有过多插手。臣拟的账目交给知州后,他便如实报与了陛下。陛下所言入情入理,这件事办得不妥的地方确应由臣一人承担,不该由沈知州替臣担着。”
      “哦?”厉帝的神情有所放松,“你承认办得不妥,便是承认多出来的一百万两是虚报的了?”
      “陛下明鉴,臣等无心贪墨修河钱款,也不敢在陛下治下行贪腐之事。方才杜知州说为我们联系好了商户和漕运,是我们反悔了,这话实在是荒唐。自去年修河方案拟定以后,臣便书信联络邻近州县商量购买材料的事。臣的信一封封去了,却从未有过回音。杜知州更是以青州水患频繁为借口,切断了与青州的漕运。是以臣只能想办法从别处采买,最后还是走的陆路,所以各项开支才会超出预期的数目。”
      站在厉帝身边的杜知州身子弓得更低了。厉帝没有发问,他也不敢张口辩驳。他的脸上显出委屈不平的神色,好像是受了极大的冤枉,眼睛里却有十分的不以为然和有恃无恐。
      “任平遥,”厉帝再开口时便有些不耐烦了,“你出自名门,饱读诗书,但资历尚浅,不懂为官之道。你初上任时,朕就交待过沈知州,要对你多多提点。如今看来,若非沈知州没将朕的话放在心里,那便是你没将沈知州的话听进去。你要修河堤,朕早就和杜知州他们打了招呼,万事以治水为先,务必要鼎力支持。你方才说,朕的治下无人敢贪腐。那朕说的话,难道他们敢违逆吗?”
      任平遥还未答话,站着的人便纷纷跪下,齐声道:“陛下之令,臣等不敢违逆!”
      厉帝满意地笑了,却不叫他们起来。他继续说:“杜知州自然不会不顾朕的旨意,与你作对。你的那些信大约是寄丢了,如此便是一出阴差阳错,算不上是谁的罪责。可是信没送到,你人不会去吗?难道关城的事务竟多到你连半步都走不开?你若找到杜知州当面商议,哪里还会是今天的局面?修河要用银子不假,可是你如此不知变通,不顾国库吃紧,只为自己的功绩便胡乱地挥霍银子,可对得起你这身官服?可对得起先帝曾经对你的器重?”
      这项罪名着实有些可笑,但在皇帝的疾言厉色下,没有人敢笑。小慕看着任平遥,以为他会辩解,没想到他最后只是叩首道:“臣无能,无以为陛下分忧,请陛下降罪。”
      沈钺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任平遥扯住衣角,拦了下来。不知厉帝是否看到了这一微小的动作,只听他又道:“无能不要紧,重在有自知之明。任平遥虽有错处,但沈知州和关城的官吏并无大错。朕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尔等的罪责,朕不会追究了……”
      关城的一众官吏俯身叩拜,低声应道:“多谢陛下!”而他们的脸上依然笼罩着阴云,眼里也瞧不出得到宽恕的放松与窃喜。厉帝一眼扫过去,脸上将要凝出寒冰。
      厉帝盯着这些官吏,忽问道:“朕听闻城中有座平波祠,是做什么的?”
      沈钺心中一紧,连忙答道:“回陛下,这座祠堂是十几年前修建的,供奉的是夏禹,为的是祈求水患息止。”
      “是么?”厉帝短促地笑了一声,“朕还以为任卿的功绩足以让百姓为他立生祠了呢!这祠堂如今还有人祭拜吗?”
      “有的。十多年来,祭祀已成习……”
      厉帝再度打断道:“既然还有人拜,定是水患未平之故,恰恰说明任平遥治水不力!”他身后的随行官员附和地点起了头,那杜知州更是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
      厉帝低垂的眼睛一瞥满堂跪着的人,慢慢道:“都起来吧。”
      跪在厉帝近旁的那些人先站了起来。沈钺年纪大了,又跪得久了,起来得不太利索。厉帝一抬手,便有金吾卫上前将沈钺扶了起来。
      “你们先下去吧。朕再教导任卿几句。”
      还是厉帝近旁的人先退出去了,然后金吾卫领着关城的官吏一同下去了。堂中只余任平遥一人跪在原地。
      “坐。”厉帝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任平遥依言起身,走过去坐下了。有侍女捧着托盘过来。她面无表情地将托盘放在桌案外侧。任平遥垂眸一看,是三件东西:匕首、白绫和一杯酒。他的眼里不见意外。
      “陛下让臣自己选吗?”他平和地问。
      “不急。”
      只见那个侍女又捧着一个东西上来了。任平遥的脸色遽变。小慕望过去,见是一张棋盘,一张缺了角的棋盘。侍女将棋盘与托盘并排放置,然后退了下去。
      厉帝欣赏着任平遥脸上的错愕与惊恐,轻飘飘地说着:“任卿有什么问题,待朕下完这盘棋再答你。”
      一局很快就结束了。
      厉帝看着最终的胜局,语带嘲笑:“父皇从前总夸你聪慧,与你对弈的时候也多过朕。如今看来,宁远公子也不过如此嘛!”他伸手在托盘上敲了敲,似乎在想选哪一件东西送走任平遥合适。随后,他向外一推,盘子摔在了地上。
      “算了……你治水有过亦有功,如今就算功过相抵吧。若真要了你的命,也实在是说不过去。”
      托盘摔在地上的声音没有让任平遥有一丝惊动,厉帝突如其来的宽宥也没有令他欣喜。他盯着桌上的棋盘,强作镇定地问道:“陛下从何处得来这棋盘?”
      “从你祖父手里夺回来的。”厉帝观察着任平遥的神色,轻松地笑道:“放心,朕没有杀你祖父。朕是灭了你满门。”
      “你说什么!”任平遥瞳孔骤缩,遽然起身,一下子撞乱了棋盘上的棋子。
      “大胆!”厉帝喝道。然而,他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怒意,反而是浅笑着说道:“任平遥,朕念你治水有功,本打算饶你一命,可你竟敢出言不逊、以下犯上!”他依然带着笑,懒洋洋地收拾起棋子,“来人啊!将任平遥剥去官服,打入大牢。”
      此时的州署大牢不在城北,而在署衙内。任平遥当知县的这几年,关城纵不是夜不闭户、道不拾遗,却也是政简刑清、民安盗息。于是这空荡荡的牢房里,关的就只有任平遥一个人。他被剥去了官服,穿着一身洁白的里衣,坐在铺着稻草的地上。
      锁链声响,牢门打开了,走进来两个人。金吾卫搬进来一个蒲团,放在有些潮湿的稻草上。厉帝盘腿坐了下来。
      厉帝拂了拂衣摆,径自说道:“前些日子,朕去找任琴棠下棋。去的时候,还碰到几个任府的门生。呵,朕在院子里下棋,那外头念书的声音岂不是存心扰乱朕的心神?便在任琴棠的院子外,一门之隔的地方,你的父母、姑姑、姑父,还有那几个门生,都让朕的金吾卫给杀了。用的是刀,抹的是脖子,快得很。不过,任琴棠不是朕杀的。他与你一样,对弈终是赢不了朕,就在朕的面前急火攻心,吐血而亡。”他漫不经心地说着生死予夺的事,彷佛只是吃饭睡觉这样寻常的小事。
      任平遥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像是燃烧到尽头的蜡烛火光。
      厉帝抬起左手,身后的金吾卫便恭敬地呈上了一把剑。厉帝看到剑衣上刺眼的名牌,冷笑了一声,随手把剑丢在任平遥面前。
      “想报仇吗?你有这个胆子吗?你没有。我真不明白父皇为什么会对你刮目相看!依我看,你还不如你那个莽夫表兄郑玉知。对了,郑玉知找到了。你当是在哪儿找到的?军营吗?”厉帝摇了摇手,“你以为朕为何要对任府动手?要怪就怪你这个表兄。他竟敢闯进宫中,想要盗走朕的太阿剑。好一个太阿倒持!朕要再不动手,这皇城恐怕要让给你任府了!”他激动地站了起来,一边踱步一边说,“父皇曾被你们诓骗,朕可不傻!任府若无意把弄朝政,为何与朕的大臣频频来往?仅仅是师生之情么?哼,即便是师生之情,既入朝为官,便是天子门生,与从前的老师就不该再有牵扯……”
      任平遥没有理会厉帝的自说自话。他轻声道:“玉知进宫是鸣冤还是盗剑,是在陛下滥杀无辜之后还是之前,还不是全凭陛下说了算?”
      “你倒是聪明了一回。”厉帝笑道,“史书工笔皆从朕命。朕说任府意欲谋反,你们就一定是想谋反!谁会质疑朕的话?谁敢质疑朕的话?”
      这时,又进来一名金吾卫。他弯腰一拜,“启禀陛下,瑶水上观测水位的塔碑塌了。”
      厉帝“哦”了一声,“伤到人没有?”
      “水面上没有船只,所幸没伤到人。但是沈知州和县丞他们听说后,急急忙忙去了河边,一不小心都落水了。”
      “救起来了吗?”
      “水流湍急,没能救上来。”
      “一个都没救上来?”
      “是。除了知州和县丞,还有两名书吏五个衙差,全都淹死了。”
      “啪嗒”一声,好似有水珠滴落在稻草梗上。任平遥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充盈着泪水,但滴在地上的是他嘴角的血。
      厉帝挥挥手,报告的金吾卫便退了下去。厉帝在任平遥面前蹲下来,饶有兴趣地欣赏他这副悲切的模样。
      “你怎么跟你祖父一样沉不住气?也好,若你自己吐血而亡,倒省得朕亲自动手了。”
      任平遥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厉帝,眼里同时透着憎恨与悲悯。
      “陛下天子之言,竟言而无信!竟对忠臣贤官痛下杀手!你这回又是找的什么借口?”
      “忠臣贤官?忠的是谁?”厉帝冷冷道,“你们任府一贯是会邀买人心的。朕叫沈钺‘提点’你,他却处处帮着你。这便是对朕的忠心吗?”
      任平遥轻轻摇头,带着同情的意味。他垂下双眼,看见了地上的剑,忽而眼神一凛,拔出剑来。可是还没等长剑碰到厉帝,便听“嗖嗖”两声,任平遥已然身中两箭。
      小慕蓦地回头,看到牢房外出现了两名金吾卫。他们手持弯弓,刚刚搭上的箭矢又对准了任平遥。
      那两支箭一支射中他的右肩,一支射中他的右臂,鲜红的血很快浸透了白色的衣袖。他踉跄着扶墙而起,手里还握着剑柄不放。血顺着手臂流淌到剑上,再从剑尖滴落下来。
      厉帝缓缓起了身。
      “原来弑君谋逆的品性也是一脉相承。你任平遥妄图行刺,便知任琴棠也是个乱臣贼子。凭你还敢说什么忠臣贤官?”
      任平遥靠在墙上,头微微后仰,睥睨着眼前的人。他轻轻笑了,用幽微的声音说道:“臣从前与先帝闲聊,便听先帝说过,陛下自小就受不得别人轻视。偏偏陛下的文才武略在众皇子中算不得拔尖,若非年纪最长,恐怕也坐不上太子之位……”
      “闭嘴!”厉帝怒火中烧,一把揪住了任平遥的衣领。一旁的金吾卫随之上前,警惕地夺过任平遥手里的剑。
      “你好大的胆子!你敢这样与朕讲话!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评判朕的太子之位!好,好!朕倒要看看你的胆有多大!”
      厉帝猛地攥住金吾卫持剑的手,斜向上一送,三尺长的剑刃刺破肋骨下方柔软的皮肉,埋进了任平遥的身体。长剑穿透肝胆,剑尖直抵心房,任平遥口中鲜血直涌。
      “父皇不是说‘纯钧尊贵,当配公子无双’么?”厉帝残忍地笑着,“这样才是真正的相配啊……”长剑抽出,任平遥了无生气地倒在地上。厉帝犹不解气,挥剑一斩,斩下了任平遥的头颅,也斩断了地上的剑鞘。
      他低声冷笑,“什么公子无双?既然是无,便一个也不要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水墨画易涂黑子 丹青书难描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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