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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黄昏树影纵南北 暮夜剑光映东西 城外骤然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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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城中心的热闹,关城的城北显得格外寂静荒凉。因这里建的是青州州署的牢狱,狱中镇日里回荡着凄厉的叫声,到了晚上更是阴森惨厉,于是此处就成了少有人住的地方。
通往牢狱的小道边种着两排高大的桐树,枝繁叶茂很是好看。路上的人若是抬头细看,也许能看到高大粗壮的树上坐着个人影。不过那人穿着绿色的衣服,藏在茂密的树影里很难被发现。
小慕时不时低头望一眼,见路上还是空荡荡的,便又将注意力转回到手里的《名剑录》上。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名剑录》最初是昆吾阁编写的。不过他们若真知道,恐怕又会觉得此书是胡编乱造了。但是没有人比小慕更清楚这是多么严谨的一本书。书上的每一个字、每一条线,都是昆吾阁历代弟子翻阅无数古籍画册、寻访万里山川江河,反复斟酌之后才下笔写成的。
可惜的是,十大名剑中排行第九的纯钧,相关的记载实在是太少了。纵然昆吾弟子翻查万本书册,也只在一本手札残本里找到两副简图和寥寥几行字。除此之外,余下的第九卷上便全是空白。
说来也是奇怪,当今世上无人见过轩辕夏禹,它的传说记载却数不胜数。然而换作纯钧,史书就惜墨如金,翻遍百书也找不出几句话来。有人认为是纯钧铸成后不久就遗失了,故而没有详细的记载;也有人认为记载原本是有的,只不过在战火中被烧毁了。
小慕咬了咬笔冠,然后小心翼翼地在空白的书页上写道:景行二十二年冬月,纯钧现于青州关城遥河道。观其釽,灿如列星之行;观其光,浑浑如水之溢於塘;观其断,嚴嚴如琐石;观其才,焕焕如冰释。[注]
她正吹着墨迹,垂眸瞧见有人过来。那人穿着衙差的衣服,刚好骑马行至树下,迫不得已拉停了马。
“他娘的!哪个短命鬼敢挡老子的路!”他嘴上骂着,又四下张望,却没见到有人。他往路边啐了一口,最后只得翻身下马,牵着马绕开路上的几块大石头。
小慕收起书笔,挥展出银鞭华链,一下子绕上他的脖子。华链银光一闪,那人立刻昏倒在地。她将衙差拖到路旁,打了个响哨,随后掏出一张人皮面具戴上,又将华链缠在腰间。等她走到马儿身边时,活脱脱就是那个衙差的模样。
州署大牢里阴暗潮湿,一股臭气终年不散。三两个狱卒正耷拉着眼皮子喝酒,其中一个见到有人进来,“嚯!”了一声,咧嘴笑道:“你他娘的,昨儿刚来,怎么今儿个又来?这么想哥儿几个啊?”
“你是金子还是银子?也敢叫老子想你!”衙差笑骂道。
“银子?呵,那你就甭想了。那小子还是不肯招!他娘的,找不到州尊要的东西,赏银咱都甭想!”
“哥哥唉,不是我埋怨你。照你们这个审法,一顿鞭子下来皮先掉一半,人都快死了还怎么招?”
“你嘴皮子利索,你给老子审出个丁卯看看!”
衙差却摆摆手,跨坐在条凳上。他掏出知州府的令签,“啪”的一下拍在桌板上,“不用审了!州尊已经知道东西在哪儿了。”
“哎,在哪儿?”
衙差嘿嘿笑了,卖着关子道:“这我可不能说!反正州尊讲,宝贝找到了,人就没必要留着了。最近城里来了好多生人,那什么侯的世子也在。咱们得赶紧把这姓韩的小子处理咯!”
那个狱卒收起令签,“行,我就陪你走一趟!”衙差却拎起一坛酒,哈哈笑道:“不急,等天黑下来了再去。”
等到太阳落山之际,两人驾车来到城郊的树林。狱卒从车里拖出一个满身血污的人。他在手上吐了口唾沫,抡起锄头挖坑,一边说道:“小子,你可不能怨我啊!谁叫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呢?嗨,能埋在这儿肥肥土,明年梨树开花也算是你的造化!”
那衙差没有动手,盘腿坐在轩辕上,问道:“什么叫不该碰的东西?”
“州尊的东西呗!”
“自己在河里找到的,也算州尊的?”
狱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整个青州都归州尊管,只要是青州地界上的东西,那当然就是州尊的东西!”
车上的人小声嘀咕:“那为什么阿练种的花我半点碰不得?”
“哎我说,你真拿自己当大爷啦?还不快来给老子帮忙!”
“来了!”衙差跳下马车,右手翻覆间,腰间的华链便出现在手上。衙差轻轻一挥,银鞭绕上狱卒的脖子,狱卒还没来得及挣扎,便倒进挖了一半的坑里。
小慕撕下面具,恢复了本来的容貌。华链从腰间解下后,她的身形也恢复了原样。衙差那身宽大的衣服套在她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
她蹲在韩元的身边,从宽阔的袖子里掏出一个药瓶,准备给他喂颗药。手腕突然传来刺痛,手里的药就掉在了地上。她低头一看,地上层层叠叠的落叶间,有那么一片叶子,边缘沾着新鲜的血痕。
她抬起头,在半昏半明的暮色中看见一个人影。那人长身玉立,身后背着个长剑似的东西。
小慕慢慢站了起来。她可不管来人是谁,凌空一翻、脚踏树干,震下簌簌落叶。她于半空中用衣袖卷起落叶,灌注内力击打出去!一片片树叶便化为锋利的飞镖,如细雨横飞一般朝那人冲过去。
那人身法迅疾,如闪电穿云,避过了所有的暗器。小慕又甩出银鞭,从背后绕上他的剑。他使了一招“金蝉脱壳”,将剑从包裹的黑布里抽了出来。她又是“嗖嗖”两鞭,直朝他头面与颈项而去,他仍是避让闪躲,并不拔剑出击。
小慕觉得没意思,将长鞭一收,抱臂说道:“阁下先动的手,怎么又不肯打了?”
“方才不知道是慕姑娘,得罪了。”那人走到近处,露出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萧浊和小慕没有正式打过照面,但是关于她的事情,萧浊从欧阳溯那里听说了一些。萧浊从城北牢狱一路跟到这里,原以为她真是那个衙差,要害韩元性命,直到刚才见到她真容,才猜出她是那位慕姑娘。
“姑娘怎么会在这儿?”
“我啊?我当然是先把他救出来,再把他毒死呀!”小慕皮笑肉不笑地说。
萧浊微怔,旋即说道:“是在下鲁莽了,请姑娘见谅!”
小慕煞有介事地从衣摆上撕下一段布条,将只有一道浅浅伤口的手腕包扎得鼓鼓囊囊,然后才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无妨,公子也是想救人么。我看还是你来救吧,免得出了事又赖我。”
“我的药恐不及姑娘的药好,还是姑娘来吧。”
小慕抬眼看了看他,心想除了那颗顺来的雪旭丹,我的药怎么可能比你的好。他此举或许是在表达信任。小慕撇撇嘴,又重新倒出一颗药给韩元吃下去。韩元吃了药还是昏迷着,好在气息变得有力了些。
两人把韩元和狱卒搬上了马车。小慕牵起缰绳,大有帮人帮到底的架势,“去哪儿?”
“附近有处农庄,慕姑娘知道怎么走吗?”
“嗯。”她稳稳地驶起车。
城郊小径的两旁都是黑压压的树影,晚风穿林而过,留下不绝如缕的呜咽声。小慕一言不发,专心驾车。一旁的萧浊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是清晰可闻。
“听庄主说,我中毒的时候是姑娘拿了雪旭丹相救。我还没有机会向姑娘道谢,便在此谢过了!”
“可别。”小慕轻声道,“治好你的是镜因谷的弟子。你的谢意太重,我可承受不起!”
萧浊微微笑道:“如果没有雪旭丹吊着命,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我。何况还有今天这件事,在下一并谢过。”
小慕听他语气诚挚,便耸了耸肩,算是承下了他这句谢。
走了约莫两刻钟,马车到了地方。这里比她上次来时多了两座新坟。墓碑前摆满了新鲜的瓜果香烛,看来是最近有人祭拜过。庄子里已经换了人住,守卫也变得更加严密。
小慕在庄外勒停了马,“我就送到这儿了。”
话音刚落,天光忽然大白,过了须臾才重回黑暗。原来是天空中出现一道直冲云霄的剑光!
明日便是龙头祭,今夜的关城却注定无眠。
城外骤然出现的剑光,明亮夺目得犹如几百簇烟花齐放。烟火散后,零星的火花从半空飘落下来,化成一声声耳语,在城中不胫而走。
城中聚集了不少江湖人士,他们也多是循着神剑的消息而来。今晚的这道剑光无疑为他们增添了前所未有的信心——神剑确在关城!
只是他们还无从得知,此剑究竟是行几之剑。自然,如果他们能与小慕一起坐在梨花台的书房里,眼前摆着昆吾阁出的《名剑录》,那就能获悉这把剑的名字了。
纯钧。
小慕握着熟悉的书卷,盯着这两个字怔了好一会儿,忽然间就笑开了。她倾身向前,竟是邀功似地说道:“怎么样,我们的书不错吧?小侯爷要不要把书铺里的书换成我们的?”
欧阳溯大为惊讶,“这种小生意你都要做?”
“生意在长久,不在大小呀!”小慕嘻嘻笑道,“小侯爷果然有一双慧眼!不错,此剑正是纯钧宝剑!”
她承认得太过爽直,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若不是他亲眼见过此剑蕴藏的力量,恐怕又得怀疑起这剑的真假了。
欧阳溯从玲珑匣里取出纯钧,递给小慕。小慕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目光在他掌心的纱布上停留了一刹。
“你知道这是纯钧剑,还愿意还给我?”小慕问出了与时夏相同的问题。
欧阳溯不答反道:“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什么?”
“纯钧于你的作用似乎已经完成了,你为什么还要拿回去?”
小慕眨眨眼睛,好像听不明白。
欧阳溯打着扇子道:“最开始我以为你冒充我接近董姚善,又偷走我玲珑匣,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纯钧剑。可你们昆吾阁最出众的就是这神鬼不知的轻功,而你又有本事从时夏手里抢回东西,可见即便没有玲珑匣,你也能悄然盗走纯钧。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费这些功夫,还无端引起我的注意?”
欧阳溯摇摇头,接着说道:“其实你就是为了引我来关城,想借我的手解封纯钧。如此既能让神剑现世的消息传出去,又不必将昆吾阁牵扯进来。所以我才有这一问:你如今把剑拿回去,不是又要将昆吾阁卷进来吗?”
“我小时候听师姐讲,启鋆女皇降世时,七星龙渊出于深海。”小慕没由来地说起了这桩事,“剑随旭日而升,就像是太阳里的金乌,剑华与日光普照,将天际和海面染成了无尽的金色。我常常在想,它沉寂在水底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发光?”
她这话题转得突兀,欧阳溯还是礼貌地接了一句:“神龙卧眠,水下自然平静。只等神龙苏醒、腾飞而出,方才天地变色。”
“是啊,七星龙渊也好,赤霄也好,都是世出时即现异象。小侯爷何以认为纯钧需要解封,而我又怎么知道你就有这个本事?”
“因为纯钧是去年冬天从河里打捞上来的,期间却未听闻过关城出现什么异象。名剑本就秉性各异,现世时表现不同也不是奇事。昆吾阁情报了得,不难查到玲珑匣是我用七星龙渊剑炼成的。能用名剑炼兵器的人,自然对名剑知之甚深,便也清楚解封名剑之法。”欧阳溯停了停,“就算我不知道,你也会提醒我的,不是吗?”
“什么意思?”
“常黎受伤的那晚,你打翻剑匣,我接住了剑,剑上就沾了我的血。后来我再去查看,宝剑却是干净如新,瞧不出一点儿血迹。与神剑缔结血誓不是最好的法子,却是最快的法子。”
“我说过不是我啊!”小慕不耐烦道。
欧阳溯无意听她辩解。
“我现在回答你的问题。”他道,“这把剑留在我手里并不妥当。而慕姑娘你……听说你今晚救出了韩元,总还算是个心善之人。我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小弟子,在你们阁主面前想必是能说上话的。我把剑给你,也希望你能多劝诫你们阁主,以后切莫借神剑之力生出事端!”
小慕低头一笑,未置可否。
“那我也来回答你的问题。我当然怕将昆吾阁暴露出去。可如今知道城中有昆吾阁弟子的只有小侯爷等人,你会将我身份宣告出去吗?”
她的话看似询问,实际上暗藏威胁。隐瞒身份的不止她一人,她同时也掌握着别人的秘密。
[注]“观其釽,灿如列星之行;观其光,浑浑如水之溢於塘;观其断,嚴嚴如琐石;观其才,焕焕如冰释。”引自《越绝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