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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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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将军幼子。
你第一回见到他时才十三四岁,他刚及冠。他路过后院荷塘,看见你正拿弹弓打鸟。
他停下脚步看你拉开弹弓,你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得地瞄准,打个正中。他说你的准头不错,问你要不要试试射箭。
你自幼弹弓投壶玩得极好,只是父将死活不肯你碰弓箭,为此还追着你揍了好几回,你便没再敢有什么念想了。那时他一提,脑子一热,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他握住你的手微俯下身,温热的鼻息洒在侧脸。你闻到他领口的异香。他穿的是常服,一袭雪青交领长袍,精白的底衣交叠齐楚。你的眼神偏移。一箭射出,偏出靶心一寸。
“偏了。"他的声音自顶上响起。
你抬起头,不自在。否认:“我走神了。"
他好高,你才到他齐胸处。你以后会长得与他一般高么?
灌银束腕裹着他的手臂,在外袍的遮掩下依稀反着光,手很大,包住你的手再次拉开弓。拇指扣弦,勒得有点痛,你稳了稳心神,全神贯注。
羽箭离弦,直入靶心。
他神色稍缓,声音轻下来,教你如何拉弓,如何不伤手,如何将箭射出去……你恍惚听了个大概,问他什么时候再来。他带着你射了最后一箭,回答了你。他说也许一年后,等你把箭练好了,他还会来,届时他还会再教你些其它的。
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空中那股异香消殒。你看见那个香囊随着他的移动轻轻摆动。
一抹心悸涌上心头。
你知道他食言了。背着父将偷偷练了一年的箭,几次被撞见时还挨了打。可等到去年今日,等到那个季节到了尽头,再也没有一个人路过将府后院,路过后院那个荷塘。
可那抹异香萦绕心上,辗转反侧往复入梦。你壮着胆子去问父将,父将却板着脸丝毫不曾透露。父将从不许你沾有关军事政事的东西,不许你习武,不许你过问这等话。你心底知道这是为何,你出身将门,父亲与兄长都从了军,你就要留下来延续香火,他们才能放心地上战场,无须顾虑身后之事。
可你知道,你也许无法顺从父将意愿延续香火了。你想习武,你忘不掉那零星几箭,忘不掉他。你求父将教你习武,被罚跪了半个月的祠堂。父将红着眼将杯盏砸在你的身旁,逼你去读书。你仰起脸,求父将教你习武。
你想习武,求父将教你习武。
父将来时眼底血红,一把将你从蒲团上拽起,说带你去练武场。
你知道你赢了。
你第二次见到他时已经十九,快及冠了。他穿着一装金红织就的飞鱼服,腰挂一柄绣春刀,策马驰过闹市,奉命抄家。
锦衣卫,前几年人主才设立的部下,直隶人主支配,替人主做事,干净的腌臜的,明里暗里架空了颇多职位。
你坐在茶楼二楼窗边,听街上喧闹,隐隐有马蹄声。瞥向窗外,他的侧脸冷硬,腰上别着一封圣旨。
指尖一颤,茶杯倾斜,烫到了你的手指。
你和他再见面——正式面对他时,你已快记不得盼了多久了。
只记得去上宫宴,众人堵在宫门口恭维着你,喧喧嚷嚷满是讨好的“二公子”不绝于耳,你听见迅疾的马蹄声,回头望去。他勒马下来,走近了向你点头:“二公子。”
你才发现经年已过,再仔细看他时已在平视他了。他腰上那个香囊没换,仍散发着你魂牵梦绕的异香,可物是人非。
人成各,今非昨。
你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应是赶回京来复命的罢?打量着那飞鱼服与绣春刀,讥讽道:
“不过是替人主办事的狗,何必翘着尾巴招摇过市,叫人不耻。"
他倏地攥紧刀柄。你的声音压得很轻,只让他听见了。看他冷若冰霜的神色,你忽的觉得自己很荒谬,矛盾。
其实你也没想到才碰上他你就会说这等话,你想问他为何食言,想告诉他如今你的箭已经练得很不错了,想问东问西,想与他扯些闲话,想让他兑现自己的承诺,即便你已经学会很多东西了——可是他是锦衣卫。
你心底知道,你厌恶极了锦衣卫。分明是他们无恶不作不辨是非,分明是他们为虎作伥张牙舞爪,他们整日浸淫在恶与仇的池沼,手上不知染了几重血,踏碎了同伴的尸骨推开门,终于成为了威风凛凛的锦衣卫;你自认爱憎分明,可见他不虞,你为何也高兴不起来?
他盯着你半晌,挤出几个字眼来:“二公子教训得是。”
掉头就走。
你站在原地,浑身上下躁得很,心中也烦,手持的檀珠被捏碎两颗。
宫宴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你拎着酒盏与人委蛇,看见人主悄然离了席。
他应是去向人主复命了。你余光瞥见几人一并消失的背影,攀谈时有些心不在焉,酒渍洒在身上。
这倒是个时机。你趁势撤下去了偏殿更衣,出来观望宴上吵嚷,心中烦闷,便转去御花园四处游逛。
“将家老二,可是宴酒佳肴不好?”
你头皮一麻,僵硬转身,才看见一旁暗处的人。你自然料不到人主竟在御花园中便谈正事,你当他们要回御书房才敢溜出来闲逛,不巧正撞见人主。你忙不迭折袖行礼,笑道:“方才让酒洒了一身,小子回偏殿换身衣裳,出来有些闷得慌,便偷着闲游几步,不敢窃听正事。”
人主盯着你的头顶片刻,才抬手免了你的礼,呵呵笑了两声:“也不是什么正事。将老二才及冠不久吧?长久没个一官半职也不是个事。孤记着兵部有几个闲职,由你挑罢。”
你倒是想去兵部,只好苦笑两声:“不瞒您说,小子自小便是个文生,可让父将按着头读了十几年的书,耍些兵器也比不上兄长,哪能做得武职呢。不如给个编修做做,倒乐得清闲些。”
人主又望着你,询问你父将近来如何如何,你口中应着,目光落在一旁跪着的人身上。
果真是他。
污泥湿软,溅脏了他身上金红的飞鱼服,他垂首缄口,暮色下那后颈雪白,与精白底衣混融,分辨不清。
人主注意到你的分神:“怎么?认得他?”
你猛然回神,收回目光:“自然不认得。只是看他身上衣裳眼熟。他是锦衣卫?”你心知人主试探,答个话也要多个心眼子,还得装作不知晓什么锦衣卫。
人主笑得有些暧昧:“是。不过是孤这几年试行下来的几个小子罢了,见有些子用,姑且留着用用。将老二不曾见过么?“
你宽袍大袖下的手捏得有些紧,嬉皮笑脸:“父将盯得紧,哪里见过世面。小子不过从下人口中零星听到些锦衣卫的名头,办事雷厉风行毫不含糊,教人景仰。“
人主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瞥向他,正要开口,你心头一跳,那话未经思考就被你扔了出来:“他是做错事了?”
人主目光掠回来,稍稍眯了一下眼:“办砸了点事,你说该不该罚?”
你忍不住看他一眼,知道你定然不能给他脱罪,又得罪他一回:“小子素闻治下当严,做不好事,理应责罚。”
人主点点头,眼神一转投向湖面,身后人立时把他押下去了。你听见身后窸窣几下,他没吭一声,投湖声。你背后发凉。
不过一个眼神,一条人命便可抹去。在人主眼中,锦衣卫可真是这般随意生杀?
抬头看向人主,就见人主面无表情地看着湖面,未发一语。你不敢回头,指尖绞紧袖口。人主转身去了,留了两人守着。大公公临走前冲你挥了挥拂尘,笑得慈眉善目。
你躬身站着,人主身影消失不见。转过身敲晕两个侍卫,你三步两脚冲上前,纵身跃入湖中。
大抵是冬天罢,周身湖水寒凉,渗入皮肤有些子疼。愈往深去,四面八方的水压过来,你有些难受。他该更难受吧?如果你不说那些话,人主还会这样对他么?人主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看出你的隐瞒,特意为之;还是本就要处罚他,只是拿你当个借口?你觉着可能自己脑子是进了水,恍恍惚惚竟连这些事也想不清楚……你才知道话本中那些姑娘投湖自尽是真能做到的事,实在太深了。你破开水,视野昏暗,庆幸那令人生厌的飞鱼服是个金红色的。勉强勾到衣角,你死死拽住,只感觉压根使不上力,只好下去环抱住他。他被你托举出湖面,才发现他早已昏过去了。
把人捞上岸,你狼狈地助他倒出吞下的水,夜色下那脸皮又白又细,两片唇瓣靡红秾艳,下巴上滴着水珠,你鬼使神差地为他抹去。
他被粗绳绑住手,凭自己无法挣脱,更不说游出水面。到现在还没醒。你一手将散在额前的湿发捋到脑后,别过他的下巴睇着他紧闭的双眼,有些心虚地低下头给他渡气。
你只知道那种感觉有些酥软,有些凉意。心中颇为诡异,又奇特地止不住心欢。
忍着雀跃你离他远了些,他才慢慢转醒。他躺在地上,静静地看着跪在一旁的你,没问你怎么救得他,人主是否许可,沉沉闭上眼。你以为他精神不济又要晕过去,伸出手要掐他人中,不料他出声讥讽:“看不出来,你是真不要命。”
你缩回手,扯了扯嘴角:“不劳烦你费心。”
他看你一眼,翻过身遮了一下眼睛,一声不吭走了。
你还没做上什么心之所向的编修,将军府是迎来了锦衣卫。
你看见明黄的卷轴展开,那唱喏的公公嗓音尖细,你听不懂讲的什么。
养私兵,截军饷,收兵器,蓄意谋反。
你跪在父兄身后,不想去看他们什么反应。你只知道惊愕,出奇的愤懑。
慌乱间你想起人主暧昧的笑。你想起他落荒而逃的身影。你有点茫然,空白。木然抬起脸,你看见他在唱喏公公身后,领着一众锦衣卫,高头大马,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你们。
他看见你,稍微歪了一下头。绮纨之岁那些虚无缥缈的旖念搁浅,那人的音容浮出重影,压在你心上,喘不过气。忽而碎得稀烂,把你扎得千疮百孔,而后消散。
你只知道火辣辣的疼,空荡荡的恨。天旋地转,以往最负盛名的将军府一夕之间堕入泥潭,翻滚,沾了满身脏污。烟霏雾集的阿谀之人又如烟雾一般散去,血肉洒得遍地都是,你看见以前侍奉的下人们作鸟兽散,被几柄绣春刀留下。听不见一点外界的声音,整个将府萦绕着惨叫哭喊,神武的牌匾被一刀劈烂,摔在地上,御印被血染黑,沦为废物。
父将把你掼在地上,嘴皮颤抖,几句话颠三倒四。你挣扎着想爬起来,眼泪掉在泥里,两滴,三滴,四滴。你呜咽着说不出话,想拽住父将的袍角,想留下他想再让他好好看你一眼。父将手中的剑鞘丢出,砸在你的背上,把你再次镶嵌在地。
让你倒在地上别乱动,让你逃出去,隐姓埋名活下去。你只是次子,文不成武不就,人主兴许会对你网开一面任你苟且偷生。
血和泥交融,你沾得到处都是,周遭人的血飞溅,你怎能直视这场杀戮,面前倒下的人不是非亲非故,他们是兄长,姨娘,母亲,还有她怀中不到五岁的小妹。
你压抑地哭,如折翅的鹰般嘶鸣,湮没在震天的哭号中。
你看见父将终于还是倒下,面朝着你,无声地告诫你,看了你最后一眼。你抑制不住地颤抖,跪爬着扑向那座高山。呜咽,父将的眼睛一直看着你,了无生机,本该一丝不苟的发冠凌乱,砸在地上,布上尘泥。为人主守了半辈子的边关得胜归来加官进爵,带着兄长赴藩平乱没人比他更忠君忠国可是一朝功成始速祸焉,人逢阿谀功高盖主闲话连篇于是子虚之罪从天而降,覆盆难照。
胸中的恨就要喷薄而出,你恨人主,你恨所有奉承的人,你恨那些奸佞,恨谗言,恨猜疑,恨自己无能,才让这飞来横祸践踏父兄的忠烈,才让昔日盛名被人踩在脚底。
怒浪无涯,你深陷其中,眼前被血与肉浸着,你看着父将死不瞑目的尸体,拼命想要触碰。凭空炸响一声马嘶——
马蹄落下,踏在你的左手。
你叫得惨痛,眼睁睁地看着父将消失在你眼前,被割下头颅,收入匣中。
血与冷汗一并流下,你的脸斑驳一片,恍然间麻木,痛苦,痛得你理智全无,想要发疯。
你再也爬不起来,脊背塌陷下去,屈服。
撕开眼皮,模糊间你看见他腰上挂着一把绣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