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幕 ...
-
1945年,鸡笼镇。
夜风呼啸着穿过茂密的深林,在无数翻涌着的叶海间穿梭。浓云将月亮星星都遮挡了起来夜幕像一块黑暗的画布。整个林子呜呜作响,活像一块被吹响的埙在演奏一首歌。
云层不断地翻涌着,像涌动着的海浪。月光时不时透过这些浪花的缝隙射在大地上。在一处悬崖底下,两个身影突兀的立在那儿。
“我们找到了!我们找到了!!哈哈哈哈哈!”
君伟海双目充血,痴迷地盯着石壁上的庞然大物。内心的激动翻山倒海地涌来,让他深深地陷入狂喜之中。风越来越大,云被吹散了些,月亮在云后悄悄漏出一角。他的身旁,另一个身影渐渐在月光下显现出来。张华站在君伟海的身边,肚子在她瘦小的身材上突兀地凸起,里面孕育着新的生命。她脸上流露出无尽的疲倦与长途跋涉的旅人到达终点时的欣喜。
“这么多年了,伟海,我们终于找到它了。”
张华看着前方,不住地感慨万千。早在他们下定决心去研究这个东西时,他们就料到了这个路程的艰辛。在这个年代,这些东西几乎等同于封建迷信,研究这些就是封建残余,是万万不能容忍的。在研究与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她好几次差点放弃了。是君伟海给了她继续的精神动力。张华不知道君伟海为什么如此执着,但毕竟自己也是半斤八两,因此哪怕成婚十多年了她也没问过。
她有一种直觉——如果自己直接问他的话,肯定能得到一个答案。但对应这个答案,她不知道该不该去相信。
在他们正前方的一百米处,在这个漆黑的森林深处,他们找寻一生的秘密就在眼前。君伟海颤抖着走近它,70米,40米。张华没有动,她的眼神在庞然大物和丈夫之间飘荡,脸上带着淡然的微笑。她知道这将是他们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此时,月亮已经完全从云里钻了出来,惨白的月光格外明亮,大地上的一切都被这月光照耀得无比显眼。那个庞然大物的面孔也在这样的月光下被彻彻底底的暴露了。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石像,目测有59米高,有点像之前他们3年前看到过的乐山大佛。但不同的是,眼前这个显然并不是佛像,而且坐落在一个倒三角形的巨坑底部,仅仅只有20米是露出来的。看着它,君伟海联想到了被淹没的海底之城。
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神。
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榕树,根部纠缠在一起,如同一群群蛇潜伏在黑暗中。张华险些被这些根给绊倒。越靠近石像,这些树木便越发的密集,几乎将巨坑给完全掩盖住了。如果不是那个石像突兀地挺出来,恐怕就是从边上路过都不一定能够发现。
君伟海再次向前几步,静静地站在巨坑的边缘上向下望去,没有被完全覆盖的坑底下是月光也照不进的黑暗,如同无穷无尽的深渊又像一张撑开的嘴。他迷恋地用目光抚过露出来的石像的每一寸肌肤。
由于年代久远,石像上曾经有过的,鲜艳的色彩几乎完全褪去,浮出石头荒芜的灰色,但依然可以看到工匠的鬼斧神工。君伟海缓慢地抬头仰望,目光也随之缓慢地往上爬。非常奇怪的是,这些榕树的根部居然没有一个爬到了这座石像上,甚至连一点苔藓都没有,就像是专门避开来了一样。他看到了石像奇异的服装,看到了如同真的有柔软质感的颈部和圆润的下巴。月光下的石像栩栩如生,简直马上要苏醒了一般。君伟海的目光继续向上攀岩。
再然后,是这个巨大石像的脸。
这个石像没有脸。
君伟海的微笑凝固了,慢慢坍塌了下来。他凝重地盯着石像硕大的头颅,似乎在思考什么。张华疑惑地看着丈夫,“有什么不对的吗?也就没有脸看着有些吓人罢……。”
“不对不对。”君伟海粗暴地打断了妻子的话,“这个东西没那么简单。”他更加用力地瞪着这座石像,看起来像是想直接将眼珠子抛飞过去观察。
风再次刮了起来,零零碎碎的云在月亮底下滑过。月光忽明忽暗,零散地撒在石像硕大的,平滑的面部。此时的石像更像要活过来了一般。灌木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君伟海依然一眼不发。张华忧心忡忡,忽然嗅到了一股缥缈的香味。
那是一种非常古老的香味。闻着它,仿佛来到了古代术士,炼丹师的房间里。带着神秘,带着一种带着星星点点甜味的清苦。张华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她竟然奇迹般地被这股香味给安抚到了。
忽然,君伟海静静地转过身来望着张华,就像之前他静静地望着石像一样。他的目光平静,还带着一丝释然,那是明白真相后的,暴风雨前的宁静。他的嘴角还挂着一抹苦笑。
两人相互对视,十几年的夫妻生涯让张华立即读出了君伟海的目光。
快走。
快走。
快走。
但这怎么可能?他们在一起了十年,追寻了这个地方十年,现在却要扭头就走?张华浑身颤抖,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丈夫,眼里流露出震惊与仿佛被背叛了一般的恼火。
张华张开嘴,却立刻又紧紧闭上。因为很快她便读出了君伟海的下一句话。
不要说话。
张华捂住嘴巴,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去,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她几乎尖叫出声。
从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边沿,无数根像蛇一样扭曲灵活的东西爬了上来,扭曲,缠绕,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张华憋住惊恐,定睛一看才骇然发现,那不是蛇,是一条条枯槁的像树根一样的条状物。
这些树根仿佛动物一样,很快地缠住了站在附近的君伟海。那些树根环绕着君伟海的身体,一爬上君伟海的脸,便迅速地将他的脸牢牢地覆盖住,没有一丝空隙。君伟海挣扎着抓住这些树根想将它们扯下来,但完全无济于事。没过多久,君伟海的身体明显地痉挛了两下,随后整个人瘫软下去,被拽进了巨坑之中。
“不!!!——”
张华面如死灰,任天由命地瘫倒在地闭上眼睛。这里的地势起起伏伏,加上那些树木裸露在外的树根,她绝对没希望赶在那些东西到来之前离开这个恐怖之地。能够被一生追求的东西与爱人死在一起却也是个不错的结局了,张华想道。还有孩子,张华疲惫而痛苦的想,真的对不起,妈妈实在没能力让你好好看一眼这个世界了。
不,不,不,她还不想死!
临死时张华内心深处求生的愿望愈演愈烈,对生命的眷恋与对死亡的恐惧像压抑已久的底下喷泉,完全地迸发出来了。“如果真的有神存在的话,要是能让我能活下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张华在绝望中仍抱有一丝希望地想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与她想象的有所不同,那些树根爬行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居然渐渐消失了。一分钟,两分钟,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睁开双眼,发现先前的巨坑与石像已经消失不见,跟不存在过一样。眼前是一大块平地。月光澄澈,洋洋洒洒地在平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她自己的幻觉。
发现终点的惊喜,丈夫的死亡……这短短的二十多分钟经历的一切仿佛不过是南柯一梦。不,这就是梦,和那十几年的追寻一样都是一场梦。
是时候该醒来了。
对了,还有刚刚的愿望。张华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几步。幸存的狂喜逐渐褪去后,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无尽的寒意。
她是活了下来,但,代价是什么呢?
这么多年的奔波,家里的资产几乎耗尽了,她早已一无所有。
张华的手下意识地抚过自己隆起的肚子。这是她怀孕后的一个习惯,在平日里,抚摸着这个即将诞生的新的生命总是能带给她一些安慰与欢欣。但今天,当天再次无意识做出这个举动时,张华的手触电般猛的缩了回去。
不可能的不可能不可能的。
张华没有勇气再想下去了。
压抑了多年奔波的疲劳在此时此刻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张华瘫坐在地,目光空洞。她的五感像仿佛被剥夺了,此时此刻只剩下了麻木。她呆呆地坐在那,平视着那些吞噬了君伟海的巨坑和石像消失的地方,直到清晨的太阳缓缓升起,光线刺痛了她的眼球。
她不知道什么将会改变,但某些事确实该结束了。
张华挺着肚子,吃力地站了起来。在离开的最后时刻,张华深深凝望了一眼那块广阔的平地一眼。她知道自己这辈子估计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晨风呼啸着穿过茂密的深林,在无数翻涌着的叶海间穿梭。整个林子仿佛是一块被吹响的埙在演奏一首歌。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