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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观棋局非黑即白 入画卷似梦还真 她以为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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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坐着一位老者,瞧那灰白的长髯,大概已经年过花甲了。他的面前摆着一盘未竟的棋局。他盯着黑白错杂的棋盘,一手抚摸着棋盘缺损的一角。
他忽然咳了起来。咳声停歇,倒也提醒了他看日头。他唤进来一人问道:“宁远还没回来吗?”
“还没有。任公莫急,或许是陛下与公子投缘,留他多说了两句话。”
老人微微摆头,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先帝与他这孙儿还有话说,新帝能与他说什么呢?
说什么呢?她也想知道。
可她只能看着老人独自下棋。眼看棋盘上的形势陷入僵局,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祖父,孙儿回来了。”老人略作思量,落下一子,方道:“进来吧。”
门轻轻开了,进来一个年轻人。他步履稳健、不温不燥,面容清俊、气度雍容。他穿着一身素雅白衫,衫上绘着水墨山水图,腰间佩戴一枚白玉蒲纹璇玑。
“陪我下完这局棋吧。”老人把盛着黑子的棋罐推到年轻人面前。年轻人依言坐下,从容地落下一子。
“你这一子下去,活棋可变死棋了。”
“固成死棋,但僵局可解。”
“黑白两子共气,黑子自绝,白子岂会不伤啊?”
年轻人低下了头。
“陛下与你说了些什么?”
“陛下赏了孙儿一件东西。”
老人抬眼看着年轻人,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到什么新添的东西。老人随即了然,“我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哪里就不能携刀剑相见了?拿进来吧。”
年轻人道了句“是”,便起身出门,不一会儿又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柄长剑,剑柄上有九颗晶石,剑衣为纯金打造,镶嵌了二十八颗流光溢彩的宝石。
年轻人捧着剑给祖父过目。老人扫了一眼,用一种缥缈的声音追忆道:“先帝喜你天资过人,从小就让你与皇子们一块儿读书。你殿试夺了第一,先帝便将纯钧剑赐予你,赞曰‘纯钧尊贵,当配公子无双。’”
年轻人垂首道:“是孙儿年少气盛,太过任性张扬,让祖父操心了。”
老人摆摆手,露出一些笑意,“你头脑聪明,又能用在正途,这是什么错呢?先帝爱惜你的才干,又想以你做榜样招揽人才,这又有什么错呢?可是新帝……”他不再说下去了,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也好,陛下赐你剑衣,意在提醒你藏起锋芒,你就遂了他的意吧。”
年轻人不说话了。
“怎么了?”老人问道。
年轻人稍稍转过剑身,让祖父能更好地看清剑衣的名牌。他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说道:“陛下道‘平遥’两字很好,定能镇得住瑶水水患。”
老人坐直了身板,疲惫的眼睛也变得清醒。
“陛下要你去平青州水患?”
“是。”
“那你……”
“孙儿想去!”年轻人的声音无比坚定。
老人跌坐了回去,他靠在椅子上,好像生命的支撑力全都来自于身后的椅背。
“你不像我,玉知也不像我。”老人说道,“不像我好啊……可是……”他突然说起另一桩事:“你姑姑今天来信说,玉知偷跑出去了,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玉知没有留信吗?”年轻人的脸上满是关切。
“还是你最懂你表弟啊!可是他信上只说要去投军。我知道,他不想跟你姑姑一样只懂得念书。你也不想跟你父母一样,当一辈子教书先生。”
“祖父与子美先生一样,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宏愿,所以广收寒门学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父亲母亲、姑姑姑父也都秉承了祖父的理想,希望有朝一日所有人能都有所学、有所成。可是孙儿志短,只顾得了当下。青州水患频频,百姓民不聊生!孙儿去了或许也无济于事,但若不去试一试,孙儿恐怕会一生难安!”
“宁远将我与子美先生相比,可我是比不了的……”老人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抬头凝视着墙上的四幅画。从左至右,一为牧牛图,二为春耕图,三为柳岸春耕,四为风雨归牧。
“任府百年,出过四位贤相,”任公指着墙上的画说道,“他们以笏为犁、挥汗作雨,忧农桑,思社稷,将天下人的生计看得比自己重。如今宁远也有这般担当,玉知亦是如此。祖父自愧不如!”
“祖父!”年轻人急忙道,“祖父教书育人、有教无类,使寒门弟子有书可念,也使国家多了许多栋梁之材……”
“我有私心呐!”任公打断道,“岂闻不朽之古树?岂见不落之金乌?我不愿为官,只埋头教书,一是想让寒门学子读上书,二是不想卷入官场纷争,三也是……希望广结人脉,将来能护任家的子孙长久平安……”
年轻人感念道:“祖父思虑深远,孙儿知道。祖父放心,陛下答应了孙儿,即便孙儿不能治理好青州水患,陛下将来责罚,也只会责罚孙儿一人!”
“傻孩子,你这么说,祖父怎么会放心呢……”任公叹道,“陛下让你何时启程?”
“明日一早。”
老人这次没有惊讶。
“去同你父母说一声吧。晚上叫上你姑姑、姑父,我们一起吃个饭,就当给你践行了。”
“是。”
任平遥退出了书房。他关上门前又看了一眼祖父。祖父还站在墙边,像是生了根的古树一般伫立着,目光久久地停在画上。
书房的门被关上了,小慕的世界便陷入黑暗。她以为接下来会看到其他场景,可是没有……她像是被人从黑漆漆的洞穴里扔了出来,身体慢慢下落,眼皮上渐渐透出微弱的光。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像是被蒙上一层绿色的、柔软的丝缎,她伸手在眼前晃了晃,没能掀开这些丝缎一样的幕布,只看到有细密的波纹晃动……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冰凉透骨的水一下子将她的口鼻淹没!她呛得喉咙发涩发痛,急忙挣扎着向上方光亮处游去,终于在力竭之前钻出了水面。
小慕爬上岸,咳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劲来。她一边拧着头发里的水,一边环顾四周。
岸边种着疏疏密密的垂柳,偶有几株梨树。它们的根深深地扎进土里,像一只只铁爪般紧紧箍住河岸的泥土。河水微荡,平静祥和,好像从没有人在里面挣扎濒死。宽阔的水面中间立着三座高大的石碑,石碑大半都浸在水里,水上的部分镶着小小的铜镜,在日光下微微闪烁。
小慕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城楼,果然看到瞭望台上时不时有人观测石碑的镜面反光,大约是以此判断水位是否上涨,便好及时做出防汛的准备。城门上的“关城”二字让她想起来,青州和关城是少有的千年来没有改过名字的地方。
小慕没有急着进城。她长袖一振,躺在草地上,身体摆成一个“大”字,任由和暖的阳光晒着湿透的衣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起小时候的事。
那是她六岁时,刚刚背完《名剑录》。她疑惑为何他们的书比天下兵阁的书多了一篇序章,便去问师父。师父吹着胡子,第一回在她面前露出愤恨的模样。
师父道:“七十年前,阁中只将此书分为十卷,还没有写序章,却将考据过的名剑模样悉数画下,又描述了它们各不相同的神奇所在,可以说是研究和寻找名剑的指路明灯。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有人诬蔑我们盗了陶汤国的藏剑赤霄,拉拢了许多人一齐打上来!混战中,《名剑录》被一些人撕抢了去!他们每人抢得几张,实难获得完整的信息,便又开始互相打斗争抢……后来有人跑出来当和事佬,提出把书页交给铸剑山庄——也就是现在的天下兵阁,由他们整理出书。最后就成了他们这本《名剑录》了。”
“呸!”她听完以后骂了好一阵子,骂完之后才接着道:“师父,我读序章还有些疑问……”
“有疑问好啊!”师父欣然拍掌。
她便道:“序章上说:名剑可聚灵魄化像,凝怨思生魇。这两件事可有佐证吗?因我从未见到相关的记录。”
师父捋着胡子,慢慢道:“《名剑录》前后写了一百多年,到了今天也还是没写完的。前人写下这句话,一定是有过考证的,或许是时间太久,这些证据遗失了。再则,前辈们虽然费尽心思研究,但还是会有不尽之处。毕竟名剑身上的秘密太多。我辈要做的就是不断地去考据、去完善。对于前辈之言不应盲从,但也不可空口白牙地质疑。”
她点点头,思索道:“徒儿想,名剑虽有神力,但一缕怨思幻化成魇,恐怕要花费千百年的时间。这本是极其罕见的事。也许前辈们有幸听说过,甚至见过,便将它写了下来。却因为后来再无此类事情发生,这仅有的一次也被当作了讹传,渐渐不被人提起了。”
“有这样的可能。”师父摸了摸她的头,“望你以后能弄清楚……”
小慕睁开了眼睛。
其实遥河从未枯竭,就像关城也从未真正地与外界隔断。
这些只是幻象。因大家看见了幻象,便以为河中没水,便以为走的是出城的路。而外头的人一接近关城,也会被扰乱神思,不由自主地原路折返。
但纯钧只是一把剑,没有自主的思想,何以令所有人都受到迷惑,甚至还让人把白绫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原因就在书中那句:神剑可凝怨思生魇。
死于神剑的人,若是怀了极大的冤屈,即便身死,怨思依旧不散。怨思附于剑上,历经成百上千年,终于化生为魇。魇为梦魔,能够通过梦境操控人的思想情志。如今想来,关城闭、遥水竭、流言兴、知州亡,这些事无一不是在夜里大家熟睡时发生的。
根据幻梦中所见,已经不难猜到纯钧剑中的魇与任平遥有关。小慕尚不清楚他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便也无从得知他如今到底想做什么。
小慕跳进遥河前,只猜到河里有古怪,没成想它竟连通着一处幻境。而这处幻境勾勒的,便是九百年前的关城。
衣服已经晒到半干,小慕打算进城一探究竟。
城门的守卫异常森严,她却大摇大摆地进了城,没有受到丝毫阻拦。她猜测这处幻境是个旧梦,因梦中的故事早已发生,而她只是个旁观者,并不在故事里,所以这里的人是看不见她的。
小慕很快就找到了州署衙门。署衙的门前守着几个金吾卫,门边是一处张贴告示的地方。她走近扫了一眼,在最新的一张告示下面,看见落的时间是圣仪三年。
门口的金吾卫自然也看不见她,她又畅通无阻地进了署衙。
走进议事的厅堂,小慕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任平遥,而是在场唯一一个坐着的人物。他穿着黑底金线暗纹锦袍,掩不住通身的凌厉贵气。其他人则分为两派,一派站在他身后,一派跪在他面前。
“知州……”坐着的那人声音很轻,像是带着万分的失望。但这轻声细语中没有一丝仁慈,唯有直透骨髓的冰冷。
“臣在!”答话的是一位跪在地上的胡子花白的官员。
“沈知州啊……”厉帝叹了一声,方才缓缓道:“去年青州报上来的修河钱款是二百万两,朕没有批。朕还是太子时,就亲自巡视过瑶水,也拟过修河所需的材料清单给先皇过目。那时候算的是一百三十万两。不过,正所谓‘时移事异’,河道的情况也是在变的,所以朕还是命人下来核实了一番。最后算出来的数却也差不多,是一百五十万两。朕批了。你们今年让朝廷结账,结的却是二百三十万两,足足多了一百万两,比你们当初报上来的还多。你倒是说说,这多出来的银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回陛下,”沈钺用苍老的声音回答道,“去年年初报上去的修河钱款,的确是根据所需的木材、石料、土方、人工等款做的预估。可……去年的木料石料价格都上去了,邻近的州县还采买不到,最后是几经周折从更远的州县运回来的,走的陆路。这样一来,成本便都上去了!这一笔笔一项项皆有账目可查,还请陛下明鉴!”
“采买不到……”厉帝的声音还是很轻,“知州这是在怪朕修建行宫用了太多木料石料吗?”
“臣并无此意!”
“杜知州,”厉帝招过来一个随行官员,“稷州与青州相隔不远,水运又方便,素来是出产石料的地方。沈知州难道没有找过你吗?”
杜知州从厉帝的身后绕到他面前,弓着身子答道:“回陛下,沈知州倒是找过臣。本来臣已经跑前跑后为他联系好了商户与漕运,但他后来又改了主意,臣也不知为何!”
“你!”沈钺瞪大了眼睛,“你怎可……”
厉帝微一抬手,打断了沈钺未竟的辩白。
“沈知州虽是青州主事,却不专司治水之事,这事倒也怪不得他。”厉帝用十分体恤的语气说,接着话音陡然一转:“任卿可在?”
“臣在!”一道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慕看见了任平遥。
他穿着青色的官服,未见一丝惺惺作态的官腔。经过关城几年的风霜打磨,他的面容更加疏朗,眼神也更加清明。他亦是跪在地上的,却比站在厉帝身旁的人要挺拔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