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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枢纽 ...


  •   我在很久之前听我的小舅讲过,每个人的人生都拥有一个或多个枢纽。这些枢纽不一定只出现在小时候,也有人成人后才会拥有它。

      这些枢纽象征着你人生编年史中极为重大的事——那些会影响你一生的事。

      我的妈妈,张华。她的一生便有两个枢纽:第一个是她14岁时对于唐诗宋词这些东西的兴趣。当然这些东西只是个引子,与她后来研究的东西没有一毛钱关系。她当时研究完了这些诗词,便开始钻研朝代等历史背景与社会情况。她告诉我,她当初这么疯狂地查阅资料,是因为她隐约有一种感觉——在这些东西里,她能找能坚持一生的东□□属于自己的精神鸦片。

      她真的找到了她的精神鸦片。我很难去形容那究竟是什么,也许可以勉强概括为民俗文化罢。但不一样的是,她所追求迷恋的不是那些妇孺皆知的传统,而是一些更加神秘的,不为人知的东西。她确实也找到了这么个东西,并由此与同样在寻找这种东西的爸爸相识。

      而这第二个枢纽,则将她的人生强硬扭转回一个正常女人的人生轨迹,那就是爸爸的死。

      这些事情,她很少与我谈论,因此直到我妈妈去世,我对这些往事也只知道个大概。大抵是他们经历了无数次冒险后,来到最终目的地。在一个无脸的巨大石像面前,爸爸被一些像树根一样的奇怪的生物包裹住,活生生地窒息而亡,最后尸体也被带走。妈妈则意外地活了下来。这些东西成了妈妈的一种禁忌,她不敢碰,也不让别人去碰。

      今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撒在阳台上。皓日当空,太阳如同一个巨大的钻石镶嵌在蔚蓝的天空之中。我靠再在扶手上,舒展身体。阳台下有很多树,已经开始飘叶了。多年以来毫无波澜的我忽然想到,这是一个回忆的季节。

      我想起了十一年前的那场火灾,想起了小舅的沉香,想起了那个神秘的巨大石像,想起了江沉火在熊熊大火之中冰冷的笑容与眼中的固执,“不会结束的,君临,我和你的一切,远远不会结束。”

      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如同潮起潮落般时不时涌现在我当下的记忆中,时间会抹平一切的说法对我来说并不适用,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能够抵消掉时间的魔力,存在即永恒。我知道我永远无法摆脱。

      这场火灾就是我的枢纽。在这大火之后,我被迫活了下来,同时被迫要等待一个人——我连轻易死去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但在这11年之后,在今天,一切都能结束了。

      我扭过头来向屋里望去,房间的书桌上摆着个红艳艳的日历。上面在今天的日期那里被醒目地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其实不用刻意去标识我也不会忘记,因为今天注定特别。今天是我29岁的生日,也是与江沉火约定的日子。

      我将迎来我期待已久的解脱。

      快步走向门外,扭动把手。在开门的一刹那,我隐约撇见门外立着个黑影。那黑影左右徘徊,但就愣是没离开那一点地。

      我不住眉头跳了跳,顿时有些胃疼,心道不是吧,怎么这么巧今天碰到上门要钱的,自己这人生虽然不好运,但也不至于这么衰吧?

      心里这么想着,我手上下意识地便想将门关上。未想那黑影反应极为迅捷,见门开了直接窜上来,硬生生是把要合上的门掰开了,门缝露出一个女人雪似的姣好面容。她显然没想到我会直接把门关上,整个人怒气冲天。

      我一时没想起在哪见过这个女人,只觉得实在眼熟得很,但往深处一想,大脑却又空空如也。

      那女人看到我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木在那儿了,脸上各种表情杂糅在一起。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有深入骨髓的怨恨,更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像不同颜色的橡皮泥被搓成一团,最后被揉捏而成一个赤裸裸的怪物。

      我看着她,心中甚是无语。敢情这人甚至还没做好见我的心理准备就急匆匆跑过来找我了,这是什么人才。

      那女人亢奋的情绪缓缓平复下来,见我木头人一样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艳红的唇勉强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学姐,我们也有七年没见了吧?刚刚你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亮光划过我大脑,我整个人如遭了晴天霹雳一般,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被雪藏了七年的记忆一下子犹如洪水般汹涌而至。

      我想起她是谁了。

      我盯着她,神色复杂。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今天再次见到这个人。

      ——

      1964年,鸡笼镇。

      雨倾盆而下,在窗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水痕。窗外骤然被闪电照亮,刹那间恍如白昼。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声。乌云黑压压的一片,仿佛是涌动的暗潮。教室里昏暗的灯摇晃着,仿佛随时都要熄灭了一般明灭不定。

      这应该是这三年下过的最大的一场雨了,君临心道。这段时间广西的天气极为阴晴不定。现在教室里空空荡荡,其他同学基本在雨下之前就已经回家了。风顺着没关紧的窗户猛的灌了进来,携带着的雨打湿了君临有些泛白的校服,但她毫不在意,十分悠闲地歪头发呆。

      一年前她的妈妈过世,在大城市举目无亲的她回到了这个西南的小镇,由她小舅抚养。君临从她妈妈几次喝醉后的只言片语中大概了解到,这个地方是她爸爸的葬身之地。不过君临不忌讳这个,或者说她在哪里其实都无所谓。这些年妈妈带她漂泊了各个地方,她们很少在一个地方呆超过一年,简直像是躲避什么灾祸一样。

      不过她老妈死前肯定没想到,自己居然还回来了。君临有些嘲讽的想着,同时开始欣赏窗外的雨景。这些雨滴砸在屋檐上的声音并不吵闹,反而如同一个过滤器一般过滤掉了这世上所有噪音。这些雨滴随风飘摇,如同一张被风吹动的纱布,一切景物都因此而朦胧了。

      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一般。

      君临非常享受这种自我的感觉。这是她难得清净的时候。在这个小天地里,没有哪个不识相的家伙会打扰她,也没有……

      “轰隆”

      “砰!”

      偏偏外面骤然响起一声爆裂的炸雷,雷电发出咆哮之际,紧闭着的教室正门同时猛的被推开,原本就弱不禁风的木质门生生撞到墙上。君临眉头紧皱,扭头盯着正门方向。

      一个瘦长的女生站在门前,手中拿着一把被风翻折已经报废的黑伞。她全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长发滑动,滴落。女生抬头,忽然发现教室里还坐着个人,很是不爽地“啧”了一声。

      君临本来被打扰便是心生不快,这下又被“啧”了一声,更是浑身不爽,恨不得跳起来爆锤这傻逼落汤鸡的狗头

      雨顺着这敞开的大门冲了进来。原本君临只是后背被窗子缝挤进来的雨打的有些湿润,现在她前面也基本都湿透了。两人看起来都像是刚从雨幕里跑出来流浪汉。

      “呵呵。”傻逼一个,君临暗暗恨道,对来者的印象瞬间降至最低点。他妈的这下自己也成落汤鸡了。但她只是冲那个女生笑着眯起了眼睛。那个女生飞快地略过君临一眼,将手中还在滴水的报废雨伞收起来随手丢到临近的桌子上,然后开始打量这个教室。

      君临一下子对外面的雨失去了兴趣。她懒洋洋地靠着椅子,将双腿放在桌子之上,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个不速之客。

      刚刚这个女生的脸浸没在阴影之中,君临没能马上看清。现在在可是昏暗灯光的照耀下,她皮肤白暂,看样子应该跟自己同龄。身材虽有些瘦却十分匀称,几缕湿发还贴着她的脸庞。她这张脸蛋可以称得上是美艳了。一双冷眸黑白分明,瞳孔黑得完全没有生气。君临联想到之前跟妈妈在上海时见到的那些橱窗里的外国玩偶。

      一丝异样的熟悉感略过君临脑海,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不速之客的这种美艳与她怪异的气质奇妙地混合在一起。君临用手指快速敲击桌面,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家伙。这些年她跟着妈妈走南闯北,不能说见多识广,但至少走遍了半个中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马。在其他城市碰见过类似的人也并非不可能。

      君临心道这草蛋玩意儿浑身散发冷气的样子一看就不好接近,明显是走的冰淇淋那种又冷又甜的路线。但可惜今天气温高达35摄氏度,这雨一下又更显得湿热难耐,再怎么冷的冰淇淋恐怕都只会被烤化成一摊甜腻。

      但这支冰淇淋倒没被烤化,依然铮铮地立在那儿。

      冰淇淋一开始选择无视君临直白的目光,但当她毫无波澜地再次扫过君临的脸时,视线就跟粘牙糖一般整块儿沾君临身上了。她眉头紧锁,一声不吭地盯着君临半响,随即开口道。

      “我们见过吗?”

      君临哑然。如果只是她一个人觉得熟悉那还可能是巧合,但双方都这样觉得的话,只能说其中必有鬼了。但刚刚被这家伙溅一身水,她冷哼道:“关你屁事。”随即侧过身来,不再言语。

      教室陷入尴尬的沉默,只有雨滴敲打屋檐的声音提醒着她们时间仍在流逝。君临有些幸灾乐祸,这样呛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行为着实是恶劣的,但她君临本身就是这么恶劣的一个人。

      一分钟,两分钟。冰淇淋一言不发地盯着她,那是一种非常诡异的目光,像生物学家观察自己显微镜下的微生物,里里外外的都看了个遍。君临被她盯得如坐针毡,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毛孔都要被她一个个盯穿了。不由得在心中暗骂这年头像这家伙一样的傻逼真是有够不多见。

      在君临实在忍不住想甩手走人时,那冰淇淋快步走到君临面前,俯下身将毫无防备的君临翻过来。一双毫无情绪的大眼直直地与她对视。君临拧着眉向后仰,心中思量着这是不是要打架的前奏,暗暗将身体的肌肉绷紧,但还是一副懒散的样子。

      君临怒道:“你干什么?”

      冰淇淋漂亮的脸蛋上突然绽放出一个冰冷冷的笑容。她开口道:

      “抱歉,这只是验证一个猜想。”

      没等君临反应过来,女生便行云流水地拿起伞,信步走入雨幕之中。在走入这倾盆大雨的一瞬间,她回过头,张着唇说了什么。君临眯眼辨认才认出,这家伙说的是“你真有意思。”

      见女生甩下这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君临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但随即又再次瘫痪在座位上。

      “你真有意思。”这句话很难评价为褒义还是贬义。因为一般会可以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你这个人蠢得真有意思”,另一种是“你这个人真有趣”。

      根据刚刚的一系列情况来看,这冰淇淋说的更有可能是后者。君临有些气结,心中暗自后悔不该呈口舌之快跟个陌生人置气。

      这人果然他妈的是神经病吧,君临有些恼怒地想道,但随即又想到以后可能都不会见到这家伙了,便感到一阵深深地释然。

      按照君临的猜想,这家伙可能是下大雨过来这里避雨的路人,毕竟高三年级在一楼,学校管的又不严。来避雨的路人也不是一个两个,她早就习惯了。

      窗外的雨依然很大,电闪雷鸣之中整个世界摇摇欲坠,君临莫名有些失了兴致。她无精打采地在抽屉里随意翻找,突然发现了角落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带过来学校的很厚重的笔记。一看名字,君临不免大吃一惊——这本子居然是她老妈的。

      君临翻了翻,有些失望地发现这只是一本收录句子的笔记本。类似于她小时候摘抄的好词好句。

      由于年代久远,纸页已经有些泛黄变脆了。君临从后往前快速地翻动着,突然发现有一页似乎与其他页面不同。她翻回来,才发现这一页是另外夹上去的。上面用明显区别于其他页字迹的潇洒的钢笔字写着泰戈尔的几句诗:

      有一个夜晚我烧毁了所有的记忆,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

      有一个早晨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从此我的脚步就轻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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