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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静水撞石横波起 乱花迷梦险丛生 树影摇曳, ...

  •   遥河干枯的第三天,太阳照常升起。城内却不再有这样蓬勃的朝气,冷清得犹如鬼市。一家鲜花铺子前尽是破碎的花盆和泥土残花。店主人一边摇头叹气,一边砸着手里的盆花。现在连喝水都要克制,哪儿还有多余的水来浇花?
      迎面走来一个书生似的年轻人,从满地狼藉中拾起一株芍药。书生径自走进店里,摸出两颗碎银子放在柜上,顺手拿了个空花盆。他刚走出门,便听到有人叫他——“凭筠!”
      冯先生转过头去。
      “从源兄,”他微微笑道,“正好,去你家借点儿土。”
      梨花台的花园里,冯先生正在慢条斯理地培土栽花。欧阳溯在一旁站着,眼中露出了几分不耐烦。最后要浇水了,饶是再怎么不以为然,欧阳溯还是亲自打上来一桶井水。
      冯先生料理好花卉,取水洗了手。他将花盆轻放在一边,抬头时恰没错过欧阳溯脸上的不屑。冯先生笑了笑,“我知道如今水比油贵,浇花的水本该算在我头上,从源兄实在不必苛待自己。”说罢,他舀了一碗水递给面容苍白、嘴唇干裂的欧阳溯。后者耸耸肩,接过来一饮而尽。
      两人在井栏边坐下。欧阳溯看着那株芍药,感叹道:“若不是出了这许多事,城中梨花盛开,当是绝佳的游春赏花之地。”
      冯先生却道:“姹紫嫣红才是春景。梨花素白,徒比白雪增香罢了。”
      “凭筠不为赏花,那想必是为了纯钧而来?”
      “是啊。”
      “依你所见,这些天发生的事可与纯钧有关?”
      “这些事情近乎奇幻,除了神剑有此之能,我也想不出其他答案了。”
      “当日薛阁主寻赤霄剑,又是什么样的情形?”
      “那次我并未前去。”冯先生道,“阁主寻找赤霄剑时,我受苏总镖头所托,正在追查一帮劫匪。那些劫匪劫镖之余,还干起了盗墓的勾当。我从他们家里搜出了一些破碎的陶片,一问之下得知,这些陶器是从一处墓葬里盗来的,因没能卖上价,他们便要砸碎埋了……”
      “凭筠!”欧阳溯急忙打断,“这段改日再说。你虽未去小朝回山,但当日的情形应该是知道的吧?”
      “从源兄是指赤霄出现的异象?我听说阁主一行人到了小朝回山,在宝剑近旁的山洞外发现一条被斩成两段的巨蟒。阁主正欲上前一探究竟,赤霄却突然发出剑气凝成的飞刃,一时间无人再敢接近。”
      “薛阁主最后是如何收服赤霄的?”
      “我不在场,很难说清楚。不过赤霄认强者,阁主执得了太阿,自然也降得住赤霄。”
      “那你对纯钧了解多少?”
      冯先生摇头道:“我这次来,未能亲眼看到纯钧,只听闻此剑的剑柄上有九颗水晶石。天下兵阁的《名剑录》上没有这般描述,倒是昆吾阁的书上有一样的图画。”
      欧阳溯垂下眼睛,扯起一根井边的杂草,“你怀疑这背后是昆吾阁在作祟?”
      “无凭无据,说不上怀疑。不过昆吾阁的确厉害。纯钧消失了九百年,流传下来的讯息更是少之又少,他们竟还能画出宝剑的模样。此次纯钧现世,若说他们有意策划了这些事情,或许是冤枉了他们;可要说他们与此毫无关联,我也是不信。”
      “九百年?”欧阳溯听出了关键,“书中那寥寥几笔似乎没有提到纯钧上次现世的时间,为何说是九百年?”
      晨风骤起,卷起泥沙轻扬。
      冯先生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石子,随手投入了井中。石子落进水里,激起一圈圈的涟漪,涟漪碰到井壁,又被撞了回来……如此循环往复,层层叠叠。石子早不见踪影,涟漪却久久不散。
      冯先生收回目光,慢慢说道:“那帮匪徒盗的是一处齐朝的墓。听他们交代,墓里只有少量的玉石和金器,更多的是一些陶器。值钱的东西已被他们销出去了;陶器因为卖不出价,就被砸碎埋了。我见那些陶片上刻的有字,就让他们把掩埋的碎陶片重新挖了出来。想想也是奇怪,这些字刻在了陶器的内壁,像是怕被人发现了似的;可是墓主人执意将它们刻下来,又像是怕人忘记。”
      欧阳溯道:“陶片上记的有纯钧的消息吗?”
      出乎意料的,冯先生摇了摇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不厚,约莫两三张,疏密不规整地写了些字。
      “过了九百年,墓里又淹过水,许多字都已看不清了,而且收集的陶片数量有限,很难弄清楚完整的文本写的是什么。好在从这些零散的文字里,还是可以窥得一些隐情。”
      想来是为了严谨,那些在陶片上看不清或是找不到的字,即便能根据行文猜出一二,冯先生也还是用了墨点代替。其中有些较为完整的句子,如“外祖···贫,无··以问学,窃入学社,听诸生·读。·公闻之,···造其舍,·招之于门下。”似乎说的是墓主人的外祖家境贫寒却十分好学,某公听说以后去了他家,还让他成为自己的学生。再有“君子之志,···宁远,或·身齐家,任君择一也。”这句大约是在探讨君子的志向,可惜不知文句前后的关联。
      其中大部分还是些琐碎的、甚至不成句的文字。如“仕于青州”、“···其名,谓之可以平水患”、“尝··水,三·无灾”等等。
      欧阳溯看了两遍,得出一个猜想:“这个‘仕于青州’‘其名可以平水患’的人,莫不是叫‘平遥’?”
      冯先生淡淡一笑,从怀里掏出半截纯金打造的剑鞘,将嵌着名牌的那面递到了欧阳溯的眼前。
      “这半段剑衣是与纯钧一同找到的。另一半还不知去向。我听说快雪门的杨小侠在河道里捡到一块纯金的牌子,上面刻了一个字,正是遥河的‘遥’。”
      “如此说来,纯钧的主人就是这位平遥公子?”
      冯先生没有下定论,只道:“平波祠的那副楹联,打头的两个字是‘平宁’。如若陶片上的记载属实,这位名叫平遥、字是宁远的人,曾经任过青州的地方官。也许真如他的名字一般,他在治理遥河方面颇有建树。那么这座平波祠或许就与他有关。”
      欧阳溯疑问道:“他若有这样的功绩,又是纯钧剑的主人,照理说是该名留青史才对,怎么我从未读到过这个名字?先不管他与这墓主人是什么关系。这墓主人用如此隐晦的方式记下此人生平,便说明他极有可能是得罪了当时的掌权者。那么为他而立的平波祠又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从源兄知道平波祠是什么时候建的吗?”
      欧阳溯随即答道:“我知道平波祠是重建的。重建的年代,似乎也还是齐朝。若是朝堂风向有变,或是此人得以昭雪,那不该只是重建祠堂这么简单呐。”
      “倘若重建的时间是永兴三年呢?”
      “永兴?”欧阳溯眉头微蹙,“果真吗?”
      冯先生道:“平波祠关乎放水祭祀之事,历朝历代都着意维护翻修。祠堂的砖瓦门窗已换过千百次,唯有那副楹联从未动过。我前两天去了趟平波祠,在供桌挡住的地方看到了楹联刻成的时间。”
      齐朝的永兴三年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年份,特别的实则是永兴元年。这一年是齐明帝登基的第一个新年,却接连出现了日蚀、月蚀及血月的天象。居高位者常将天象当作上天对自己的示警。齐明帝或许正是畏惧上天的警告,所以下令重建祠堂,安抚民心。而明帝的父亲就是那位残暴的厉帝。若厉帝一朝冤杀贤臣,即便是忌惮天象,但为了保全皇家颜面,明帝也未必会为其平反。
      欧阳溯若有所思,“了解纯钧的主人,对解决关城的困局有什么助益吗?”
      冯先生道:“常说‘名剑择主’。名剑择的一是能力,二是性情。换句话说,若主人是个端方君子,名剑便也不会伤及无辜。”
      “可是眼下这种情况,最难过的不正是无辜百姓吗?”
      冯先生略微沉吟,却问:“纯钧的主人若是个清正爱民的好官,从源以为,纯钧最想处置的会是什么人?”
      欧阳溯不消多想,一个名字就跳进了脑中。
      董姚善圈井卖水,他不是不知。若放在平常,此事证据确凿,要管,也好管。但如今关城正是困顿之时,又与外界不通。而董姚善现下只是克扣了部分井水去买,还没有做到断了百姓用水的地步,没有全然激起民愤。董姚善身为一州知州,城中卫兵皆听他调遣。若是此时与他撕破脸,他只与自己作对倒也罢,怕只怕他索性生了叛心,纵容手下作恶,那就不是欧阳溯一个人能对付的了。
      傍晚,欧阳溯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散着步,心里想的还是冯先生说的那番话。如果他说的便是真相,那董姚善的小命怕是难保了。
      应该救他吗?他是鱼肉百姓的贪官,本也不值得救。何况,他的死或许能让城中的怪事早日结束。欧阳溯心里仍有一部分没被劝服。那部分说:有罪当罚,但是不能滥用私刑。要是人人如此,天下岂不要大乱?
      两相争吵间,他走到一棵古老高大的梨树前。他眼神一凛,蹲了下来,恍然发现这一片泥土是新翻过的。他轻轻笑了,低声道:“真藏在这儿了……”
      手上的伤口一阵抽痛,脸上的笑意也隐了下去。不知不觉中,他徒手在地上挖了起来。渐渐的,地下出现一个长木匣,与玲珑匣有些相似,却是个普通的剑匣。
      欧阳溯取出剑匣,缓缓推开盖子。最先看见的是剑柄上的水晶石。伴着一片晃眼的寒光,剑身也出现了。树影摇曳,几片梨花落在剑上,他伸手去拂,掌心渗出的血滴在了剑刃上。
      血滴慢慢消失了……似乎这剑不是坚硬的金属,而是柔软的棉布,使得鲜血也可以渗进去。如此,他再看这冰冷的剑刃,便只能看见自己的眼睛。恍惚中,那两抹血色又出现了,只是这回,它们浮现在剑中倒映的眼睛里,于是那双眼睛便成了惊心动魄的赤红。
      欧阳溯提着剑,慢慢站了起来。
      他通红的双眼像是蒙上了一层红色的纱帘。除了剑的银光和鲜血的赤红,他看不见其他的颜色。他的面前有人影晃动,接着是一道银光,又一道银光,面前的人影踉跄,而他也堕进了黑暗里……
      梨花台的早晨是被几声急迫的敲门声唤醒的。
      邹白开门一看,竟是关城知县何立松。何知县浑身发抖、满头冷汗,见门开了,也不管来人是谁,便颤声说道:“董知州……他,他死了!”
      邹白脸色急变,忙请人进来,随后就去找欧阳溯。
      最后出来的人却是钟明。
      “何知县,”钟明道,“公子这几天太过劳累,昨晚想城中的事又想了一宿,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睡下,属下实在不忍叫醒他。还是我先随你去看看,回来以后再禀告给公子听吧?”
      钟明说着商量的话,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何立松知道他是欧阳溯最得力的手下,便也不敢有异议。
      州署衙门里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何立松的腿又开始打颤。刚走过前厅,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白色的鸟,吓得他差点儿摔在地上。那只鸟扑腾腾地飞走了,何立松却是半天缓不过劲来。
      钟明见状便道:“县尊要是放心的话,我就自己先去看看。若有什么事情,我会立刻照会。”
      何立松连忙道:“好!好!”
      后厅的门开着,钟明还未走进去,便一眼看到坐在厅中的董姚善。
      董姚善坐在上方主位,右手边是茶案。案上放的不是茶盏,而是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一只酒杯与一把匕首。董姚善的头不自然地后仰,目眦欲裂的双眼再也阖不上了,只能空洞地盯着屋顶。他的两条腿僵硬地屈伸着,两只手却在耳侧。
      屋顶的横梁上,飘下来一根白绫。而董姚善的模样绝不像是自缢。一来他是坐着的,二来那白绫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他的手死死地抓在缳绳两端,似乎死前还在做着绝望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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