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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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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逐渐被血色模糊,布料的碎片勾在刀上又滑落,腥腻的气味熏得你鼻子发酸。
血液飞溅,与你的汗水混杂着黏在脸上。周围流民见到你的面容,见到你身上的飞鱼服,见到你手上的绣春刀——面如土色。
你知道,你满脸污血,握着杀人如麻的刀,像极了磨刀吮血的恶鬼。
你杀了很多人,该杀的,不该杀的,统统杀了。该杀他们敢拦圣驾,该杀他们其中有人妄图刺杀谋反。
宁可错杀一千,不敢放过一人。
他就在你的不远处,和你做着一样的事情。但他绝不会只是在杀人,他一定留神着你。
你确实动摇了。你哭了。只是脸上尤为脏污,泪水一瞬间被染得浑浊,不会有人分辨得出来。
几曾何时你也是个人,只是你有日拿起了这把绣春刀,就此只能作为一把刀。他告诉你,你的职责是保护人主。你必须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你的嘴唇哆嗦着,血气恶臭,蹦入你的嘴中。你反胃得想吐,更想哭。
你想把刀丢下,嘶吼,你杀了那么多人,你觉得恶心,他们明明那么多人无辜,都是想活下去,但全都该死。
你也只是想活着,而你也要去死么?
你曾和他们一样在最破败的角落求生,拼了命地要活着。可你现在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你手中的刀决定着他们的生死。
一切都是你的职责所在,他们有意加害人主,你要为人主铲除后患,不得不,还要心甘情愿。
你死死攥住刀,抬脚将面前的人踹在地上,一并将那人身后几人带倒。刀身修长,刺穿了肺腑,那几人被你钉在泥地。
你残戾地抬起头,周遭的流民害怕得推推攘攘,哭喊、聒噪。手下的人抽搐着惨叫,没了生息。
你抽出你的刀,带起一串血珠,飞在地上。刀尖被血浸着,贪婪地舔舐骨肉,充盈。
你快活、恣意,此刻你有着决定人生死的至高权,此刻你不再任人宰割,此刻你才是刀俎。
你不会是要逃窜的人,你把你扭曲压抑的邪佞发泄在吻血的绣春刀上。它背负着数不清的亡魂,标志着你高高在上地杀戮,是你一步步往上爬的印记,见证了你跃出泥沼赴往深渊的那刻。
它是属于你的绣春刀。
你苦苦挣扎,你看着各式五官同样恐惧的表情,他们争先恐后地逃,却被外围的人往里推挤,绊倒,踩踏,哀号,咒骂。
你的嘴唇翕动,血珠和眼泪从不断颤动的睫毛抖落,除了杀掉他们,没有任何选择。你高高扬起你的刀,用刀柄砸碎了一个叛军的天灵盖。
白与红混合的脑浆血液迸出,你的脸阴森可怖,没人能够洞悉你的恐惧颤抖。
外围的叛军扮作流民,把他们作为肉盾,趁势向圣驾逼近,想要刺伤人主。
那些面容有多少熟悉。
你回头看向圣驾,明黄帷幔内的人纹丝不动安如泰山。
坐在车前的大公公低眉顺眼拢着宽袍大袖,内侍们的眼神携着不耐与嫌恶,无声地催促着你们速战速决。每每出行都会有人行刺,制造混乱想要趁虚而入也不在少数,只因为有锦衣卫在,就不会出事。
要被乱刀砍死的人不是他们,计谋行刺的幕后主谋也不是他们,他们比贵族还养尊处优,他们在人主面前博得赏赐轻而易举。看他们置身事外的模样。
你恨。
从未如此恨,恨不能反过来将他们串在刀上抽筋扒皮做成人彘,你要将他们都抛尸荒野,让恶禽野兽撕咬啃碎,把他们酥软的骨头掰断揉碎,碾在地上,挫骨扬灰。
你猩红着双目,把身前的人当作他们,劈手横刀,割下头颅。那圆滚滚的头砸落,惊惧惨痛的眼球暴突,看着你的暗纹皂角靴和金红叠褶的飞鱼服。
你看见那人的头在地面滚动把脸皮磨破,胸中积压的嫉恨又被懦弱的本性打散,你想要转身就走,可是不能。
你咬着牙关,双眼刺痛干涩,刚落过泪的眼睛轻易地磨红,某一瞬间你与他擦肩而过,他给你一个眼神,你就明白。
鼻尖飘过一抹异香,是他身上的那个香囊。你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角。
你喘着粗气,希望他回头。
他毫不犹豫地一刀切下,斩断那块布料。你们立时分开,你被挤得倒退两步。你看见他回过头,帽檐压到眉峰上一寸,目光沉冷。
你像是猛地被扇了一巴掌,眼前花乱,嘈杂嗡鸣。隔着沸反盈天的惨叫喧嚷,你好似被血水浸透湮没,外界的声音模糊远去,你隐约听到他的声音,穿透膜囊,直击你的心神。
“你能这样想么?”
他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在告知你不许动摇,用那样隐晦的方式。
你知道你不能。
你无能为力,你没得选择。你不是严格筛选下来的锦衣卫,你如果不经血肉的洗礼,再不见天日。
你不打开那扇门,你不胜出,你不被认可,会一如弱者被抹杀。
你知道他在保护你,你要去活着,自从他把绣春刀递给你的那刻,你的命就不再只是你的。他示意你提刀刺杀,为圣驾开出一条路。
你都杀了那么多人,再多杀些又何妨?这些流民有意加害人主,你的职责所在,你不能让人靠近圣驾。
你回头望去,大公公若有所感抬起头看过来,你旋身挑断那个突围叛军的膝弯,一刀横在脖侧将人抹杀。
血洒在泥上,那人的脑袋砸在青石砖板,发出闷沉的响声,滚动,消失在视野。
有人被绊倒,抽搐着爬起来,如一层翻滚脏污的矮浪,向里,向外,扑腾着,转眼间被绣春刀捅破,失去起伏。
你抬起那只握着刀鞘的手,叛军的刀刃与刀鞘刮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你眼锋一厉,砍断了那人的半截手臂将人腰斩。
刀尖不断与骨肉摩擦,你用力地挥斩,强行突出了一层包围。圣驾终于得以挪动分毫。
面对杀戮,你竟像一条将近渴死的鱼般疯狂;可你到底,是想让他们活,还是他们死?
你曾和他们一同为蝼蚁,现如今他们是你眼中的蝼蚁;可你何尝不是人主眼中的蝼蚁……或许生与杀只在一念之间,人可以死,刀可以折,你和他们并无不同,只能等待横死的那一天。
你想让他们生,就是你护驾不利,你该死;杀了他们护送圣驾出城,你为人主永除后患,你有赏。
你嘶吼一声,提刀砍向人群。或许都是该死的。
你也该死,但如果你是例外。
那么,例外只需要一个就够了。
世上不需要那么多可怜的人活下去,死去的人才能得以解脱。
你混沌地想着,你的眼睫缀着血与泪一片暗红,眼前翻滚的人肉皮骨,扬起血色,秾丽诡艳。
他是什么意思呢?或许他并不觉得这些流民该生该杀,他做了这么多年锦衣卫,早该视人命为草芥了吧?你心中的纷飞乱绪,他曾经有过么?
他曾经是什么人,站在什么立场,你不知道;他有没有像你一样在挣扎着,想爬出人命的鬼蜮,然而被桎梏着深陷其中;那么最后,你会变成和他,或者这群腰挂绣春刀的人一样冷血、残暴的人么?
你从近在咫尺的死人的瞳孔中看见你冷漠的神情。
你想,你会的。
突出重围,你收起了你用人命滋养的那把绣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