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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逃脱 浑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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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小子!一天天的净在外头瞎转悠,越来越少着家,怎么着?你也想跟你妈一样和别人跑了?我有亏待过你什么不成?!还是你在外面交了什么狐朋狗友??”白亦灼父亲粗暴又含糊不清的声音激荡在房间里,像是恶魔从嗓子里嘶吼出的话语“难道你真的要向你妈那个贱人学习逃跑啊?”
磕磕绊绊,逻辑混乱。酒后又发病了。白亦灼看向他父亲暴怒的表情,猩红的脖颈和脸庞,暴起的青筋,心里止不住一阵恶寒,他还在不停咒骂,眼睛浑浊如一滩死水、一泽深渊,翻不起一丝光亮。
“你不会还想着从这里出去吧?小兔崽子我告诉你,你一辈子都不可能走出去,你愧对于我,愧对于世上所有人,没有人会接受你这种怪异的性格!”激动得口不择言,思维乱如毛团,他看起来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在一片迷茫里死死盯着弱小的猎物。
够了……别说了……够了!
白亦灼蜷缩在墙角,四周没有一处净地能下脚。残破的一切堆积起来将他困于方寸之地,巨大的,难以言说的悲伤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耳边的谩骂和东西碎裂的声音时远时近,他只能尽量缩小自己来自保,强烈的悲哀和恐惧席卷住他,刺激得他浑身止不住颤抖,哽咽良久却流不出一滴眼泪。眼泪早就在那些绝望又无可奈何的夜晚干涸在了枕头里,蒸发到了空气中。
“站起来!”那所谓的父亲怒喝着,抄起一旁的木棍“老子叫你站起来!个畜生不如的!”
白亦灼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巨大的恐惧悲愤如洪水淹没他所有感官所有神经,他只能一遍遍用细小、发颤的声音说着“求求你……别过来……”
但一切都是徒劳。
木棍重击在身上的触感是那么冰冷,那么刺骨,如冬日冰窟,又是那么炙热,那么鲜明,如烈焰灼烧。
好疼……真的好疼…….谁来救救我……
如果许其戋在,如果能听到许其戋的声音,如果能得到他的一个拥抱,那会不会好一点……
在一片模糊中,白亦灼又仿佛看到阳光下少年的笑,仿佛又嗅到他身上阳光的芬芳。手机就在不远处,屏幕上显示的正是许其戋的通讯信息,只要按下那个播出键,只要能找到许其戋,只要能听到他最后叫一次自己的名字。那个人是他的希望,是他脱离痛楚唯一的药。他不顾身上剧烈的疼痛,缓缓爬起拨通电话。
“嘟——嘟——”两声响铃后,一道阳光清朗的声音传出“喂?哪位?”
“许其戋……”
那头愣了一下,刚准备笑着问怎么了,但刚才几秒内白亦灼的所作所为明显刺激到了那个发疯的恶魔,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棍棒闷打的声音。
“白亦灼?白亦灼!你怎么了!你在哪?我来找你!白亦灼!”他的声音没了往日闲散洒脱,焦躁仿佛溢出屏幕。
“狗日的,还敢跟人打电话?看今天谁敢过来!”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打骂。
腥味渐渐上涌,在口腔中蔓延开来。白亦灼含糊不清地报了个地名,剩下的事他便一概不知了,他只记得昏迷前身上剧烈的疼痛,遇见模糊的世界,还有耳鸣没能听清的许其戋的话。
我到底是不配站在阳光下吗……
意识陷入黑暗,整个人仿佛浸入一潭冷池,浑身不知是真的濒临死亡还是伤处太多造成的将死意象。就这么死了吗……死了也好……死了就可以逃走了。可是我真的好不甘心,我真的很不甘心。
又过了好久好久,久到白亦灼以为自己已经到了罪孽深重者死后的地狱。但恍惚间无边黑暗中似乎传出某个人的声音,他焦急地呼喊着白亦灼的名字,那个声音白亦灼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朝思暮想,最喜爱最重要之人的声音。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快醒。
不知他在潜意识中颂念多少次后,终于,一道微光刺破黑暗,极其微小,但足以救赎。他向光束奔去,在触碰到的一刹那,消毒水的味道猛地灌入鼻腔。
“白亦灼?”那个人轻柔地呼唤着白亦灼的名字,语气中带着微微的不可思议,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许其戋!真的是许其戋!霎时间那万般心情一如心脏猛然将血液压向四肢百骸,撕心裂肺又饱胀难耐。“白亦灼!”许其戋这次的呼唤只剩下了兴奋。
白亦灼缓缓睁开眼,日光笼罩眼帘,那人的轮廓随光影浮动,忽明忽暗,忽近忽远,看不真切,但即便如隔云罩雾,白亦灼还是看到了他,看到了那微弱的光。
“许其戋……”白亦灼嗓音嘶哑难听,三个字仿佛由层层沙砾中钻出,可许其戋还是甘之如饴。
在确认白亦灼清醒后,他摁响了呼叫铃,医生护士来了一堆,检查问诊,折腾了几个小时,说患者情况不错,再呆半个多月就能出院了,嘱咐一堆后就走了。病房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们四目相对,暧昧不清的眼神在空中长久交汇缠绕,他们心口有千言万语,但当眼神触碰的那一刻,脑海中便只剩下了彼此,对方的眼、鼻、唇,甚至对方眼睫的一个细小颤动。
“你父亲已经交给公安机关处理了,但是他有精神病史,虽然不能入牢,但只要你想,他再也不会见到你了。”许其戋不自然地别过眼,纵使心中话语再多情愫,现在也终归不是个时候。“你以后跟着我吧,白亦灼。”
你以后跟着我吧。你自由了。你成功逃脱了。你拥有自由的羽翼了。
这是白亦灼期盼十多年的,是他挣扎求生的目标,是他自认为最大的幻想。但是因为许其戋,幻想的墙壁陡然坍塌,日光倾泻,泻入白亦灼半截人生故事的通篇黑暗里。
“好,我……我一辈子都跟着你。”你是我生命中的那束微亮阳光啊,何其戋小,又何其强大。
窗外长风拂过整片树林,光跃动在墙壁上,光晕被无限拉长,时间也长久停留此刻。在那名为“一辈子”的绵长时光里,总有风筝乘风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