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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再踏高楼拨迷雾 又临河渊探水清 那些被她忽 ...

  •   欧阳溯是被一阵“吱呀吱呀”的声音吵醒的。他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眨了几次眼,才逐渐适应屋里的亮光。他坐了起来,循着声音望过去,看到被风吹得来回作响的窗户,和窗边站着的人影。
      那人逆着光,他须得微微眯眼,才能看清楚她的样貌。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慕姑娘总是嬉笑的时候多些。而她现在却是抱臂靠在窗台边,冷着一张脸提防着他。说起来,上一回见到她这般严肃认真的样子,也正是在这处观景楼。
      她身形一动,接着一个药瓶落在榻上。
      “补血的药丸,快吃了吧。”
      欧阳溯顺从地拿起药瓶,却发现手上有些奇怪。左手掌心的纱布已经被拆了,可伤口还是殷红的,这么久了也没有一点愈合的样子。伤口上还有几股隐隐的银光浮动。
      “这是什么?”他轻声问。
      小慕那头沉默了一阵,方道:“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什么事?”欧阳溯突然心头一跳,结合眼下这番情形,做出一个虽则荒谬却也有万分之一可能的猜测:“我……难道对你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吗?”
      小慕却似松了一口气,走到离他近些的桌边坐下。
      “是啊。”她毫不羞怯地笑了起来。欧阳溯便知他担心得全无道理,然后听到她说:“不打招呼就出剑,在江湖上不算失礼吗?”
      欧阳溯也坐到了桌边,正色道:“慕姑娘,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慕敛了笑容,答道:“我昨晚去瀛洲玉雨台,正撞见你发疯。你提着纯钧剑,杀气腾腾的,见到我便劈来一剑!所幸你失心疯呢,用剑没有章法,我便用银鞭将你缚住,接着你就晕倒了。我怕你再伤人,只好先把你带到这儿来了。”
      “纯钧呢?”
      “不见了。”小慕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我放倒你之后就想去拿剑的,可是它已经不在地上了。”
      欧阳溯疑道:“难道还有人的轻功快过你,能从你眼皮子底下偷走剑?”
      “比我轻功好的人昆吾阁里就有。但是快到我发现不了的……啧,难说。”
      “那它怎么会消失?”欧阳溯道。
      小慕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欧阳溯垂眸思考,便又注意到手上闪烁不定的几道银光。
      “这是什么?”
      “你别管,不想死就别去动它。”她敷衍地说。
      欧阳溯发现,在许多小事上慕姑娘很不值得信任,但在生死攸关的大事上她倒有几分侠气。他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却道:“你还真把纯钧藏在梨花台。难道不怕被我发现吗?”
      “有什么好怕的?”小慕不以为然,“我敢出那道谜题,便不怕有人猜出来。小侯爷一诺千金,难道给了我的东西还会拿回去不成?”
      “也是,即便有人知道谜底所说的‘旧平波祠’是梨花台,我这梨花台也不是好轻易进出的。只是这下纯钧不见了,你岂不是白跑一趟?”
      “我昨晚可不是为了纯钧才去的。”
      欧阳溯眉毛一扬,似是不信。
      “哎呀!”小慕道,“你让钟明去光风霁月楼找我的时候,我还特意让香雪出来了,你难道没猜出来我是打算去你家找你么?”
      欧阳溯觉得有些好笑,“先不说姑娘传话的法子过于曲折,即便我注意到了这个名字,可是城中有梨花的地方那么多,我怎么知道是梨花台?又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来赴约?”
      小慕理直气壮地说:“你猜得到‘时夏’约你是第二天正午,怎么猜不到‘香雪’是第四天夜里?”
      欧阳溯恍然大悟,“原来那天的牛是你特意牵来的啊!慕姑娘这般古道热肠,找我想必是为了城中的事。姑娘有了解决之法吗?”
      “你那位天下兵阁的好朋友想不出好法子吗?”
      不管是对天下兵阁的厌恶,还是对他们行踪的了解,她都未加掩饰。如今大家的目标一致,欧阳溯便也没有瞒她,将他与冯先生的那番对话中,关于纯钧的部分如实相告了。小慕听完,脸上的情绪没什么起伏,似乎是早就知道这些事。
      她忽然问:“你每次拿起纯钧剑都会起杀念吗?”
      欧阳溯一怔,犹豫片刻才点头道:“姑娘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谁让你用血解封神剑呢?”小慕哂笑道,“你现在这么虚弱,就是因为这剑一直在吸取你的精血。你身强体健时,头脑清楚、意志坚定,还能抑制住不属于你自己的念头。可是到了昨晚,纯钧已然是喧宾夺主,将你当作它的提线木偶了。”
      “所以你给我用了……这个东西?”欧阳溯端详起绕在掌心的几道银光,好奇多过担忧。
      小慕没有回答,却忽然看向窗外。一只白鸽飞了进来,落在她的前臂上。她摸了摸鸽子,从它脚上取下一张卷起的纸条。鸽子又扑棱棱飞走了。小慕没有避开欧阳溯,直接打开纸条扫了一眼,随即脸色一变。
      “董姚善出事了。”
      州署衙门中,钟明走出董姚善遇害的厅堂,找来何知县问道:“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是谁?”
      何知县道:“是府里的下人。”
      “仵作来看过吗?”
      “还没有……”
      “那就烦请县尊派人保护好现场,再请仵作过来查验。府中的守卫和奴仆都要问话。公子最恨滥用刑罚之人,县尊审问的时候莫犯了公子的忌讳。再则,如今城中人心惶惶,此事先不要传扬出去。”
      “是是!”
      钟明刚交代完,抬头便看到欧阳溯阔步而来。他迎上前道:“公子,属下早上不想吵醒你,本想先来看过再回去禀报的,是属下自作主张了……”
      “无妨。”欧阳溯摆摆手,“再陪我进去看看。”
      欧阳溯第一眼看到董姚善的死状时,不像钟明那般惊讶。他扫了一眼董姚善狰狞的脸,便转头看向桌上的东西。他眉头轻皱,微微移开托盘,看清了下面压着的东西。
      原来是一角纸张残片。
      欧阳溯对何知县的嘱咐与钟明说的差不多。他又对钟明道:“你在这儿守着,有了消息即刻通知我。”
      欧阳溯回了梨花台,一进门就被邹白叫住。
      “庄主!”邹白拉着他进到屋里,轻声道:“庄主,一早何知县就来找你,说是董知州出事了!启彰只说你还睡着,他先过去看看。”
      “我知道。”欧阳溯微微笑着,“我刚从署衙回来呢!”
      邹白松了一口气,又问:“庄主,你去了哪里啊?”
      “昨晚想事情想得头疼,就去了光风霁月楼听曲。”欧阳溯随口扯了个谎。邹白不由责怪起来。欧阳溯最后只得说句“肚子饿。”邹白这才放过他,赶紧准备早饭去了。
      欧阳溯回了书房,手刚抵到门上,便听见屋内响起琴声。他脑中闪过一位白衣琴师的身影。他缓缓推开门,警觉地走了进去。
      窗边弹琴的人出乎意料,又实在意料之中。
      欧阳溯卸下戒备,绕到书桌后坐下,边道:“昆吾阁的人偷闯进别人家里,都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吗?”
      小慕专心弹琴,并不理他。但见她勾挑打摘,跪注吟淖,十指翻飞,好不灵巧。琴意洒脱,云起雪飞,乃是一曲《酒狂》。曲毕,她才幽幽道:“小侯爷不是说昨晚在听曲么,我却不曾弹过琴,所以要补上呀!”
      她的语气并没有不愉快。欧阳溯看了她一眼,还是作出了解释:“我以为你不想让人知道你的行踪。”
      “是不想。”她只这么说了句。过了一会儿,她问起来:“董姚善是怎么死的?”
      “不是有人给你传过信吗?”
      “州署衙门,又是案发重地,她当然是看一眼就走了,哪有小侯爷看得仔细?”
      欧阳溯喝了些水,然后将现场的情况与她说了。
      “奇怪……”小慕秀眉微蹙,“他可不像是会自尽的人。”
      “仵作还在检查。等结果出来就知道他是不是自缢了。”
      欧阳溯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屋顶房梁。小慕以为他是想到了什么,可他半天没有说话,倒像是在沉思。忽然,他轻声道:“在哪儿见过……”
      “见过什么?”
      “署衙的情形。”
      她微微吃惊,“你是说,你预见过董姚善的死?”
      “不是他。是那些匕首、毒酒和白绫。”
      “这有什么奇怪的。”小慕收回了浪费的情绪,“皇帝让人自我了断的时候,‘赐’的不都是这些东西么。你……是不是有认识的人也经过这一遭?”
      他斜了她一眼,“不是。”
      她又拨弄起琴弦,一边喃喃自语:“要我说他肯定不是自尽的。董姚善是个贪官嘛,恨他的人肯定不少。他吞掉了修河钱款,关城的百姓要是知道了,估计都想扒了他的皮。活该!人人都知道‘洪水猛兽,避之不及。’他可好,完全不把治水大事放在眼里。”
      她右手拨弦,左手轻点,泛音缓起,是欧阳溯曾弹过的《神人畅》。欧阳溯听着琴声,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伴随而来的是剧烈而短促的头痛。
      小慕听见书桌那头传来茶杯打翻的声音,抬头望去,竟看到欧阳溯满脸痛苦的样子。她双手按在琴上,扼停了琴音。
      “你没事吧?”她坐在原处问道。
      他咬咬牙,却道:“弹下去。”
      小慕不解其意,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弹起琴来。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却发现他的脸色愈越来越差,似乎正在忍受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可“于心不忍”只在她脑中盘旋了片刻,很快她的思想就游弋到别处去了。她萌生了一个想法:如果换一种材质的琴弦,不知能否将琴声也变成一种武器?
      弹到大半的时候,一只茶杯突然在她面前一尺远的地方炸开。她猛地抬起头,“你这是干嘛!”
      欧阳溯低微的声音响起:“我刚才说停,你没听见。”
      “你到底想到了什么?”小慕离开了琴桌,走到他面前。
      “我知道为什么眼熟了……”
      小慕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欧阳溯慢慢从疼痛带来的虚弱中恢复过来,声音也逐渐沉稳:“那三样东西:匕首、毒酒和白绫,我曾在梦里见过,也是在州署衙门似的地方,只不过接受‘赏赐’的人不是董姚善,而是那位治水有功的平遥公子。”
      “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在其他梦里也见过他。”
      “其他的梦……”她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你近来做的梦都与他有关吗?”
      “嗯。”
      他最近时常梦到一位白衣公子,如今知道就是那位平遥公子。奇怪的是,那白衣公子时而是平遥公子的模样,时而又变成欧阳溯的模样。他有时梦醒,还会迷惑一阵自己到底是谁。
      未及细说,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是钟明的声音传来:“公子,仵作检查的结果出来了。”
      欧阳溯打开门。钟明看到小慕时愣了愣,然后朝她轻轻颔首。他转向欧阳溯,没接着上文说,而是道:“白叔让我先传句话。他说饭好了,让咱们谈完事赶紧吃饭。”
      欧阳溯点点头,“还有呢?”这便是让钟明直说无妨了。
      “仵作仔细看了董知州手上的勒痕,断定他当时不是拽着白绫往松里挣,而是往反方向勒。”钟明的眼里尚有困惑,“也就是说,他是自己把自己勒死的……”
      一时间,书房内外陷入了沉默。
      “你也忙了一早上了,先去吃饭吧。”欧阳溯对钟明道。
      待钟明走后,欧阳溯看向了小慕,“董姚善会不会和我一样,也受了纯钧的影响,是在不清醒的情况下自尽的?”
      “可是他与纯钧之间,并没有像你这般紧密的联系啊。”小慕说得极慢,似乎是在边说边思考,“就算纯钧不知怎的到了他手上,也没有办法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啊……”
      “除非……”几乎是刹那间,她灵台一亮。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枝末节,像曲水流觞一般,渐次成序地淌进脑海。刻在心里的《名剑录》也从第九卷倒翻回来,停在了序章。序章里的一行字从密密麻麻的文字里脱颖而出,变得越来越醒目。
      “我知道了!”小慕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面跑。
      欧阳溯也赶紧追了出去。
      他一路跟着小慕到了城外。她的轻功太好,比夜闯知州府那晚还要快上许多,欧阳溯只能勉力不被她甩下,却还是与她差了不短的距离。
      眼见前面就是遥河,但她的脚步未缓。虽说河道里没水,却还有厚厚的淤泥,若是陷进去,一样会有危险。所幸她在临近河岸的时候慢了下来。
      可她只在岸边停了须臾,随后便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欧阳溯终于赶到了。他站在小慕方才站的位置,垂首寻望,竟到处都寻不到她的身影。
      清风骤起,纷纷梨花飘落,擦着他的衣袖、他的手背,缓缓落进河道,接着也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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