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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萧萧三尺决云 雨淋淋九鬿潜水 河风骤然变 ...

  •   回城之后,欧阳溯便与小慕分开了。他回到梨花台,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嘱咐旁人不要打扰。傍晚时分,欧阳溯从书房里出来。他换了一身墨绿色的衣服,手上的纱布也一并换过。他身上看起来清清爽爽,好像什么也没有带,只有腰间揣着一个笔盒似的物件。
      欧阳溯出门时只见钟明,不见萧浊,便问了一句。钟明回道:“他伤一好便又出去办事了。”
      欧阳溯独自出城,也没让钟明跟着。他驾船渡过遥河。河的对岸,依然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他没有走进密林,只是站在河岸边,望着河水不知在想什么。没过多久,便又来了一个人。
      来人正是时夏。
      时夏看见欧阳溯手里的长剑,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却只是攥在手里,没有交出去的意思。
      欧阳溯瞥见他的动作,神情淡漠地将剑递给了他。时夏接住剑,便也将药瓶交了出去。欧阳溯拿到解药,并不着急离开,他后退了几步,冷眼旁观着时夏赏剑。
      时夏的注意力全在剑上,丝毫没有在意欧阳溯的去留。时夏紧握剑柄,手上的刺痛教他皱了一下眉,不过也只有一下,然后他就急不可耐地拔出长剑。
      剑锋凛凛,寒如霜雪!
      时夏贪婪地盯着剑刃,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逐渐变得高扬。他抬头看见欧阳溯没走,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轻声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剑吗?”
      安静了片刻,欧阳溯才说:“知道。”
      时夏勾起嘴角,眼里添上讥讽的色彩。他显然认为欧阳溯的“知道”是错误的,是世俗而浅薄的,是与董姚善一样,只看见了它的“平淡无奇”,丝毫不知它蕴藏在深处的力量。
      再一次的,不知是出于炫耀,还是想看到欧阳溯脸上错愕的神情,他说:“你不知道,这是神剑。”
      如他所料,欧阳溯的脸上果然浮出一丝惊讶。
      “我知道啊!”欧阳溯奇怪地说,“我不是说过我知道吗?”
      “那你还把它交出来?”时夏眯起危险的眼眸,“看来庄主是另有预备了?”
      欧阳溯没有着急回答。他拔开药瓶的塞子,将里头的一颗药丸倒在地上,几乎是立竿见影,药丸周围的一圈青草变得焦黑。欧阳溯将手里的瓶子往时夏脚边一扔,嗤笑道:“阁下何尝不是?”
      时夏笑了起来。或许是因为有宝剑做倚仗,他如今连笑声都变得肆意张扬。他扫了一眼四周。四周静谧如死境,只有河风轻荡,树影微摇,哪里还有第三个活人?
      时夏抬起剑,剑尖指向欧阳溯的胸口。冰冷的剑光映在两人眼中,蕴结成一团冰霜,也许是太过凝重,于是连周遭的风都停了下来。
      “就算你早有预备,怕也快不过我的剑。”时夏冷笑着说道,“也好,此剑尊贵,用世子的血来祭剑,才不算亏待了它。”
      “那我可亏了。”欧阳溯面前抵着锋利的剑,却不慌不忙地拆起左手的纱布。“其实亏本的生意我也做,只是不和你这样的人做。”
      欧阳溯手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他用力一震,伤口便又裂开,再次流起血来。他垂着手,血顺势滴落,一滴一滴,撞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这声音如考场上的钟漏,如战场上的鼓点,每一声中都藏着恐惧,通过耳膜,直撞进人的心里。
      时夏不知他要做什么,却知道接下来的事必定对自己不利。他紧紧握住剑柄,手上的刺痛已经无法引起他的注意,他灌注全身的力量,执剑向前刺去!
      可就在剑接触到欧阳溯的一霎那,突然变成水雾弥漫!
      而在欧阳溯受伤的左手上,赫然出现一柄剑。一柄真正的、实在的、寒如霜雪的利剑!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没有人会注意到,河的对岸立着两个模糊的人影。河风骤然变得急促,掀起水波翻涌,卷过树影飘摇。人们只以为是夜晚风大,无人知是山雨欲来。
      欧阳溯轻握剑柄,手上的血蜿蜒而下,如一条丝带绕剑环行,却不再滴落到地上,而是在接近剑端的时候突然消隐。欧阳溯看着面前这个一贯阴险狠辣的人,那些被他毒害过的人的影子立时映入脑中。
      他心里陡然起了杀意。
      杀心一起,宝剑便与他心意相通。左手不是他的惯用手,但这都无妨,从他握上剑的那刻起,所有的心法招数就变得多余。
      沉睡的宝剑骤然苏醒,蕴藏千年的天地灵气,封存百年的痴狂情怒,在这一刻爆发。
      浅金色的光芒直冲云霄,将晦暗的天光映照得犹如白日。剑气磅礴而出,朝四面八方奔涌!遥河上游还没有放水,可水面翻腾如沸,如有巨龙伏在水底、挣脱了锁链,掀起惊涛骇浪!树林间亦如有巨人撼树,摇晃如狂,梨花散落好似寒冬暴雪!
      时夏瞳孔骤缩,心中分明想逃,脚下却动弹不得。他猛然醒悟,这哪里是什么尊贵仁义的君子剑,简直是嗜血好战的屠夫刀!难道那张书页竟骗了他……
      等到四周终于平静,时夏躺在铺满梨花的地上,肩膀上的旧伤崩裂开,血浸湿了半边衣袖,也染红了四周的花瓣。他面前站着宝剑的主人,剑尖抵着他的颈项。
      他吞了吞唾沫,冷冷笑道:“想不到欧阳庄主竟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你非是君子,我如何不能做小人?何况剑已给了你,是你自己守不住,怎么能怪我?”欧阳溯漠然道,“这剑本来与我没什么关系。换做别人,这交易做就做了,可你不行。你仗着武功高便滥杀无辜,若是得到名剑那还了得?”
      “是啊,做交易有什么好的,哪有杀人灭口来得实在?”时夏盯着剑锋道,“庄主是第一次杀人吧?要是下不了手,还是闭上眼睛不看的好。”
      欧阳溯看到这人嘴巴在动,可声音延迟好久才传到耳中。他心里有个声音响起来,低沉缓慢、充满蛊惑:这人该杀啊,有什么不好下手的?
      于是他将剑握得更紧了,剑柄上的晶石与伤口摩擦起来,生出骨肉厮磨的疼痛。手上越疼,心里的声音就越大,他就握得越用力……钻心的疼痛终于使他清醒。
      他迎着时夏的视线,沉声道:“要是连对手的眼睛都不敢看,那我岂不是个懦夫?”
      说完,他却垂下了剑。
      欧阳溯把剑放在时夏拿不到的地方,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只胡桃大小的银盒子。他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打开来,飞快地扣在时夏的左肩上。时夏的伤口一下子传来蠕动的刺痛,这疼痛一直钻进伤口深处,藏匿到他血肉中的某处……
      时夏面上渗出冷汗,然后听见欧阳溯说:“这只蛊虫是我一个朋友送的,他当时说了个名字我忘了。不过我管它叫‘劝人向善蛊’。”
      “为什么叫‘劝人向善蛊’呢?”欧阳溯自问自答,“因为这只蛊虫专克内力深厚之人。以后你若再伤人,哪怕只是催动一根毒针,蛊虫也会因你内力翻涌而焦躁不安,在你体内横冲直撞、噬肉穿心,直到你经脉寸断、五脏穿孔而死。”
      时夏抬起眼睛看他,血红的眼睛似乎要将他灼穿。
      “如果别人要杀我呢?”
      “那就让他看着你的眼睛动手。”
      时夏彻底失去了还击的力气。欧阳溯从他身上搜罗出一堆瓶瓶罐罐。他拿出那瓶装着红豆大小、黑中泛红的毒药,又将其他药瓶依此摆在面前。
      欧阳溯把瓶中仅剩的一颗药丸给时夏灌了进去。时夏迫不得已吞下了自己的毒药,猛地咳个不停,又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同时激发了蛊虫,顿时他全身剧痛,冷汗淋漓。他看向欧阳溯,眼里射出痛恨的光,却又不由自主地瞟了眼排在最后的一只药瓶。
      欧阳溯拿起那只瓶子,打开一看,正好还有两颗解药。他将其中一颗喂给了时夏,过不久,时夏脸上毒气渐渐消了。
      欧阳溯起身退了两步,淡淡道:“你走吧。”
      时夏咬紧后槽牙,拔出刀撑地而起。直到他跌跌撞撞走进林中,欧阳溯也没有再动一步。
      神剑的剑气竟将来时乘坐的小舟摧毁了,这是欧阳溯没有预料到的。不过无妨,钟明不见他回去,自会来寻他。欧阳溯用手中宝剑将方才倒出的毒药并它周围的泥土铲了起来,用一方手帕包好后收进了玲珑匣内。
      他盘腿坐下,将剑摆在面前,中间隔着距离。就像是他与一个朋友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龙影过后,必有骤雨。
      空中聚集起黑压压的乌云,浓重得像是要滴出墨水来,所幸滴下的只是雨水。雨水一点点打在欧阳溯身上,却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一心盯着眼前的剑,静静思考着。
      他在雨中等了小半个时辰,没想到最后来接他的不是钟明,而是萧浊。不知是不是淋了雨的缘故,他见萧浊走近,忽觉头脑昏沉,似乎刚从睡梦中醒过来,醒来后心里又泛起浓烈的杀念。
      他牵起地上的剑,像是牵起一个老朋友。萧浊停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迷雾般的细雨,互相竟生出了剑拔弩张的错觉。
      萧浊的目光扫过欧阳溯手里的剑,最后落到他的眼睛。
      “从源,回去了。”
      两人坐上船,萧浊摇着橹,一时无言,只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船桨拍打水波的声音。方才宝剑放出的冲天剑光,就算是城内的人都看得清楚。萧浊一路沿着河岸走来,自然也将那场面尽收眼底。
      “行几?”萧浊问道。
      大约真是淋了雨的关系,欧阳溯头疼得愈加厉害。他闭着眼睛,不想说话,于是沾着手上的血,在船舷上写下一个字。
      船上只有一盏灯笼,灯光昏暗的很,那个红色的字映在萧浊眼里,清晰而刺目。萧浊的视线从血字转向了欧阳溯的左手。灯笼的光影随着小舟摇晃,萧浊的脸忽明忽暗。欧阳溯蜷起左手,握紧手中长剑,血迹未干的伤口再次生出新鲜的痛觉。
      萧浊收回目光,平静地说:“回城之后就把它还给慕姑娘吧。”
      欧阳溯睁开了眼睛。他将剑抵在船舷上,轻轻一划,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印记。他望着黑暗而深不见底的河水,想到了“刻舟求剑”的故事。但他没有把剑丢下去,而是将它收回了玲珑匣。
      欧阳溯沉默了一路,直到船靠岸时,才缓缓说道:“昆吾阁虽称不上罪大恶极,却也频频扰乱江湖。你真的放心把剑交给他们?”
      “名剑世出总会惹得各方纷争,不若交给他们,或许还能免除一场风波。”
      “如此一来,昆吾阁就有两柄神剑在手,日后势大,岂不是更加无法无天?”
      “都一样……”萧浊低声道。
      欧阳溯还未领会这句话,接着又听他说:“解药给我,我再去趟庄子。你先回城,今晚就把剑交给慕姑娘。”
      天色已晚,光风霁月楼的门却还没关。杏娘告诉小慕,有位杨公子叫人来传话,说是捡到了她的东西,想要尽快还给她。小慕心中了然,欢快地跑去了梨花台。
      邹白将她引进书房时,欧阳溯正在书桌上翻找着什么。小慕看到桌角叠着一摞书,书上还摆着薛弃止写给董姚善的那封信。
      欧阳溯抬头看了她一眼,正好瞧见她盯着那封信。他直起身,淡淡笑道:“‘此剑有殊,颠倒乾坤’,我一开始以为那只是夸张的表述。还是慕姑娘你提醒了我。”
      小慕听到他的声音,猛然回神,“我,我提醒你什么了?”
      “你说,你们昆吾阁将第十卷放在第一页。”
      “那又怎样?”
      “‘此剑有殊’颠倒过来是什么?”
      “殊有……剑此?”
      “是书有此剑。”
      “什么书?”
      “问得好。”欧阳溯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他从一摞书里抽出天下兵阁出的那本《名剑录》。他从后往前翻开,递到了她手上。
      翻开的这一页,除了右上角挂着两个字,就只剩下一幅笔墨极简的小图。图示是一把剑的模样,剑格为一字式,剑身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纹理,一旁还标注了剑长为三尺。
      她小声说道:“这图跟古剑可不一样,你看剑柄上都没有晶石点缀呢!”
      欧阳溯点点头,又抽出一本封面不同、微微泛黄的书来。他这回是从前往后翻,一边翻一边走到她对面坐下,随后将摊开的书摆到她眼前。
      这一页虽然文墨也不多,却比天下兵阁的书多了一幅图。
      这本书上的两幅图画大体一致,唯有剑柄有些差别——是剑的正反两面。一面的剑柄上有五颗水晶,另一面有四颗,组成的形状是北极与四辅的星宿排布,位置与那柄古剑丝毫不差。而旁边标注的剑长为三尺一寸,也与古剑相符。
      欧阳溯又往前翻了一页,教她可以看到开篇那工整的四个大字。
      卷九,纯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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