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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祭龙头百姓欢喜 失宝剑知州烦忧 一路上锣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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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天公作美,收了阴郁愁容,换了朗朗晴空。
城中的平波祠开了殿门,准备迎龙头入祠。泡桐木雕琢的精美龙首放置于轿舆,轿舆四周装饰着红色绸带,随风微微飘摆,和着纷飞的雪白花瓣,将今岁的上巳节编织得如梦似幻。
按照过去几年的“习俗”,迎送龙首之人只需骑马为龙首开道。但欧阳溯这回倒是古板,兴致勃勃地非要自己去抬龙首。一路上锣鼓喧天,城中的百姓围在道路两侧,在龙头经过的时候放声欢呼,撒出手里的花瓣和香囊。
平波祠在关城屹立数百年,祠堂里摆着香案,却没有神像龛盒。到了现今,人们已说不清这里供奉的到底是谁。
龙头放上香案,其他人便退了出去。欧阳溯依样念完祝祷词,用备好的笔墨在龙头上写下“龙王至,遥水平”,最后焚香跪拜三回。
平波祠的正门大开,欧阳溯听得见外面热闹的喧响,但天井的影壁挡住了门外的人群,他举目四望,又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立于世间。他看着空荡荡的中堂,视线移到两侧的楹联上。应是年代久远,这副石刻楹联的字迹已经斑驳。
“平江阔海浩空,宁夏丰秋饶冬。”欧阳溯轻念出声。这大约是百姓对年景的期许,希望天下风调雨顺、年年有余。
等在祠堂外的董姚善,脸上不见节日的喜悦。他眉头紧锁,好像为了什么事情发愁,可是又不得不绷紧神色,勉强维持住知州应有的仪态。他的精神都集中在心事上,甚至没有注意到欧阳溯已经从平波祠出来了。
欧阳溯瞧见董姚善心不在焉,状作关心地询问了两句。董姚善听到声音,猛地醒过神来,讪笑着说道:“世子见谅!唉……下官,下官为了龙头祭的事,这几天睡得不太好,怠慢了世子,还请世子不要怪罪!”
“知州辛苦了!不过龙头祭礼还未结束,恐怕知州还得多辛苦几日。”
董姚善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欧阳溯回到梨花台时,萧浊还没回来。钟明在院中踱着步子,看见欧阳溯进门,立刻迎了上来。他手里拿着一沓纸,上头整整齐齐印满了字。
“这是什么?”欧阳溯问。
钟明道:“这些是从街上捡回来的。今天送龙头的时候,一路上有人撒着鲜花香袋,后来发现地上还混着这些书页。我瞧着奇怪,就拿了一些回来。”
这些零散的书页不是来自某本特定的书,甚至不是来自于同一本书。欧阳溯随手翻了翻,这些纸张里有介绍各式兵器的,也有许多无关兵器功法的。不过每翻两页就能看到“天”“天下”“兵器”“楼阁”这样的字眼,一页页看下去,很容易在脑海中留下印象。
每张纸上都有个打了红圈的字。欧阳溯还没厘清这些打圈的字是什么意思,但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难怪慕姑娘向他讨要了那么多书。
萧浊回来时已是黄昏。久违的阳光将层层叠叠的云朵染成绚烂的橙红色,暮光下的梨花台传来飘渺的琴声。弹的是七弦琴,拨动的却只有五根弦。泛音不绝,散音急起,曲风苍古,节奏铿锵,如人载歌载舞,祝祷神明。
萧浊循着琴声在花园水榭里找到了欧阳溯。待一曲奏完,他才出声道:“‘尧弹琴,神降其室,曰洪水为害,命子救之。’从源是在担心遥河放水之事吗?”
欧阳溯离开琴桌,微微叹道:“今天送龙头去平波祠,想到百年前遥河常发水患,百姓苦不堪言,他们能做的唯有祭祷神明、企盼神迹。而今堤固渠通,只须稍加维护便能保一方永宁,却偏有人罔顾法纪、齐人攫金,置百姓安危于不顾!”他冷哼一声,“我若能招来神仙,不用叫他平息洪水,只叫他惩戒贪官便可!”
萧浊却道:“若真有天庭地府,又岂知派来的神仙不是贪官神仙?”
欧阳溯先是觉得好笑,随后无奈地摇摇头。
萧浊的衣服上尽是泥泞,干了以后结成泥壳黏在衣摆和裤腿上。欧阳溯见状便问:“你下田去了?”
“嗯。”萧浊应了一声,又道:“我去庄子上看过,韩家父子已无大碍。韩元的身体还很虚弱,不宜问话,我便问了韩光几句。他说的和慕姑娘说的差不多。所谓‘泰平典铺的金器’实则是韩元从河里找到的半段金剑衣。董姚善认定另一半也在他手里,所以将他抓起来拷问。”
欧阳溯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
“这么说,那家典铺也是受了董姚善的胁迫?”
“这倒未必。我那天晚上去州署看了韩元的案卷,觉得这家典铺不太对劲。后来一查才知,典铺的掌柜名叫周唤,与董姚善手底下的周措正是堂兄弟。”萧浊问道:“寻常典铺若是死当,东西可还赎得回?”
欧阳溯道:“若是超过约定好的期限还未赎回,那以后自然是赎不回去了。”
萧浊道:“这家典铺约定的时间是十天。可我今天在田里听到佃户说,城西粮铺的伙计曾拿着件鎏金器物到泰平典铺当了五两银子,他过了半个月才去赎,最后还是把东西赎了回来,不过赔付了典铺五百两。”
欧阳溯扬起眉毛,“一个伙计拿得出五百两,还当什么东西啊?”
“是啊。赎回来没几天,县衙开审一桩‘无主良田’的案子,那片良田就被判给了那家粮铺的东家。”
“何立松和董姚善本就是一丘之貉。如此说来,泰平典铺其实是他们敛财的门路?”
萧浊点点头,“董姚善这个人视财如命又锱铢必较,进出的账目想必会一笔笔记得清楚。若能找到他的账本,事情就好办多了。”
水榭中安静了一阵子。两人都很清楚,就算有这样一本账本,董姚善必定也看管得极为严密,可不是那么容易拿到手的。
“你的手怎么还没好?”萧浊忽然问。
许是方才弹琴震开了伤口,欧阳溯手掌上缠绕的白色纱布又透出血色。他抬起来看了看,漫不经心道:“怎么说都是被神剑所伤,哪儿能好得那么快?”
“你把纯钧交给慕姑娘的时候,她可有说什么?”
欧阳溯扯了扯嘴角,“慕姑娘怎么可能跟我说什么?不过也不用她讲,只看她如何做就是了。”
欧阳溯与萧浊说了那些书页的事。打圈的字他已经弄明白了,倒也简单,按照特定的顺序将这些字拼起来,最后得到了几句诗。
神兵落九天,惶惶叹等闲。
皆是江湖客,何言不争先?
九天连地庙,风平百岁安。
再遇波澜起,仗剑勿辞还!
欧阳溯沾着水在石板上写下这首诗。水渍干得快,等他写完最后一句,前几句的字迹已经消失了。不过萧浊的兴趣反在最后四句,他笑了笑,“写得挺有意思。”
欧阳溯撇撇嘴,不予置评。
慕姑娘这诗写得阴阳怪气,就好像别人都是贪生怕死的鼠辈,唯有她特立独行。然而诗文里暗藏了神剑的下落,又使人无意计较这些字面意思了。
这道谜题出得不难,很快就有其他人解了出来。
董姚善也听说了这件事。而这无异于在他原本就烧得很旺的火气上又淋了热油。
从遥河捞上来的那把古剑,董姚善起先并未对它另眼相看。还是手底下的人提了一句“天下兵阁喜欢收集古剑”,他才想到拿这把剑去结交薛阁主。薛阁主是皇亲国戚,天下兵阁又得陛下器重,若能攀上这根高枝,他的仕途可就是一片光明了!
董姚善打定主意后才好好看了这剑一眼。还别说,这把剑沉在河底不知道多少年了,捞上来依然光洁如新、吹毛立断,倒真是一把好剑。他在信里将这剑一通夸赞,尤将剑柄上镶嵌的九颗水晶石好好赞赏了一番。
他是年前给薛阁主去的书信,却一直没有等来回音。那柄剑便如同鸡肋,丢也不是,藏也不是。董姚善两相权衡,最后还是将它收进了书房的密室,只不过丢在不起眼的角落,免得看着心烦。
然而,昨晚城外忽现异象,城中纷传神剑世出。
董姚善突然想起自己收着的古剑。
可是当他下到密室时,竟怎么也寻不到古剑的身影!他将密室翻了个遍,最后不得不承认这把剑不翼而飞了。那晚的黑衣人闪进他的脑子里……不用想就知道,宝剑一定是被那伙贼人偷走了!
董姚善认定城外出现的神剑就是被盗的古剑。他直感到怒火中烧,手里的诗文遂被捏成一团。
便在这时,府中奴仆来报,说有人登门拜访。董姚善哪有好脸色,直骂咧咧地叫赶人。仆人慌忙呈上两件东西,是一块腰牌和一个信封。
董姚善夺过东西一看,只见腰牌为红玉所制,质地细腻,赤红如血,是绛髓河一带出产的顶级红翡。腰牌一面刻着双剑交互的“天”字纹样,另一面刻着一个“起”字。
董姚善骤然起身。
薛阁主名起,字弃止。他的字是薛皇后所取,故而比名更为人熟知。
有指环的教训在前,董姚善如今也多长了一个心眼儿。他放下腰牌,又去看那个信封。在确认这正是自己寄去天下兵阁的信后,他终于肯定来人就是薛阁主无疑了。
但是董姚善心里毫无欣喜,反倒像是被人闷头棒喝一般。薛阁主必然是听说了神剑的事过来的,而剑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这可如何是好……
饶是董姚善再怎么不情愿,也不敢把薛阁主晾在门外不理。他亲自出门接待,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拜访之人竟不是薛阁主。
来人自称姓冯,未说自己在天下兵阁担任什么差使,董姚善只好称呼他一声“冯先生。”
这位冯先生年纪不大,左不过二十出头,难得的是有一身高远的气度。他身穿鸦青布衣,衣服上没有绣饰门派徽记,身上也没有携带兵器,只挂着一根竹笛,看起来倒像是个文弱书生,而非武林中人。
冯先生落座后,董姚善忙将红玉腰牌奉还。冯先生接过腰牌,开门见山道:“阁主去年收到信时,正在筹备寻赤霄剑的事宜,如今试剑大会刚结束,就又去了定州。所以只好让在下前来,替知州掌看宝剑。”
“薛阁主贵人事忙!能得先生登门,在下已是不胜荣幸!”董姚善笑了两声,打着岔说道:“先生也曾随阁主去虞阳城吗?哎呀,试剑大会的场面我可听说了!唉,只可惜下官不在京城当差,没有这个眼福啊!”
冯先生微微笑道:“我也不曾去试剑大会,一样没有这个眼福。”
“啊……哈哈。”董姚善敷衍地笑了几声。
既然没有跟随薛阁主去京城,这位冯先生想必也不如何受重视。董姚善原本热情的笑容淡了下来。冯先生没有丝毫受到冷落的自觉,只是问道:“知州的信阁主看得仔细。阁主的回信,知州有没有收到?”
“回信?什么回信?”董姚善满面狐疑。
冯先生眉头轻皱,随即竟道:“这么说,剑也不在了吧?”
董姚善心头一跳,脸上差点就显露出来了。他脑中千回百转,接着就拿定了主意。
“唉!先生心思通透,自然是瞒不过先生!”董姚善的脸上顿生愁容,“董某人并非习武之人,对兵器向来没什么研究,当初得到这把古剑,只是觉得颇合眼缘,又觉得此剑古朴大气,堪与薛阁主相配,没想到它竟是神剑!所以我只是将它好生收放着,没有叫人严加看管。谁知……前几日府中进了盗贼,他们用那声东击西之计盗走了宝剑!我本想去信告诉薛阁主,可又想到阁主正忙于对付昆吾阁,便不敢贸然打扰。”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顺着往下道,“在下好歹是一州知州,府中守卫也算得上周密。能够如此轻松从我府里盗走神剑的人,恐怕只有那昆吾阁了!那些宵小竟敢如此猖狂!我一定将此事追查到底,将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绑回来,也算是为薛阁主清剿昆吾阁助上一臂之力了!”
董姚善一边说着话,一边注意着冯先生的神色。而冯先生脸上不见半点波澜,只是在他说完后礼貌地笑了笑,然后道:“昆吾阁的确猖獗。知州若有心襄助,自然是帮了江湖一个大忙。不过,我听说昆吾阁如今已是自顾不暇,大约没有那个胆量来知州府闹事。知州好运,幸得名剑。既是名剑,自然是人人都想收入囊中,倒也未必是昆吾阁的人偷的。”
董姚善嚼了嚼这番话,心中大惊,这冯先生分明是疑心自己私藏神剑呐!
诚然,要是他一早知道那剑是神剑,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送出去。但他是在剑被盗后才听说了神剑的传言,即便想留下神剑也是不能的。
这冯先生未必是薛阁主身边的红人,但也是能跟薛阁主说上话的人。有道是“良言入耳过,恶语记心中。”若是冯先生回去后,在薛阁主面前说上两句“董知州意欲藏私”的谤言,那自己到头来岂不是吃力还不讨好?
“不管盗剑的人是谁,本官一定会把他抓回来!否则本官岂不是要失信于薛阁主了?”董姚善先是激扬地说着,接着忽然压低了声音,“不过还好,虽然剑不在了,可是……神剑的剑鞘还在!”
“剑鞘?”冯先生果然又提起了兴趣。
董姚善于是取来那件残损的剑衣。剑衣为纯金所制,镶嵌着十数颗颜色各异的宝石,只可惜被从中斩断,于是这金子和宝石也少了一半……董姚善心疼地摇摇头。
冯先生的眼睛也如董姚善的一样,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华贵的剑衣。可是他看的不是绚丽的金身,也不是闪耀的宝石,而是直盯着剑衣上的名牌。
名牌也只剩下半块,上面便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字——平。
这个字在董姚善眼里,是泰平典铺的“记号”,是韩元偷窃的“证据”。董姚善不知道,也从来无意去探究,这个字的真正寓意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