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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Ⅴ ...

  •   你醒来时他正要推门出去。

      听见动静,他身影一僵,微微侧眸看你。

      你静默地坐在床沿,烦躁地将手指穿进发丝,良久,你问:"还要出去。"

      他转过身来,把门合上。你能感觉出你与他之间已有什么变得不同了,可须臾过后,他又成了不近人情的锦衣卫使:"你得习惯。"

      心中烦躁更甚,你把脸埋在阴影里,感受着对面遥遥的他,平稳的气息,不为所动。

      "可是你受伤了。"

      "是人就会受伤,"他冰冷的嗓音压下来,"作为锦衣卫,受伤不是偷懒的借口。只要你还能动,就必须起来。"

      你红着眼睛抬起脸。也许你瞧起来太过憔悴,他望着你一怔愣,缄默。

      "我……"你不知道该说什么挽留,"我替你出去……你受伤了……"

      "不必。昨夜不是已处理过了么?"他很快答。

      你看着他转身扶上门。金红的飞鱼服不曾摆动,天光熹微,落在他的身上。

      你噎住。

      “哥。”

      他骤然一停。

      “你为什么食言了。”

      *
      自叛军刺杀以后,人主许久不再出宫,你也再没见过他。他是指挥使,没有一刻是清闲的。

      你的那把绣春刀已经被他收去了,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也静待着他想起你的那一天。那一天来临之日,想也是叛军剿灭之时罢了。

      把脸掩住,抑制不下便能轻易想起将府的倾颓。你想起他冰凉的指腹,想起高扬的马蹄,想起锋刃吻过父将的脖颈想起砸落的匾额,人主的嘘寒问暖与世人的阿谀奉承,想起祠堂内的蒲团与后院中的荷塘。

      风吹过,雾浓香鸭,冰凝烛泪,灯花空老,霜天衔枝晓。

      破桐之叶,一日乌薄虞渊;东海逝波,不过买臣覆水。

      云窗飞外,兔起荆扉,雨膏烟腻,青石叠转,画廊芸光,轩榭残蕖举。

      油伞丹娟,粼粼绣鱼潋滟;暮夜月明,皎皎归人还来。

      "明日收雨,叛军栖于城郊观音旧祠,人主下令清剿。"他说,隔着一扇门,"为什么不用晚膳。"

      你坐在窗几上,望着不远的他,问,"我的那把绣春刀,打算何时归还?"

      他看着你,"明日之后。"

      "所以明日你们去城外围剿,我还得在这儿闭门思过。"你讥诮地问,"你凭什么认为我下不了手?"

      "凭你仍旧不死心地期盼一些虚弥之事。"

      你没了话音,随着他的目光望向廊外。

      凛冬寒池,月倾银露,空寂广寥冷冷清清,正是你的翘首以盼。

      "笼中困兽……"你低声呢喃,居然缓缓笑了起来,“又有谁人能逃得出去。”

      你所言的似是而非于他不过泥牛入海,他依旧是不动如山,一身金红也衬不出何处艳丽,只觉得苍苍茫茫如雪铺就,饮冰嚼蜡似的无趣无味。你翻身出去。

      那抹异香在夜色中过于暧昧不清。你知道就系在他的腰间,那个令你魂牵梦绕了无数个日夜的香囊。

      他就立在那里,静静等着你去靠近。黄澄澄的灯笼挂在檐下,勉勉强强笼罩着他的身形。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之后,唯有双眸黑沉得心悸。你把吻落在他的眉心,低低唤了一声:"哥。"

      他浑身绷得笔直,生硬地说:"不是说了不许叫么,谁是你的兄长?"

      你没理会,指尖松下银,抹了抹他的脖颈,复吻住他的眉:"我没有兄长了。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牵挂的人了……我的仇敌。"

      他蓦地不语,偏首避开了你。你的掌心合上他的侧脸,唇瓣蹭过他的眼睑,"杀了我的父兄,灭了我的门,背了我的期许,断了我的情……我该恨你么,我该记挂你么……"

      衣料之下你感受到他细微的战栗。他倏然拉过你的手,咬上你的唇。门被扫开又合上,床帏悄然落下,云窗透着冷风灌了一夜。耳鬓厮磨过后,你听见他克制却沙哑地向你道歉,说,他不想背约的。

      你问他,"我应该恨谁?"

      "恨我。"他无力地阖上眼,靡红的唇瓣在昏暗的烛火摇曳下轻轻颤动,"你不能恨人主,一分、一刻,都不能。"

      你牵住他,末了回答,"我恨我自己。"

      他无声地忍耐着,反扣住你的指节,异常用力。他也许不知自己使了多少的劲,你降下吻逼他睁眼,才听他低微的嗓音:"……我曾见过你,你不知道。"

      他望着八角灯台上幽微豆火,"……人都是懦弱的,你不敢,我不敢。"

      *
      你的绣春刀静静躺在身侧,终于落回主人的手中。它历经浴血、褒奖与封存,锋刃依旧雪亮锐利;吻过无数亡魂,见过主人畏惧或疯狂,承载你的仇与恨爱与切,至关时刻救过你的命;到最后,也只有它伴于你的身侧。

      锦衣卫已出了城,府署内只留了小半。你默默推开门,抬手挡住洒落入眼的天光。回廊下遥遥赶来一列齐整之人,衣着不似卫使,而是宫中的内侍。

      眉心一跳立住了脚,果不其然是冲你来的。你望着面前慈眉善目的大公公,擂鼓似的心跳愈急,浑身血液又冷又烫,你登时便能看见圣驾前拢袖而立的身影,听见他严辞厉色的警告——这群人来寻你作什么?为何偏偏在今日来寻你?是因为……叛军么?

      "二公子。"大公公不紧不慢地道出这个称呼。

      你白了脸,果真。"总管……小人哪里是什么二公子……"

      "没差儿呀。"大公公不甚在意地扫了扫肘间的拂尘,"陛下诏二公子进宫一叙,特命老奴前来请人。"

      你跪在殿下,俯首盯着汉白玉石铺的十二层阶。

      "今个儿就是清剿叛军余部的日子了,"你感受到人主的目光掠下来,有些意味深长地,"没什么可说的?"

      你不假思索,你知道但凡犹疑一分一息都会遭人主猜忌:"回陛下,叛军扰乱朝政,意图刺杀,剿灭余部当刻不容缓……绝不留情。"

      人主好似轻笑了一声,仿佛说了些什么。实在是太轻,你隐约间捕捉住一二——"调教得倒是不错。"

      一刹那心中纷乱,你想到他。想到他曾对你说过的话,或冷或怒,话里话外,全是不许忤逆人主、不许背叛人主、只能忠于人主……因为你的命,是人主给的。

      你有些恍惚。是这样么?

      "依他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当初你是如何活下来的吧?"人主笑着,闲庭信步般下了陛阶,"他进宫来求,挨了不少鞭刑,吐着血也要说你会忠于孤。孤答应了他。"

      你知道。你看见他的脸了,可你怎么去说,怎么回答,你怎么知晓人主下一句要说什么——

      "你要谢他么?且不说是他亲自领人灭了你将府的满门,"人主玄色的袍角闯入眼帘,不轻不重踩上了你的左手,"他可是你爹曾经最信重的副手啊。"

      你脑中一空,顷刻间忘了君臣上下,猛地抬头望向人主。

      "惊诧、质疑、不解。"人主垂眸,怜悯地睇着你,"看来他藏得很好,没教你知晓。这有什么可藏的?怕你知晓,还是怕你发疯?"

      你迅速遮下眼帘看向地面。你不敢再让人主多读出些什么,只是上方砸下的一字一句都令人窒息。你感到自己很惊慌无措,不名的怨怼不知从何而起从何而去,你被投入湖中,愈坠愈深,五感被四面八方压来的苦水封闭,无人伸手救你。

      你终于知道他分明是指挥使却仍被投入湖中的原因,人主一早就识破了你,笃定了你会救他上岸,明白了那日人主暧昧不清的话语,大公公临行时的轻笑,他那意味不明的低叹——一切都是你的自作多情、自作聪明,自以为是。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人主只是滥杀,你以为一切都是巧合而不是精心布下的骗局。

      你想,被投入湖中的窒息,无异于此罢。

      "我曾见过你,你不知道。""人都是懦弱的,你不敢,我不敢。""凭你仍旧不死心地期盼一些虚弥之事。""你当只有你一个人么?谁是叛军,谁是叛臣,谁该死?!人主要谁死,谁就得死!你以为我就没感觉么?我——”

      你喘着息,他的话犹在耳畔。昨夜,他与你说,他不敢。他不敢什么呢?

      他不敢说,不敢做,还是不敢生情?原来是父将的手下,否则怎么会无端出现在你家的后院;原来是他去做了人主的锦衣卫,父将才会对此缄口不言。那一年他路过的荷塘如今想必已然一片颓垣了罢?那些年积攒下来的信重如今已随深泥销骨埋入黄泉了罢?你道他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你无谓的痴痴缠缠又交予了什么人?你为何要随他踏入这片无尽鬼域,又为何想要挣脱囚笼桎梏意图逃生,你不想的,你原来不想的,你早先时随波死去一了百了就好了的。

      你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想着,他为何非要留你生路呢。仅仅因为你说你想要活,还是受人嘱托,活你一命?

      他又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挥刀杀灭自己曾经的部下与弟兄,斩下信重他的人的头颅复命,这么多年毫无异样地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你御马在长安城中街道疾驰,握紧了那把绣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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