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花》谷啾啾

2、细雨与花

　　挤满整个空间的沉默，不明提取液的腥臭味在空气中挥发，窒息感扑面而来，石然拧开了研究室的门，想要摆脱由内而外的无力感。

　　一双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然停住了步子，侧过头，对上的是谢闫看不出情绪的眼：“怎么想到的？”

　　“他……我的朋友高中的时候，提到过许多类似的设想。”石然从兜里掏出了根葡萄味的棒棒糖，“我们那时候想的更狂一些，二十立方厘米的金属钠扔到厕所，接触粪水后反应与和沼气的反应，足够炸掉整个教学楼。”

　　谢闫若有所思，石然听着背后同事们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谢闫彻底关上门。

　　“你这个同学，有点意思。”

　　“他没有作案动机！他家里很有权势，根本没有也不会有任何动机来杀这样一个与他没有交集的人，他如果需要心理疏导也不会找这么个医生，肯定会直接请一些知名的专家……”

　　“停，我没说怀疑他。”谢闫一个爆栗敲过去，抓住他摆在空中比划的手，“小石头，你先冷静下来，我认为他很大程度上干扰了你的工作效率。”

　　石然紧握的右拳缓缓张开：“一个人不会没理由凭空消失七年，他家里甚至立了个坟，大家都以为他走了。可是到头来这都是假的，你让我怎么冷静？”

　　或许他再见到我的时候，都不会记得我了。石然这样想着，还在尝试把注意力回到工作上来：“我实在想不出来排查方案了。除了研究所，很多地方能用得到这些东西。双氧水能消毒可以自行购买，二氧化锰可以买也可以自己用高锰酸钾制取。唯一的突破口是盐酸，可是……”

　　“别想的太简单，石头。既然是命案，那肯定不是正规渠道弄来的，更不可能自己向有关部门报备。”

　　谢闫捏了条烟夹在手里把玩，“现场又在死者行李中找到一张塑封的纸，是手写的一个地址。塑封膜上指纹很复杂，还在分析提取，你们直接在公馆露脸了怕是容易打草惊蛇，这几天先去这个地址碰碰运气。”

　　后续查案牵扯太多，资质较老的陈山小队把整个案子从石然手里接了过来。下发的任务是外派他们去省会A城一所小区调查住户，说是对案子进展会有一定的辅助作用。

　　谢闫手里捏着明信片飞着玩，眼神却看向窗外的榕树。

　　陈山推门而入，拿过了他手里被折的不成样子的明信片：“这条线几乎是废的，谁会蠢到把自家住址放到作案现场？石头虽然资历浅，可是派去研讨组也足够了，在这个时候把他调去外边查户口，你这不是要埋了他的功劳么？”

　　“山子，你不觉得有些简单了吗？”谢闫眼神晦暗不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摔过去，“哪个命案那么容易排查真凶？你看看这个。”

　　文件是关于那个小区的相关资料，上面详细地分析着小区的布局和占地，但在开发商和所有者一栏却是空白的，被记号笔粗粗地圈出。

　　“这？”陈山自然看到了谢闫划的不规则线圈，“开发的时候没存档？”

　　“留了，是上面的人。”谢闫点了支烟，叼着烟卷时不时吐出几口雾气，“调档的时候，上面的人打了招呼，说这一片不用动，意思意思就行，档案下来也全部是保密的。”

　　“那也不见得牵扯到这里来，只能说是这事有古怪。估计是公馆的人怪他动静太大，耽误人家生意了？嗐，我估计是借A城那边的手来教训人呢。”陈山把他的烟抢过来摁灭在烟灰缸里，“别抽烟——至少我在的时候别抽，呛人。”

　　“意思意思就行，意思不就是让我们派点资历小的么？你看我手下除了石头这一个小队，还有几个资历小的？我倒希望我的直觉出了毛病。”

　　谢闫没再说话，陈山也没再说话。

　　话说石然小队坐车赶去A城，下了高铁后就直奔A城的局子，先把A城的权限开了，随后才赶去了那个小区。

　　小区名字叫桔枳园，在A城的中心位置，也是A城规模最大的别墅群。南区住户非富即贵，北区仅用来出租，价格相对亲民些。

　　“淮南为橘，淮北为枳？”张德灏脱口而出。

　　温书很冷静地瞥了他一眼：“是木吉桔。”

　　他们无权调查南区的住户，连南区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不会在南区的，明信片留下的地址是出租为主，多半调查也只会是北区。”温书推了推眼镜，“我知道一点关于南区的事，南区的住户我们确实得罪不起。”

　　石然带着小队去门卫处了解情况，门卫不肯放他们进去，要他们联系业主或老板。

　　石然还在尝试和门卫交涉，可门卫已经拨通了老板助理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随后忽然被挂断。老板助力给门卫发了短信，要他以短信的方式讲述清楚有什么事情。

　　门卫大体叙述了前因后果，老板助理发来了一串电话号码，让十分钟后调查组的给他打电话。

　　这时候，谢闫打来了电话，说只是简单了解一下住户群体就行，不用太细致，然后内部的绿化带啊建设啊之类的拍照存个档就行。

　　他们这才明白谢闫是放他们来休息休息的。

　　石然拨通了电话，大致按照谢闫的意思询问了几句，对面的人沉默了许久，后说：“稍等一下，我下午就回去，到时候我把住户大体资料给你们带去。”

　　石然只觉得对面这人声音很温柔，连忙道谢。记忆中什么东西松动了，石然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竟然想听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多说几句。

　　他有些心不在焉，交代了下午的任务后就去了心心念念的那人曾经读过的大学，在学校门口徘徊了很久。

　　下午，小队里的人告诉石然说已经解决了，谢闫给他们全体放了一周的小长假。

　　石然又随便闲逛，不小心又走到了那人的学校门口。

　　“哥哥，你孤独寂寞吗，你喝桃子味的汽水吗？不要三块五，只要三块你就可以带回家！”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满头大汗，手里还提着一个黑大塑料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石然的身旁。

　　“这都是你要卖的？”石然眉头一皱，想着这是哪家便利店竟然招童工。

　　少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不是的，给家人买的但是买多了，感觉喝不了。算了，今天是你我有缘分，小哥哥失恋了不要难过，这桃子汽水就送给你了。”

　　石然还没来得及思考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少年把桃子汽水塞他怀里便一溜小跑，坐进一辆加长版的黑色林肯。

　　石然无奈地摇摇头，心说没想到是个小少爷，手下动作也没停，拧开了桃子汽水。

　　少年上车后，车辆径直向西外环方向开去，城西方向。少年胸前别着一朵很小巧的白绢花，而城西是A城的公共墓地。

　　石然想起了那儿似乎还有褚家给那人立的墓碑——现在大概算是“衣冠冢”了。

　　石然转身走向了公交站牌，他还记得转两路公交车便能到城郊。

　　尽管是七年前的路线，但是公交车路线变动并没有太大影响。

　　石然坐在公交车上靠窗的后排位置，看窗外的建筑越来越模糊，眼眶也越发湿润。

　　等到车上的播报声响起时，石然抹了抹眼泪却发现窗外仍是模糊一片。

　　指腹贴上玻璃，晕开了薄纱似的水雾，玻璃有些凉，石然缩回了手。

　　窗外似乎细雨濛濛。

　　下车了，石然冒着小雨，从附近买了一束绿色的洋桔梗。循着破碎的记忆先找到了那个时间段新立的墓碑，一座座走过去，在深深浅浅的凹痕里寻找熟悉的名字。

　　墓碑找到了，可墨色的墓碑旁的墓碑却是有一素未谋面的长发小姐。

　　她一手拂在隔壁那座墓碑上，却又侧着身子，像是在与一旁的墓碑对话似的。

　　他敛着步子，尽可能减小了脚步声，并没有刻意静声。那位小姐自然也觉察到了他的存在，见他停在那座墓碑前，略感惊讶。

　　“好些年没见过有人来看他了，你是他哪个朋友吗？”她声音很温柔却带着无尽的疏离与客气，看到他还带着花，“来看他还是不用破费了，有人还记得他，或许他就已经为之动容了。”

　　石然张了张口，几次想说些什么，最终咽下了嘴边的话，只是客气地说了句词不达意的“谢谢”。

　　她是谁？她又与褚家小少爷是什么关系？

　　石然放下花转身要走，没走几步听到了什么东西被抛到地上的声音，回头一看，便是那束洋桔梗被风卷起落在他身后，地上被雨水打湿的尘土滚落到花瓣上。

　　他抿了抿唇，果断转身离开。

　　“时间会带走很多你所珍视的，坚强对他来说，不过是负担与累赘，是痛苦与悲哀。”那女人背对着他这样说，咬字吐音软而圆润。说这话时却不带着什么情绪，让人听起来只觉毛骨悚然。

　　石然不愿再去猜测她与小少爷的关系，也不想去理会这莫名其妙的女人，甩开步子匆匆离去，声音也在耳畔渐行渐远。

　　在他离开后，被献上洋桔梗花束的墓碑后悄悄绕出了一位西装革履的青年，他缓缓蹲下，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似的捧起了那束花。

　　“我带思明先走了。”青年拿起花后没有多停留，雨越下越大，他撑起一顶黑伞消失在雨雾中。

　　震动的手机唤回了石然的思绪，是谢闫。他四处望了望，将目光锁定到了不远处避雨的小亭子。

　　“谢队？”石然先接通了电话。

　　“石头，这边案子推出来了条线，死者的前女友目前的住址在桔枳园……”

　　挂断电话以后，石然又折回了墓园。

　　那个拿着黑伞的女人已经不见了，那束花也不见了，褚汉移的墨色墓碑前放着几朵路边的小野花。

　　“我知道你还活着，但我却不敢去找你，甚至不敢去质问你一句。”石然喃喃着，余光瞥见一旁的月白色墓碑上的人名叫做“褚汉明”。

　　像月光一样的颜色，和一旁的墨色形成鲜明对比。

　　明明是庄重肃静的地方，月白色墓碑前却摆放着一枝形态姣好的朱丽叶玫瑰。

　　“是你的哥哥吗？”石然没有掩饰略微惊讶的神色，随后微微躬身以表敬意，在不断的电话的催促下离开了这片逝者的沉睡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