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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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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鞭落下,你被抽得震了一下,血气在口中弥漫,你死死咬住唇瓣不吭一声。
眼睛被黑布蒙住,透不进一丝光。你什么也看不见,其余四感却放大了无数倍一般灵敏。你听见水滴声,从鞭子的倒刺上坠落,滴答——滴答——
三滴,四滴……
衣料摩擦的声音。
你跪得笔直。
你知道他为何要罚你。因为你的动摇,你失去了一个锦衣卫该有的服从,那一刻,你的心不是人主的,而是流民的,叛军的,亦或是你自己的。
你能感觉到他离你很近。你听见他平静的嗓音:“知道我为何要罚你么?”
你知道他此刻并不平静,你听得到他颤抖的呼吸。
你又何尝平静:“知道。”
“为何?”
“……我认为我没有失职。"隔着黑布你看不见他的神色,但你听见细微破空的声音,你本已准备再接一鞭,身旁传来极清脆的响声。
他一鞭甩在地上,满是怒意:“你失职了!”
你第一回听到他这样的语气,有-瞬屏住了呼吸。他的话模棱两可,你牙关轻颤,逃避着,吞下一口血沫:“我没少杀一个人,也突出了流民的包围,我没有失职。”
他呼吸急促起来,伏下身扯开你眼前的黑布。他甚至没去清洗脸上身上的血迹,脏污下的五官冷硬刻薄,他眉眼间含着不尽怒气,你蓦然对上这样一双眼睛,慑住。
“你看着我,”他说话时声音都颤抖着,“说——你有没有失职。
你的眼睛暴露在他的面前,像是不着一缕般。你的心思全摆在他面前,你知道他能看出来。可你憋红了眼睛,最后还是凝成一句:“我没有失职。”
话音刚落他一鞭抽上来,把你的脸都打偏过去。侧脸被抽得皮开肉绽,血飞溅出来,几抹暗红飞过你的眼前。你后知后觉地转回脸来,火辣辣地疼像在灼烧一般,发热发烫,牵扯一下嘴角就会拉动伤口。注意力没偏离多久,他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你以为我没有看出来,你以为只要你杀了人就够了么?”
你的肩膀被他死死攥住,掐得你生疼。你来不及说话,他的声音又急又快:“你以为那些流民是无辜的,你知道他们是如何进城的么?叛军为何又会扮作流民?谁是无辜者!没有人无辜!谁敢参与,谁敢肖想,谁敢混迹其中谁就该死!你以为这世上会有人无辜么?!”
“你的职责是什么?我有没有与你说过?你以为锦衣卫如此好做么? !你敢有二心你只有死!你敢动摇,你敢为那些流民,你就该死——就是那流民真的无辜又如何?你一样要杀,你的职责是保护人主,而非去可怜那流民!你怎么不觉得——你怎么不觉得可怜的人是我们?他们有自由,想生便生,你呢? !我呢? !锦衣卫呢? !谁能有自由,谁的生命握在自己手中,有谁可以活着逃出去,有谁可以想怎样就怎样,又有谁敢生二心?”
他喘着粗气,声音有些哽咽:“你以为谁都能如你一样幸运,能够躲过一劫? 你以为那个大公公真如看上去那般慈眉善目么?你一旦被他发现有了不该有的心思,你只有死!没有任何一人做了锦衣卫后能够全身而退,除了往上爬忠于人主,只有死。你怎么敢!我说过,我与你说过,你的职责是保护人主。你的命不是你的,是人主的,你只能因为保护人主而死,而不是因为有了二心!”
振聋发聩。
你只能因为保护人主而死,而不是因为有了二心。
你失去表情。你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失态,看着他喘气。你想到你也如此失态过,你声音轻到几不可闻:“我知道。”
他手一松鞭子落在地上,捉起你的左手碾着。你疼得痉挛起来,虚汗滴落额头。咬紧牙关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抬起眼帘狰狞地看向他。
"想起来痛了,”他用力攥着你的手,“知道恨我了,你最好一辈子都记得。每当你想什么不该想的事,最好能记起你的手!你的手是被谁踏碎的,你为何会沦落成你那人主的狗,你就该恨我,就该想想你为何还活着!你自己要活着的,那你凭何敢想不该想的,凭何不忠于人主?”
你痛,痛得嘴唇直颤。你眼前好似又浮现一个雨夜,天上落的是血,洒在你的脸上、身上,你趴在地上——看见一座山轰然倒塌,你看见父将面朝着你倒下,满身血污,曾一丝不苟的发冠凌乱,死不瞑目。你惨叫,你痛。
血流成河,你溺在滚滚怒浪,在逆流中挣扎,被一声马嘶击碎,沉没。
真的好痛啊。你笔直的腰杆佝偻下来,痛得浑身战栗,你想要蜷缩,你痛得好似心肝脾脏肺都化成一滩血水。椎骨被打得稀烂,你的过去,你的所有都化为乌有,你是瑟缩在潮暗角落的臭虫,你在不该活着的躯壳里活着。
你痛,你恨,你恨得双目都要哭出血来:“我看见我爹的部下——他们不是叛军……我杀了他们……""
你哽咽着,手上的触感消失,余痛却密密麻麻地泛起涟漪,自手掌蔓延至全身,那令人窒息的痛恨不曾消散,愈演愈烈。眼前他的面容模糊,你看见白日你杀的那些人,那极尽愤怒与仇恨的眼神,恨不能把你大卸八块吞吃入腹,恨你无情无义,恨你一身软骨苟且偷生,恨你竟能转身投入人主麾下。
你猩红着双目,泪水湿咸,浸染脸上的伤口,刺痛,痛得你想撕下你的脸皮咬碎,你的指甲抠着掌心,鲜血淋漓。
他抬起手把你掀翻在地,背后伤痕累累,倒在地上生不如死。你似被抽干骨血一样烂在地上,只有眼睛含着恨,盯着幽暗的内室石壁。
他失去理智一般怒吼:“你当只有你一个人么?谁是叛军,谁是叛臣,谁该死? !人主要谁死,谁就得死!你以为我就没感觉么?我——"
他戛然而止,呆愣地站在原地喘着气。你脱力,没力气去看他,他止不住颤抖的声音自顶上传来:“你不该这样觉得。我也不该这样觉得。”
他蹲下身把你拽起来,湿红的双眼直入你的心底:“你自己要活着的。我跟你说过,锦衣卫不能有二心,要活着你只能做锦衣卫,证明给人主看……你是忠心的,你不会像你爹一样——你连命都是他的,你就可以活着。”
你指尖不住地抖,血丝从唇角蜿蜒而下。你抬起手掌擦去,字字泣血:“没有人比我父将更忠心,凭什么我爹要死,凭什么被冠上谋逆反叛的罪名,凭什么? !我杀的人,都是为我爹鸣冤的旧部——而我提刀杀了他们,我斩断了我爹的清白,我亲自坐实了叛臣的名头。”
你讽笑着:“以我保护人主的职责,他们敢拦圣驾,意图刺杀人主。所以作为锦衣卫,我要杀了他们。”
他怔了一下。忽的,他的眼睛猩红起来,咬牙切齿道:“对,作为锦衣卫,作为你最不屑的狗,你就是要杀了他们!你以为你还是那二公子么?从你接过绣春刀的那一天开始,你再也不是了!身份上不是,骨子里更不是!你不能是!你恨的人不能是人主,只能是我!恨着我,取代我,然后活下去!”
你用手比了一个手势,笑了一下:“我不想活下去了。"
他暴怒: "放屁!你给我滚!你敢死老子就把你爹的坟给刨了!把他挖出来鞭尸!"
“滚,滚出去!"
他松开你的衣襟,扯下你腰间挂的那把绣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