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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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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臣服的姿势。
他下了马,低下身拽住你的头发迫使你清醒那么一瞬:“你可还要活着?”
你想说不,让我死吧,怎么死都可以。
这世上已没有再能约束你是生是死的人了,你想要死,所有人都乐意,不乐意的人在方才,已尽数消弥了。
你只要一死,什么都会忘却,弥天大恨,还是云愁海思,都可以化作一缕轻烟,从躯体中退散,退散。到消失不见。
于是百年以后,再没人记得一世忠将,只记得奸佞灭门。
闭上眼,泪水洗刷着脏污的脸,两片唇瓣磕磕碰碰。
“活——我要活着。”
他的喉间滚出一声笑。你听不进,你听不进。你不知他为什么要笑。也许是在为你的苟且偷生讥讽不屑。
那都是你,那就是你。本该一起死的人却乞求敌人让他活下来,换做是你你也想笑。
笑吧,笑个够。如果他笑可以让你活下来的话,笑也没所谓的。
“你心存死志,却跟我说你要活着。”他强迫你与他对视,“这就是你说的要活?活下来去死吗?”
你绝望地着看他,艰涩又痛苦:“不……我要,活着。”
为了父将,或为了什么,你该活下来,不论用什么法子,只要能让你活。只是你不是为了你,如果能看见的话,你也许可以看见新鲜死去的你吧。
他了然点头,看不出情绪。转身走了。
你被摔在地上,浑身散架的痛,蔓延到心脏,又送到四肢百骸,都是痛。
你仰倒凝望着内室顶部,泪已濡湿鬓角。
你到底在做什么。他们已经是叛军,你如何能够把心放在他们那边?你自身都难保,怎么能够兼顾如云烟一般的过往是否清白。闭上眼,泪水重新洗刷已干过的泪痕。
活着,当然是活着。没有什么是比活着更重要的,人生一世,恩仇、爱恨都是身外之物,在存活面前什么也不是。只要活着,没有什么是不能够淡忘或释怀的;一旦死了,反而所坚持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
你这样想着,泪却更汹涌地夺出来,混杂着暗红斑驳的血,编织成一条清浊交错的河。只要活着——是的,你如今唯一的目的只是活着,而不是为了什么人洗涮冤屈;至于那到底是黑是白,并不与你相关,再不与你相关!你只是一个锦衣卫,人主说什么便是什么,你不能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只要足够忠心听话,权势、赏银岂不是滚滚而来?
再说,已经有很多人为你而死了。你想,眼前又浮现出一抹雪青色的身影。
那身影飘飘而去,不曾回头,但你只要凝望着他的背影就能够轻易回想起绮纨之岁那些朦胧之情。那已经碎了,破了,湮灭了。
绝望之际,那身影一幻消失不见,转而浮现的是一张苍白冷淡的面容。
依旧是他。心跳如擂鼓一般由慢到快,你不知为何,只要一想起他那时的神色,心中竟不住的苦涩,一时痛苦万分。你的命是他出力抢回来的,你却对着他那样说话。
你其实心底知道,但不愿承认。那时的你该如何承认,你在看到他为你而受伤之时,居然如一只低贱的猫狗,想要依赖他。即便他举起长刀诛灭了你的三族,他扬起马蹄踏碎了你的手掌,你看见他为了让你活下来而面色苍白,心中还是浮起不该有的欣喜,那不该存留的爱慕被你慌乱地掩饰,以仇恨填充。
一介案上鱼肉,居然爱慕锋利的刀俎。多么可笑的事,可你居然能够淡然地拿起与放下——你踉跄起身,出了内室,他早已回去复命,不见踪影。
是夜,你坐于他房前阶上,待他归来。他乘着无暇月光而来,树影斑驳,廊腰缦回,那张脸被映得皎白、淡漠。他分明瞧见了你,依旧不紧不慢,直到走下回廊,步于中庭,摆脱阴影的束缚,背着满身的清凉月光,向你走来。
你看那雪白皮肤,刻薄眉眼,一身金红织就的飞鱼服层层叠叠交着,乌帽银紞,光影浮动间那唇瓣开合。
“想明白了?”
你垂下头,低声下气道:“想明白了。”
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一二,脚步一转绕过你就要进入屋内:“你回去罢。”
你感受着他擦身而过带起的轻风,倏尔伸出手,牵住他的衣角。他停下,不转身,等你发话。认错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两圈,还是被你丢出来:“我失职了,我知道错了,你罚我——”
他打断你:“我罚你什么?罚你有用吗?我救你是为什么,让你去死,作践自己不值钱的命?”
你的嘴唇张开想要反驳,却哑然。最终只能吐露干涩的歉意:“我错了。”
他没言语,但继续前行的脚步不再顾及你的牵绊,你被迫放手,微微仰倒,怔愣。屋内灯火通明,暖黄的烛光晕着他雪白的侧脸。你骤然起身,追上去钳过他的小臂,一把将他压在门扇。
他似是不及反应,没躲过你的袭击,蹙了蹙眉面目阴沉地盯着你:"放手。”
你心中好似有团火在烧,烧得你浑身发颤口干舌燥,不知那是气还是愧:“你受伤了。”他受伤了,是在进宫复命以后伤的。你知道那是怎么了。
他又一次因为你的缘故而被责罚受刑。
你不知道说什么,更不想听他否定什么,只知道他说完没有二字,直接低头打断他。滚烫的唇瓣触及一片冰凉,你毫不犹豫地张嘴撕扯,如野兽一般懵懂、迫切。
他似乎感到几分痛意,由一开始的震怒转为不甘的反击,直接将你的唇舌咬出了血。你不管不顾,强硬地搂着他,摘了他装戴齐整的乌帽,推着人摔进屋内。你可怜巴巴地舔舐着他的唇瓣,好似无声地乞求他给予你回应。他张唇用牙研磨着你的唇瓣,仿佛下一刻就要咬下一片肉,吞吃入腹。你无端有几分气怒,粗暴地抬手锁住他的下颌,气势汹汹地与他交吻,扯下他身上的飞鱼服。
二人滚在地上,他扬起脸,黑沉的眸子直视着你,却再没做出反抗的动作。直到你放肆地握住他的腰,他痛得牙关一紧咬破你的舌尖。
他冷汗津津喘着粗气,却不质问你发什么疯。你红了眼睛,吻着他的面庞,青涩地占据着他,看他疼得眼尾发红,仿佛被刺激了一般哽咽,吻着他的唇瓣:“你为何是锦衣卫,你不要做锦衣卫好不好……”
他因此疼得更厉害,不由攥住你的衣襟,断断续续道:“你,让我……背过去……”
你渴望看着他,不想错过他一分一毫,只顾着盯着他看:“不,我偏要看你才好,恨不得将你印到我的骨血里去……”他没再要求,把脸露出来,闭着眼克制地喘气。
你看着他苍白的面容。
你看着他苍白冷淡的面容,脸上的污泥随雨水的冲刷褪去。他竟没有嫌弃你一身的腌臜,抬手将你从地上拽起。
你抱住他,将他带离冰凉的地面。他还是没抗拒,只是把脸稍稍埋起来。你情动地亲吻着他的鬓角,拥向床榻。
他不知走了多久才回来,脸色并不好看。垂眸看着你苟延残喘,冷冷质问:“你哭什么?”
他颤颤抬手揩去你眼角滚落的泪,面容上浮起一丝红晕,偏偏语气不耐道:“你哭什么?”
你满腔的怨恨与决绝,想活与不想活的念想,在看到他苍白如纸的面容戛然而止。你怔怔然,犹疑:“你……受伤了。”他是为何受的伤?是因为求人主留你一命而受刑了么?
你把脸埋在他的脖颈,轻轻地吻着。眼泪打湿了他凌乱的衣襟:“你受伤了,你受伤了……是不是又是我?”
他喘着气,偏过脸:“……不是。”
你忍不住地哽咽,嗓子如冒了烟地干哑:“为什么,为什么……我应该恨你,是不是?可你为何要这么做!你为何要救我,待我至此;为何让我无法那样去恨你!偏偏我喜欢你,偏偏我恨你不得!我要恨你,我要恨你入骨才是……"
你恨他又不说话。发了疯地索取,缠着他要,他依旧不言不语,许久,眼尾湿红一片。
他面无表情道:“没有。”
你哑然。掌心的剧痛不断提醒你,他才高高在上地毁了你的左手、杀尽你的亲友,你应该恨他,恨他为何是人主的走狗,恨他居然真的如此无情——
他取下腰间另一把崭新的绣春刀,递与你。你抬头看他,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震惊又嫌恶,迟迟不肯伸手去接。
他明白你在说那日的事,却无一丝波澜,只是讥讽道:“没错,如你口中说的那样,做一条翘着尾巴招摇过街的狗。可惜除了接纳这个身份,你没得活。"
你挣扎着闭眼,许久,"你为何救我……帮我至此?"
他冷笑一声,猛地捉起你的左手攥着:“救你?我只是想看着你成为和我一样的狗有多可笑。——你接不接?”
你痛得想要痉挛,接过将属于你的那把绣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