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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Ⅵ ...

  •   人主特允了你前往观音祠。

      你听见沸反盈天的杀声,刀剑交锋,血肉与衣甲割裂又粘合,薄薄的刃片切入身躯,带出一线的血珠。这一次,你终于不是在人群中厮杀的一个了。

      你强自镇定地藏匿于外,寻找着他的身影,没有。有叛军潜逃出走,被你身后的兵马剿杀你是临危受命的御卫使,人主怜悯似的赐你一块金令,教你去杀昔日父将生死追随的弟兄,一个不留。你没有拒绝余地,你敢有半分异议都不会再踏出禁宫半步。你马不停蹄地赶来,不仅仅是奉命追剿余孽,还想亲口去问一个人,你到底该恨谁?

      你恨你自己,你也恨他,你恨世人世道世事如白云苍狗染苍染黄,叫人不齿。

      嘈杂喧嚷的观音祠终于趋向毁灭,负隅顽抗的叛军只余区区几百数十,你驱马前进,问其中一名锦衣卫:"指挥使……"

      话音未落,整座观音祠便在众人眼中落入大火。你看见那名怔愣的锦衣卫失语良久,才后知后觉地回答:"指挥使,一早便去祠里了,不叫我们进……"

      火势旺盛,是事先泼好的酒,席卷而来时火舌张狂地舔舐着黄昏,烧红了晚霞。他们这是要与他同归于尽。你想,他孤身一人进去,与那些人说了什么?那"观音祠"的牌匾被火烧得破败不堪,砸落在地,只觉得分外熟悉,曾经在何处也见到过。

      在哪儿呢?是了,将府。与世隔绝的四方天地充斥着惨叫与哭喊,院墙如同通天的壁障令人喘不过气。你在里面,远远望见将府外的匾额被人用刀劈烂,堵住了你所记挂之人的生路。

      而如今你在外面,眼前的这块匾额亦堵住了你所记挂之人的生路。你该说命运多舛然而大同小异么?你该叹人世纷纭难却荒唐不休么?眼前一片模糊,你发了疯地冲进庭院,抽刀劈开了烧焦的牌匾,烈火吻过刀尖,浇上痛恨的酒,灼得人近乎晕厥。

      月上柳梢,霞赴黄昏,烈风逐火,莲灿观音。多少欢笑苦恨尽数湮灭于此极乐之地,前尘的同甘共苦一并消弥于此生悲之处。你看见他倚坐在观音脚下,垂首阖眸,周身红彩铺地。

      你走向他。

      似是察觉有人近来,他终于掀起眼帘,企图看清你是何人。你为他揩去面上艳诡丽的血,被他握住了指尖。

      "你不该来。"

      你不欲回答,满腔的恨怨张张合合,只问你一句:"我该恨你么?"

      他没再说那些话。许久,他说,"我曾是你爹的副手。"

      "我知道。"你对上他有些愕然的目光,"我该恨你么?"

      "谁又想自己被人记恨。"他低声答,涣散地望着你,"可你合该恨我,你不该……"

      "你为什么食言了。"

      “……”他闭上眼,"我说过,我不想。"

      "你为什么食言了。"你固执地问,你想他回答,他不知故意的,他也是身不由己,只是恰巧他就被人主选为锦衣卫,再也来不了将府了。你知道事实该是如此,可你就想听他向你坦白,好似这般你才能确认什么,你才能让自己不那样恨他。

      他沉默得更久,久到你以为他已经离去,他才迟迟开口:"我曾见过你,你不知道。"

      你哑然。

      "我只是千万流民中的一个,恰巧在私塾院外宿眠,我听见有人说话,睁眼瞧见了你。"他的嗓音沉缓,仿佛在叙述久远的旧事,"你求你爹收下我,不要让我冻死。四年以后我再见你,你早已不记得我了。"

      你盯着他,不似作假,无名战栗。

      "小孩子都喜好奇香。那天我特意来看你,你又忘了。"他有些出神,"那只香囊本就是你送与我的。你把斗篷给了我,掉了一只香囊。往前十六年,我从未嗅到过如此奇异的香。"

      你明白了,是他。那是你第一回见到流民,央求父将收留了他,第二回你送了饭,第三回送了银子……再往后,就没有往后了。他以为你会长成一名上善若水的翩翩君子,可惜不是。你生来就是懦弱自私的,你的善意消磨极快,只不过是他碰巧赶上了第一个罢了。你贪婪,喜好他身上的异香,却想不到连这抹异香也不是属于他的。那你到底,对他念念不忘的是什么?

      你混混沌沌地想着,望着他失神的双目,慑住。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沉寂,仿若死去了多年,了无生气。即便你知晓就在方才这里仍旧风起云涌,你也明白他总能够做到顷时平静。你想问他怎么样了,腹部的刀伤可还撑得住,但你心底也明白,他会死的。

      即便今日从这座观里逃生,他也会被人主处死的。

      你忽而感到可悲,他这一辈子,可曾风风光光过一日,可曾毫无负担地做过自己一日?他的命到底是谁的,难不成只有在做流民时,才算是他最快活的日子么?不暇多想,你又觉得讽刺可笑,你居然又在抑制不住可怜他了。你去可怜他,谁来可怜你呢?你家活该被灭么?你就活该供人驱使指手画脚么?他再可悲,也做得到旋踵投敌手足相残;而你连自身都难保,又哪儿来的功夫可怜他呀。你颇为自嘲地想,望着他却落下了泪。

      他要死了。

      他抬起指尖抹去你面上的湿润,"你哭什么。"

      "我还是恨你。"你吻住他的手,抑制住颤抖的嗓音,"为何偏偏是你……"

      你知道的,一早就知道,可你怎么原谅他与父将共事那么多年却仍能做到拔刀相见?说来确实天命不可违,你宁信他身不由己,也不必非要听他答话不可,你只是气不过,否则心中溢将出来的苦与恨该向何处浇灌——

      "若不是我,连你也逃不掉的。你爹那样要你活着,你怎么可以不听他的?"

      你死死抱住他,他的衣襟也是血。怀中的人呼吸越来越轻,你实在不知道做什么,面对他的离去,你竟只剩茫然与疲惫,却又不死心地试图挽留,一遍一遍地对他说,你知道。

      "……你要活着,活下去。"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压得你喘不上气。仿佛纵身进入火海,舔舐着你的肌肤,每一寸、每一寸,痛不欲生。

      所有人都叫你活着、活下去,全都抛下了你,离你而去。事到如今,你终于只剩下你和你的一条贱命了;没有人再会来在意你的死活,没有人再会嘱托你要好好活着,没有再会来因为你的言行而大发雷霆。

      你抱着他仰面望着观音像,他善眉细目,悲悯地望着你们,手中的玉净瓶倒下甘霖,浇在你的脊背,刺骨寒凉。

      直到火星沾上衣角,你才发觉你似乎确处火海,迟钝地起身出了神祠,不落一颗眼泪。

      *
      人主说你纵火烧死了叛军余孽,立了大功,令你晋为新指挥使。

      你毫不意外地接过大公公手中的掌印,叩谢天恩。看着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恍然间你也明白了他,为何总是把失职挂在嘴边,反复地提起职责、忠心。

      不时刻谨记,会死。

      你的腰间别着圣旨,策马驰过闹市。京中人人都知道你,一个非要带两柄绣春刀的疯子。

      你勒住马,停在罪臣府前,领着一众锦衣卫,在唱诺公公身后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一群罪眷。破碎的记忆涌入眼前,你总算明白你所经历的种种,都曾是他经历过的。

      你看那把绣春刀,冰冷又忠忱。

      你看那把绣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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