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风雨满城甚嚣起 霜月决云知是谁 初二的晚上 ...

  •   就在名剑世出的消息席卷江湖之时,一并传起来的还有两则乏善可陈的流言。一是泽州的万墟派被神秘势力灭门,而在他们破损的兵器库里,找到一些天下兵阁丢失的剑。二是风雨池出来澄清,称他们的案卷没有被盗。
      如此一来,原本用来攻击昆吾阁的那些说辞——抢夺天下兵阁运送的兵器、盗取风雨池的案卷——似乎都站不住脚了。加上各大门派被雨后春笋般涌现的神剑拨弄得心猿意马,已经没有先前那般高涨的热情了,于是合攻昆吾阁的事又一次被搁置下来。
      关城本是座繁忙的城市,这两天更是前所未有的喧闹。自从城外出现冲天剑光,附近闻讯而来的江湖游侠和诸多门派的弟子加起来就有百来号人。留夷城,剑山派,青萍剑派,沐云宗,鹤鸣山,威虎堂,追鹰派,小燕山……门派之众简直比一个月前的虞阳城还要热闹。
      毕竟试剑大会上的神剑是献给皇帝的,而这回的神剑却是谁能找到就归谁。那首诗不就是这样说的么——皆是江湖客,何言不争先?
      不过,他们还不知现世的到底是哪一柄剑,更不知是否已经有人捷足先登。那天晚上城门已关,没人在城外目睹事情的经过。有人说看到欧阳庄主从城外回来,可是给他开门的守城卫在酒桌上信誓旦旦地说,世子进城的时候身边并没有带着剑。大家松了一口气,便又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初二的晚上,窗外没什么月光,各大酒庄茶馆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彷佛回到了试剑大会时的虞阳城。只是这次大家一同猜测宝剑的来历与下落时,彼此间更多了份防备与猜疑。
      聚贤楼的大堂里,一个外衣两肩绣着飞鹰羽翼的年轻人,正在给一个瘦高而精壮的黑面游侠倒酒,想要哄他多说些神剑趣闻。那黑面游侠也不知醉没醉。他那张久经风霜日晒的黢黑的脸上,很难看出有没有红晕。不过他说话的声音还很清晰,眼神也还算明亮。
      黑面游侠又灌下去一碗酒,开怀笑道:“……还有,你猜天下兵阁的刀剑为什么卖得那么俏?”
      “还能为什么?因为薛家的名气大嘛!”那个追鹰派的弟子说道。
      “非也!”黑面游侠摇头晃脑地说,“闯江湖的可都是刀尖舔血的人。兵器要是造得不好,光名气大有什么用?谁会去买?”
      “嗨,你这话说了不等于白说嘛?不就是兵器造得好,名气大了,所以卖得俏么?”
      “哈哈,我说一件事你就能明白了。镜因谷你知道吧?”
      “这谁不知道?”
      “镜因谷的大弟子姜玄,那可是个不可多得的才俊呐!有着妙手回春的好医术不说,还有一身好武功。高谷主对他可是寄予厚望呢!这姜少侠的佩剑叫做‘寒影’,曾是高谷主常用的剑,如今也传给了他。这把剑就出自天下兵阁。”
      追鹰派弟子还是听得云里雾里,“天下兵器十之七八出自天下。这把剑出自天下兵阁又有什么奇怪的?”
      “哎,我再说一件事你就明白了。”
      “你到底要说几件啊……”
      黑面游侠没理他这声抱怨,径自说道:“十多年前,高谷主还会出谷行医。有一回,他给一个富家千金看病,结果病看好了,那家人却赖他摸了小姐的腿。哎你说,给人看病哪有不摸不碰的?但这家人就非要高谷主娶了他们女儿不可。”
      “啊?”追鹰派弟子听得入神,不由问道:“难不成这位小姐的病需要神医一直照料着才行?”
      “非也!那小姐也不是患了重病,而是不慎摔伤,被高谷主顺道救下了。”
      “哎呀,那就是小姐感念高谷主的救命之恩,想以身相许嘛!”
      “非也!高谷主那会儿都快四十了。那小姐才多大?左不过二十吧?她念着高谷主的恩,就是认他作义父也比嫁给他要说得过去嘛!”
      “那到底是什么缘由?”
      黑面游侠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其实啊,这家人看上的不是高谷主,而是他手里的宝剑。这家小姐呢,出城敬香的时候与家人走散了,在山里遇见了歹人,逃跑的时候撞见了采药的高谷主。高谷主可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人,手里的寒影剑一出,那两个歹人就齐刷刷地人头落地了。小姐吓晕了过去,找过来的小姐她爹却看了个清楚。寒影出鞘,独有淡淡的银光,剑气之迅猛远非寻常宝剑可比,所以她爹以为这是神剑。他既打不过高谷主,不可能将剑偷来,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个歪主意,想叫他女儿把‘神剑’哄骗过来。”
      “啧啧,这爹可真够狠的!”追鹰派弟子渐渐回过味来了,“这寒影剑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有近乎神剑的力量?”
      “哈哈,你瞧,我这么说你就快明白了吧?其实这把寒影剑,就是用太阿剑炼出来的!”
      “什么!”追鹰派弟子大惊,眼里溢出了狂热的光,“这么说,天下兵阁的兵器都是用太阿剑炼的?”
      “那怎么可能!”黑面游侠轻嗤一声,“就是因为没人知道哪件兵器是用太阿剑炼的,所以每一件兵器都卖得这么好。也正因天下兵阁的神剑有此妙用,所以最常出门寻找神剑的人不是薛阁主,而是铸剑堂的赵堂主。”
      “上回寻赤霄的不就是薛阁主么?”
      “那是因为赤霄要送去虞阳嘛!”
      “那这次呢,城中有神剑的消息,怎么来的不是赵堂主,而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冯先生?”
      “哈哈,所以我猜神剑其实不在城内。这没准是昆吾阁放出的假消息,也没准是天下兵阁放出的假消息。什么‘皆是江湖客,谁言不争先’?要换作是你,管兄弟,你要是知道神剑的下落,难道会放出线索让别人去找吗?”
      管泓还未说话,旁边就有道愤怒的女声率先响起:“薛阁主一向光明磊落!人家如今在西缘山想办法剿灭魔教,你们却只会在背后说三道四!”
      两人侧头一看,原来是邻桌沐云宗的弟子。
      “原来是于师妹啊!”管泓笑道。
      “我与管公子又不是同门弟子,当不起你一声师妹。”于瑞音冷冷说道。
      管泓不以为意。那黑面游侠却冷哼着说道:“你这小丫头,我看你定是仰慕薛阁主吧?光明磊落这四个字,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好冠上的!”
      “薛阁主心系江湖安危,为江湖除害!他担不起光明磊落,难道你背后说人闲话就担得起光明磊落吗?”于瑞音讥讽道。
      “为江湖除害?”黑面游侠哈哈直笑,“你倒是出去打听打听,说要攻上西缘山的那几个门派,现在可还在定州啊?”
      “既是各门派一同改的主意,你为何单说薛阁主?”于瑞音有些急了,“就算不攻昆吾阁,那想必也是事出有因。你们连去都没去过,有什么脸面指责别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近旁的人怎么劝都劝不住。
      没人注意到楼上的雅座,一位绿衣姑娘正趴在栏杆上,津津有味地听着楼下的争吵。忽然,她眉头轻皱,扭头一看,便见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小慕坐正过来,脸上挂起了笑,“怎么,公子又是来道谢的?哎呀,你要是真想谢我,不如帮我把帐结了吧。”
      萧浊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姑娘吃的这么少,结这一单倒显得在下诚意不足。”
      “我胃口不大,也不喜欢糟蹋粮食。”
      萧浊点头赞同,“一米一粟皆来之不易,的确不可辜负。”说罢,他拿出钱袋,伸手招来了账房。小慕却抢在他前面,数好了几十枚铜板拍在桌子上。账房走近,数了数铜钱,笑吟吟地说:“慕姑娘好记性,连带着上回的账,正好是四十三文。您要不要看看账本?”
      “不必看啦!你们信得过我,肯让我赊账,那我自然也信得过你们。”
      账房笑着收了钱,卷起账本下楼去了。他回到楼下的柜台后面,兀自算起账来。楼上的两人同时收回目光,相视一眼。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小慕慢悠悠说道,“这事儿你来找我呢,那确实是术业有专攻。可我也不是闲人呐,岂是你几顿饭就能收买的?”
      萧浊道:“这件事有风险,当然不能让姑娘吃亏。”
      小慕不以为然,“银子嘛我不缺,你那好朋友年年给我送来。你能给我什么?”
      “我家里有些藏书,其中不乏世间难寻的孤本。姑娘若是感兴趣,我可送几本给姑娘。”
      小慕身子动了动,随即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开口时,语中带了明显的兴趣,却不至于太狂热。
      “这些书你带在身边了吗?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到你家里取?即便我敢去,你们也不放心让我进去啊。”
      萧浊笑道:“姑娘若是愿意去做客,在下岂会有不放心的?只是路途遥远,恐耽搁姑娘的时间。不如我写信让人送过来,半个月后若姑娘不在关城,也可送去光风霁月楼,叫人转交给姑娘。”
      小慕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道:“你可想清楚了。你们家收藏的孤本典籍,全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你当真只要我帮这一个忙?”
      “慕姑娘果然豪爽。”萧浊收了笑容,颇为严肃地说:“还有一件事……”
      对于州署衙门,小慕早已是常客,白天晚上都常来造访。上回她来偷纯钧剑时,董姚善便是拿着账本清点着他的财宝。而小慕在他转过身的一刹那,就从他眼皮子底下取走了宝剑。
      书房外日夜有人守着,而密室的入口在床榻下,打开时有不小的动静。所以今晚她叫上了阿练。
      她们用迷香迷晕了门口的两个守卫,将其中一个扒了外衣拖进书房。另一人则被摆坐在地上,看上去像是在偷懒打瞌睡。阿练换上守卫的衣服站在门口,在府中护卫过来巡查时打起了掩护。
      小慕无需点灯,在黑暗中就找到了密室的开关。她下去之后才燃起火折子,没过多久便找到了暗格里的账本。她从腰后抽出一卷假账本,又原模原样地放了回去。
      小慕没有急着上去,反而在密室里转了起来。她四处摸摸看看,时不时发出一声啧叹。
      董姚善真是藏了好些宝贝!那半段剑衣也曾收在这里,可惜被他送给了天下兵阁的人,累得自己都没能看上一眼。
      密室上头传来一声叩响,接着是阿练的声音:“好了吗?带你去瞧好东西。”
      小慕出了密室,将床榻恢复成原样。阿练已经脱下了守卫的衣服,正在给衣服的主人穿回去。
      两个守卫回到了原处,在“鹿角酒”的刺激下慢慢苏醒过来。他们虽也感觉这瞌睡来得蹊跷,但为了免于责罚,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说什么。
      阿练所说的“好东西”,小慕起先以为是人。因为她俩已经悄悄跟着一个人从董姚善的府邸走到了平波祠。最后经不住小慕一直扯她袖子,阿练才用口型无声地说:剑衣。
      小慕不放弃地追问:你怎么知道?
      阿练打着比划:我听见的。
      平波祠的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她们看见了那人的模样——白白净净,腰边挂根长笛,像是个文弱书生。他将一张什么东西交给了门口的守卫,然后进了祠堂。
      “他来这儿干什么?”小慕悄声问道。
      “我刚才听见他跟董姚善说话,似乎那剑衣同平波祠有些关联,所以他问董姚善要了手令过来。”
      其实他大可不必这般麻烦。平波祠并不是常年有人看守,只不过这两日恰逢龙头祭,而这回的祭礼又是欧阳溯主持,为表慎重,董姚善才派了人在祠堂门口看着。看守的人却觉得这里没什么值得人惦记的。每每瞌睡来袭时,他便依着门框兀自睡去。刚才要不是被人叫醒,他或许能一觉睡到天明。
      冯先生在平波祠里待的时间比她们想象的要短,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就出来了。
      小慕道:“我跟上去看看。你去平波祠里探探究竟。”
      阿练却拦下了她,“阿绍,你解谜在行,还是你进去吧。让我去会会他!”
      冯先生从平波祠出来,拐进一条灯火昏暗的巷弄。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不一会儿,黑暗的巷子尽头缓缓现出一个人影。这人黑衣蒙面,但能瞧出是个女子。她仪态潇洒,步伐悠扬,独有一番更胜少年郎的英气。
      她走得不急不忙,走到一半甚至在墙根处弯下腰,在一堆杂乱的竹竿中间挑挑拣拣,最后拎起一段两尺来长的细竹竿。她抬起竹竿,朝他腰边的长笛点了点。他会意,这是要与他比试了。
      江湖上的挑战,抑或是挑衅,即便置之不理,也不可能摆脱得了。冯先生遂取下腰边的竹笛,微微一抬,示意对方先出招。
      对面的女子一敛先前的轻松之态,疾步上前,踏墙一跃,手里的竹竿便向他颈侧劈来。他旋身闪避,接下一招,立时转守为攻。两人都持短兵,离得极近。他将手中长笛一旋,变为倒持,依次击向她身前的“檀中”“商曲”和“天枢”诸穴。这几个穴位只会乱人气机、使人昏厥,而不至于伤人性命。他的动作又准又快,可她像是早有预料,皆一一挡下了。
      两人有来有往,相持不下。他们手里拿的明明是脆生生的竹节,却依然将这条小巷搅弄得风声不歇。
      那头小慕已经潜进了平波祠。她绕过天井的影壁,走进大堂,迎面看见了香案上的木雕龙首。除此之外,祠堂内几乎是空无一物。所幸这里彻夜燃着灯烛,空旷的堂屋里填满了明亮的灯光。小慕毫不费力地看清了中堂两侧的楹联。
      小慕出了平波祠,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阿练所在。她在屋顶上盘腿坐下,百无聊赖地看起了巷子里的打斗。
      阿练平时总是笑盈盈的,脸上的酒窝更是让她看起来纯善得很。可她一旦与人认真地交起手来,便立刻成了这副冷如冰霜、杀伐决断的样子。阿练平时是习惯用长剑的,这次出门需低调行事,她便带了软剑和小弩。此时软剑还缠绕在腰间,而她手里只拿了根竹竿。
      阿练应是知道小慕来了。只见她忽然变换招式,亦将竹竿倒持,屈肘击打冯先生的云门穴时,竹竿同时打向他的太阳穴,趁他全神贯注拆招时,左手钻进他的衣襟,摸出两件东西,接着一个旋身绕到他身后,将手里的东西丢了出去。
      这些动作发生在电石火光之间,饶是冯先生这样的高手也未能发现。
      小慕接住那两样东西,立即跳下屋顶。她找了个角落,燃起火折子,看清了手上的东西:一件是那半截剑鞘,另一件则是本陈旧的《关城县志》。
      剑鞘与她印象中的差不多,只是多了半块名牌,而名牌上的字也不出她所料。亏得这么巧,有个一样的字,这才能让董姚善拉上泰平典铺串通一气。
      小慕收起剑鞘,又打开了县志。这本书与普通的《关城县志》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书的主人在空白处写了许多注解,看起来是对关城的风土人情有不少的见地。她翻到介绍平波祠的篇章,却未见到手写的注解,反而是在介绍遥河的段落旁,看到一句潦草的手书。
      “君子之志,或平遥宁远,或修身齐家,任君择一也。”
      这句话没头没尾,倒不像是对书上内容的补充,更像是有人看书时看到一句箴言,手边又没有白纸,便随手记在了县志上。光看这话也有些奇怪。平定边关也好,修身齐家也好,两者并无矛盾,为什么非要择其一呢?
      小慕在心中记下一笔,接着又折回到巷中。那两人打得正酣。一阵急风呼啸而过,东西又无声无息地回到了冯先生身上。
      阿练见事情已成,而自己与他过了几百招也未分出胜负,便撤身跳开,抱拳说道:“打得肚子饿了,来日再向阁下讨教!”
      冯先生眉头一皱,不等他再问,那黑衣人便纵身飞上屋顶,转眼消失不见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