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霜月决浮云》朱弦青芒

1、天下兵阁献神剑 六大名门聚京城 神剑为天下

　　正月二十九，年味儿逐渐淡去，梁国的都城虞阳反而变得更加拥挤热闹。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与人摩肩接踵，时不时听得一声大喝、几句争吵，随即又被旁人劝开了。这些人大都带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其中以长剑居多。
　　方荐初次来到虞阳城。他看着城中盛景，只觉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他光顾着东张西望，一不小心就落后了师兄几丈远。他赶忙抓紧手中长剑，连声嚷着“借过！”一边拨开人群往前挤过去。
　　方荐的佩剑细长文雅，倒是符合他少年朝气。剑穗垂下，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剑穗结编的是四株仙草，上下左右对称，合成一个“十”字。路上有人注意到他的剑穗，脸上露出了敬服之意，主动给他让开道来。
　　十字仙株，这是镜因谷的标识。
　　镜因谷以医术闻名，素有“上观音，下镜因”之誉。除了医术玄奇，武功亦是玄妙，虽则落落寡合，却十分得江湖人敬仰。
　　旁边有人议论起来：“看来镜因谷也收到了帖子！”
　　“那是当然！镜因谷是六大名门，试剑大会怎么能少了他们！”
　　“哈！高谷主竟然愿意参加这种集会，真是稀奇。”
　　“不然，不然。”一人摇头道，“高谷主可没有出谷，只是派了两位弟子过来。”
　　“唉，天下兵阁敬献名剑，圣上举行试剑大会，这是多大场面啊！换做是我，跑死八匹马也要跑来呀！”说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听说了没有，这次敬献的剑好像是赤霄呢！”
　　赤霄！
　　十大名剑中排行第三的赤霄！
　　寻遍大梁四十九州，莫有不知十大名剑者。
　　十大名剑锻造于上古，历千载春秋不朽，蕴万物灵气弥新。在各种传说里，它们有沟通天地的力量，可以乱黄沙、唤风雪、掀巨浪、平山海；亦可以锄奸佞、斩昏君、助君子、成圣贤。又说名剑辨智者、选贤人，应能者召唤而出。民间称之为神剑，给它们神秘的样貌又加盖一层闪光的面纱。
　　神剑为天下兵器之尊，对于痴迷武学的人来讲，不求手拥神剑，只求看上一眼，即是此生之幸。便是这等无上宝剑，亦有排名先后之分。从尊到愈尊，依次是承影、纯钧、鱼肠、莫邪、干将、七星龙渊、太阿、赤霄、湛卢。以及至尊之剑，轩辕夏禹。
　　相传黄帝轩辕氏采首山之铜铸剑，后传与夏禹，此即为轩辕夏禹剑。又传说此剑为天界诸神赐予轩辕帝，使他在逐鹿之战中大败蚩尤，是真正的旷世神剑。尽管传说多如牛毛，轩辕夏禹的踪影却如同神话故事一般飘渺。
　　平日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已经现世的几柄宝剑——天下兵阁的太阿剑、龙泉山庄的七星龙渊剑、陶汤国的干将剑，还有昆吾阁的承影剑。其他名剑时隐时现、行踪不定，有如纯钧者，甚至连史书都鲜有记载。
　　相比之下，赤霄就显得没那么神秘了。赤霄曾为汉高祖所得，斩白蛇起义、成千秋帝业，是不折不扣的帝道之剑。后来赤霄到了陶汤国皇室的手上，几经变故，如今又现身在了梁国境内。对此，两国皆是哗然。
　　但是虞阳城的百姓管不了那么多，他们只知道能看到神剑了！从小到大，他们听过各种传说，或是从爹娘口中，或是从说书人嘴里，也在脑海里勾画过自己心中的神剑，却从不知所谓神剑到底是何模样，杀人时可也会沾血？
　　方荐好不容易追上师兄，却见他目不斜视地走过一旁的“烹雪楼”，将那家繁忙的茶楼甩在身后。方荐忙道：“师兄，其他几派的掌门和弟子都在烹雪楼会面，咱们不该去一下吗？”
　　姜玄脚步不停，亦不作答。方荐只好闭上了嘴，跟上师兄的步子。
　　他们最后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段。方荐看着眼前略显陈旧的客栈，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家名为“同难客栈”的店，不知是因为名字还是什么，生意远没有其他客栈好。但师兄对这里很满意。
　　第二天一早，方荐得到了师兄的同意，抓紧时间在城里逛了起来。明日就是试剑大会，按照师兄的脾气，只怕试剑大会一结束他们就要启程回去了。
　　方荐又一次路过烹雪楼。
　　这里是城中最大的茶楼，匾额上写着“烹雪”，底子上银光闪动的暗纹却是游龙流水图样。方荐上了二楼。楼上几乎坐满了人，他在角落的一张空桌子旁坐了下来。
　　试剑大会是皇家盛会，免不了要舞刀弄剑，筹备起来必得万分严谨小心。除了皇室贵胄和朝中要员，宫中只给龙泉山庄和六大名门派了请帖。其他门派虽然没有受到邀请，但还是热烈地涌入进虞阳城，只为参与到这一盛事中来。
　　各派弟子混坐在一起，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高声谈论的都是神剑的故事。离方荐最近的那桌，坐着两个剑山派弟子和一个留夷城弟子。他们讨论得激烈，那留夷城弟子正说道：“听说赤霄剑曾经是陶汤国皇室的藏剑，后来让昆吾阁给偷了，是不是真的？”
　　剑山派弟子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也不低：“当然是真的！几十年前各大门派合攻昆吾阁，为的不就是这件事么！”
　　“后来怎么没找到赤霄？”
　　“神剑择贤主嘛！它被昆吾阁的贼人偷了去，自然是要消隐的。”
　　这句话博得了周围几桌人的一致赞同。
　　若在江湖上问一句，谁是天底下最可恨的门派，十个有八个会说“昆吾阁”。还有两个许是说的对家帮派。
　　昆吾阁的名字叫得敞亮——昆吾，是神话传说里的巨擘宝剑。可是他们的行事作风诡谲奸猾，一点儿都不亮堂。
　　据说昆吾阁起初是研究珍奇宝剑的，后来渐渐不满足于研读书卷上的记载，就打起了陶汤国藏剑的主意。他们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事情做得隐蔽，没想到盗剑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各大门派得知以后又急又怒，于是相约攻上了西缘山。经此一战，昆吾阁总算消停了一阵子，但还是存着一口气，苟延残喘直到今天。
　　如今的昆吾阁又分为三危阙与九虚阙两门。三危阙负责打劫富商车队，九虚阙则热衷于收集各门派的情报秘闻——实在不知哪一门更可恨！虽说江湖上也有专门替人打探情报的风雨池，但人家做的是正经买卖，也知道底线在哪儿，比起无孔不入的九虚阙不知要正派多少！
　　奇怪的是，九虚阙一向低调隐秘，其门主谢晴雷的名字却是叫得天下皆知。三危阙虽然行事张扬，可是门主的名字并无外人知晓。大家只知那是个爱着红衣的女子。有传言说她相貌丑陋、形如夜叉，倒是不知真假。不过她来去迅疾，真是如幽灵鬼魅一般，江湖上便称之为“红鬼女”。
　　所谓“红鬼女，恶雷公，西风一紧，三九寒冬。”讲的便是江湖各个门派都深受昆吾阁之害。
　　但是今天大家关注的焦点不在昆吾阁，全在赤霄剑。那留夷城弟子又问道：“如今赤霄剑出现在大梁，陶汤心里不会不快活吗？”
　　“你管他快不快活！且不说神剑易主是常有的事，就冲着前些年咱们把干将莫邪送给了他们，也轮不着他们不快活啊！”
　　“是啊，张师弟。”另一个剑山派弟子笑道，“大梁和陶汤的关系一向还不错。倒是那越息，这回定是又红了眼。”
　　越息在梁国以西，与南边的陶汤国不同的是，越息一直觊觎着梁国疆土，从前常常袭扰冲州一带。但自六年前两国有过一战之后，越息就收敛了许多，不敢再明着侵扰，只是暗地里还会搞些小动作。
　　其他人谈论的大抵也是这些。在这难得和谐的论调中，方荐隐约听到一声轻嗤，在这嘈杂的茶楼里又像是错觉。
　　方荐循着声音望向窗边雅座，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她披着一件浅碧色的斗篷，搭在颈边的风帽上缝了一圈雪白蓬松的狐狸毛，微微遮住了她的脸。她的指尖不耐烦地敲打着杯子，在这兴高采烈的氛围里显得格格不入。
　　许是察觉到方荐的目光，那姑娘转头朝他看过来。方荐微窘，赶紧低下头，端起茶杯掩饰局促。他的余光注意到，那个姑娘还在盯着他看。方荐忍不住回看过去时，她却正好收回视线。如此他便错过她眼底暗藏的一丝惊喜。
　　下午的时候，方荐去了城南最大的药铺，在药铺里消磨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药铺对面是一家首饰店，招牌上写着“陆离”。店中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玉佩兮陆离”五个大字，笔走龙蛇，苍劲有力。匾额的底子上亦是映着游龙流水纹样。
　　店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一个与方荐年纪相仿的少年，看上去正在跟掌柜讨价还价。那少年身穿青色织锦长袍，腰悬白玉窃曲纹璧，浑身透着贵气。方荐扭头看了一眼，不知怎的竟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
　　那少年正指着一个檀木锦盒，理直气壮地质问着：“你既然都摆出来了，凭什么不卖给我？”
　　方荐好奇地凑上前去，见锦盒里躺着一枚指环。指环为黄金所制，镂刻着简约精美的花纹，既像游龙又似泉水，正中镶嵌一小块儿翠玉。这方澄澈的翠绿，不由让人想起漫漫黄沙中的一潭碧水。
　　掌柜作了个揖，歉疚地笑道：“不瞒公子，这指环是一位贵客寄放在小店里的，原是伙计忘记放回去了。”
　　“哦，什么贵客？”少年语露轻蔑。
　　“贵客的名字小人不好随意透露。不过，公子有双慧眼，只须仔细瞧这指环便知。”掌柜有意吓退他，便引少年去看指环两侧的纹理。少年微微眯眼，盯着指环上细密绵长的花纹看了半晌，忽然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龙泉山庄！”
　　大梁有两句家喻户晓的话：黄金雕龙玉琢泉，天下七分引轩辕。说的便是龙泉山庄和天下兵阁。
　　说起龙泉山庄，便不得不提到两百年前的启鋆女皇。
　　启鋆女皇萧连鄞是梁国至今为止的唯一一位女帝。传说她是“携神剑降生”，故而一出生就被立为了皇储。后来有皇子心生不满，起兵作乱，意图争夺皇位。大公主萧连鄞只得领兵平叛。她麾下的欧阳冲平定叛乱有功。待她继位以后，论功行赏，欧阳冲遂被封为平定侯、世袭罔替。
　　萧连鄞的弟弟虽然被关押了起来，可是依旧不服，扬言道：“皇姐得以坐上帝位，依仗的无非是神剑之功。倘若失了七星龙渊剑，她的皇位必定坐不长久！”
　　女皇听说以后却没生气，只道：“逆党已清，利刃可收。”便命人在京畿建了一处山庄，取名为“龙泉山庄”。山庄建成之后，女皇便将七星龙渊剑放去了那里，又命人将弟弟的关押之所挪到了山庄里。女皇把山庄赐给了欧阳冲，命他负责看管戴罪的皇弟。
　　女皇下令，她的几个弟弟每月可得一天走出监禁的院落，自去后山取那七星龙渊剑。剑就在后山的水潭中，守卫只有欧阳冲一人。女皇道，以十年为期，十年内无论哪个弟弟取得宝剑，自己皆会禅位于他。
　　寒来暑往，曾经年轻气盛的人逐渐老去，而七星龙渊始终没有离开过水潭。待到女皇与几个弟弟相继离世后，龙泉山庄便也不再用作关押皇室有罪之人。在欧阳冲死后，他的儿子远离了朝政，应新帝之命，做起了皇商。经过几辈的经营，如今的龙泉山庄已是富足可抵半个大梁。
　　而与龙泉山庄齐名的天下兵阁，则以“天下顶级兵器，十之七八出自天下”享誉大梁，以致江湖上甚至有传言说，轩辕夏禹便藏于天下兵阁。自然，传言不可尽信，但这足以说明天下兵阁在江湖上的声望。
　　少年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又故作姿态地说道：“我与龙泉山庄也算是旧识了！据我所知，小侯爷去年就承继了庄主之位，怎么庄主指环还放在贵店呢？”
　　“是，”掌柜颇为得意道，“这指环是御赐之物，不可损坏，但庄主又想将尺寸改一改，这不，全虞阳城只有小店一家能做。”
　　“既然是欧阳庄主的东西，掌柜还是好好收起来吧。下回要是碰到不讲理的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喽！”少年将锦盒盖上，递还给掌柜，随即又摸出个金锭子，指着几支珠钗步摇和一对翡翠玉镯，“这些给我包起来吧！”掌柜忙不迭地点头，便将锦盒交给伙计放好，自己去取了首饰来。
　　热闹散场后，方荐抬脚往店外走。走到门口，他听到那掌柜笑问少年贵姓，少年回道：“贵谈不上，你就叫我一声‘慕少侠’好了！”
　　方荐这一天听够了小道传言，看足了街市热闹，也订好了所需的药材。一直逛到天黑下来，他才准备回客栈去。他走进一条窄巷，起初还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把剑当作短棍在手里耍玩着。突然，他耳朵一动，习武之人的警觉提醒他有些不寻常。
　　方荐环顾了一圈，可是并未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影。他心想：如今虞阳城高手云集，哪还有歹人敢出来找练？兴许只是小猫小狗踩了瓦片吧。
　　方荐摇摇脑袋，提步继续赶路，还未走出两步，突然感到脖颈一凉，接着就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