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的关系》天生不丽质

8、第 8 章 易云香赶到

　　易云香赶到首都机场的时候，已经比要求集合的时间晚了十分钟。在国内出发的入口处，竖起了一块大大的海报墙，上面写着“同程选择之爱在大理”，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正站在前面对着几台摄像机侃侃而谈：“我们同程旅行社联合北京生活频道选择栏目推出的这款主题游项目，意在关注中年人的感情生活和精神健康。众所周知，中年是负担最重的时期，上有需要赡养的父母，下有尚未独立的孩子，本来就处在人生压力最大的阶段，但由于各种原因现在单身的中年人非常多，他们既要独自承担各种压力，还要忍受孤独的煎熬，想要找个伴儿又苦于没有机会认识合适的人。我们这次活动的旅行团就集中了这些人的代表，我们想通过旅行这个过程，给这些团员们创造一个机会，让他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展示他们的能力、性格等各个方面，既能促进团员之间相互的了解，又能在全北京的观众，尤其是单身的中年人面前展示他们的魅力，北京电视台将会进行全程录像，剪辑成系列纪实报道每天播放……”
　　天哪！听闻这些宣传易云香直感到脊梁骨发凉，转身就想往回跑，却听到有人在后面喊：“你是易云香吧！快点快点！就差你一个人了！”
　　导游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过来一把拉住易云香：“赶紧把衣服换上，电视台还要录像呢！”说话间将一件印有“同程旅行”字样的黄色帽衫和同样字迹的白色遮阳帽塞到了易云香的怀里，还有一个标着“7”号的圆形纸牌也一并递过来：“这儿还有个号码牌记得贴在身上啊。”
　　这时易云香看看左右，才发现周围已经站了一圈儿黄色的人群，从脸上看出都已有些沧桑，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进入他们的队伍，不禁悲从中来。世上哪儿有什么免费的午餐？我们简直就像一群来为人家企业做宣传的玩偶呀。可是怎么办呢，已经上了贼船，自己还能半路下来？

　　上了飞机，易云香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她正要把行李箱提起来，却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双手给接过去：“来吧，这不是你们女人该干的活，给我就行了。”
　　“雷锋”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士，也穿着“同程旅行”的帽衫，胳膊上贴了一个“9”，原来是一位团友，看样子像要准备抢空姐的饭碗，几乎身边的每一位黄衣女士都受到了他的照顾。女人们都显得很开心，眼神中有感激，更有一份对他格外的关注。
　　“雷锋”终于对自己的劳动成果感到满意，拍了拍新衣服上的灰尘，锁定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居然就在易云香的旁边。
　　男士微笑地伸出手：“幸会幸会！”
　　易云香也伸出手。
　　“你好！我叫魏大志，你可以叫我大志，也可以叫我老魏。”
　　“您好，魏先生！我叫易云香。”易云香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心想这男人一定是个话痨，这一路不要太辛苦才好，便从态度上跟他保持一些距离。
　　果不出她所料，魏先生开始找话题：“你去过大理吗？”
　　“没有。”
　　“你喜欢旅游吗？”
　　“还可以，不过去过的地方不多。”易云香不咸不淡的语气一下子就让老魏的兴头打了折扣。

　　飞机开始起飞了，易云香感觉有些难受，身体僵直地靠在椅背上，她对坐飞机一直是比较恐惧的。
　　魏大志看在眼里，关切地对她说：“你把耳机戴上，我去给你拿个毯子。”
　　易云香盖着毯子闭目养了一会儿神，此时飞机已经平稳下来，她睁开眼，望着窗户外出神。她听到魏大志跟空姐要来一杯水，给她把小桌板放下来：“你喝点水吧，还想喝什么我去给你拿。”
　　“哦，谢谢你，我喝水就行了。”
　　这一路魏大志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多语，他觉察出易云香不愿意过多的交流，便顾自在一边看着报纸杂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个人在旁边总好过一个人，易云香觉得没有那么难熬，三个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飞机在昆明降落，旅行团下榻在香格里拉酒店。
　　晚餐的时候，大家被安排在酒店的大厅里，那里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长条桌，桌子中央簇拥了一堆色彩缤纷的鲜花。导游兼主持人张小姐安排团员们一男一女花插而坐，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旁边。
　　张小姐开始致开场词：“毕淑敏女士说过，人生终要有一场触及灵魂的旅行。好的旅行会让人在某个时刻，狂喜、悲伤，在感动袭来时滴下泪来，那是灵魂蜕变的一刻。我们这次旅行不知道能在大家今后的人生中留下什么样的印记，但我希望会是让大家终生难忘的。今天这个晚餐安排的是自助餐，咱们先各自做一个自我介绍，然后大家自行到餐区去取食。相聚是缘分，感谢大家来参与我们的活动，咱们就先从这位先生开始介绍吧。”
　　这是位个头不高有些黝黑的中年男士，他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脸对着镜头：“大家好，我叫焦启荣，北京人，离异，今年五十五岁，是一家私营企业的经理，有房无贷款，有车是中档，有个儿子已经结婚了，所以每天一个人回到家里难免孤独，感谢北京TV，感谢 “同程旅行”，对我们中年单身狗的关注，我也希望能通过这次活动找到一个年纪相当、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性格开朗的老伴儿……”
　　焦启荣有着北京男人与生俱来的贫嘴和亲和力，他的声音抑扬顿挫跟说书的有一拼，一番话引得座位上笑声一片，让有些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易云香一边笑着，一边又十分为难，这个录像可是要在北京台生活频道播放的，到时候，相识的人都会看到自己的囧相，这也太难堪了。可是不说点什么，似乎又跟现场的气氛格格不入。该怎么办呢？
　　座位的安排是男女间隔的，焦启荣介绍完毕后身边的女士立刻站起来：“大家好，我叫王明玉，北京人，今年四十八岁，在一家国企做财务。”女士说话跟蹦豆子一样利索，饱满的脸上笑容灿烂：“我未婚，因为是独生子，这些年为了照顾年迈的父母就把终身大事耽误了…..”说到这儿她的脸色立刻转为阴天。“我希望自己后半辈子能找到个知疼知暖的人，因为，我实在孤独得，太久了……”此时，她已经动情得流下了热泪。
　　……
　　易云香渐渐开始走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对面站起来一位男士，易云香无意间看了一眼，正是飞机上跟自己坐在一起的那位男士，只见他扶了一下眼镜，面带微笑地说：“鄙人魏大志，现年五十有六，户籍上海，祖籍安徽，犬子在北京工作，我过来探班，恰巧赶上这次活动，感到非常幸运。”他双手在胸前合十。
　　易云香坐在他的对面，虽然一路同机而来，却并没有看清他的样貌，此时倒正好看个真着。虽然都是统一的帽衫，魏先生挺拔的身板在活力之余又穿出了几分儒雅的气质，也许这得益于他戴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头发已经大半灰白，同样色系的络腮胡子，眉眼间有些皱纹，但这并不让他显得苍老，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的大叔气质和艺术气息，让他在这一群男人之间显得有些出挑。
　　魏大志继续介绍着：“我的夫人是一年前去世的，她的离开对我的生活产生了不可低估的影响。”他停顿了几秒钟，似乎极力让自己尽快抽离那种悲伤的情绪。“虽然我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却仍然幻想着上天能再给我安排一位有缘的女士，可以让我们从此心心相印、两情相悦。我就说这些吧，谢谢大家！”
　　“您不是北京人啊，那在北京有房子吗，以后老了准备在哪
　　儿生活啊？”
　　显然这位女团友已经开始对魏先生产生了兴趣。
　　魏大志微笑地看着这位女士：“我在上海有房子，北京没有。以后老了在哪儿生活，要看我遇到什么样的女士，我们可以商量，这个应该不是问题。”
　　这档节目其实并不仅仅只为参与旅行的几位团员之间牵线，更多的是向场外的人介绍他们。电视台节目组的导演专门为这次活动建了一个微信群，场外如果有对这些团员感兴趣的人可以立刻申请加入进来，并表达对某位团员的好感，微信的内容也会在电视里播放，旅行结束后，还会根据场外的微信内容评选出此次活动的人气团员。
　　随着团员们自我介绍的开始，场外申请加入微信群的人员瞬间爆棚，很快就到了五百人的上限，策划人又赶紧增加了第二群、第三群……可见这次节目受关注的程度有多高。
　　轮到易云香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个人了。作为在讲台上站了快一辈子的老教师，对于讲话这件事她本不犯怵，可是今天的这种形式却让她非常不情愿，她甚至看到了电视机前好事者们围观的眼神、对她品头论足时的表情。不过表面上她依然保持了一贯的从容和淡定，貌似不经意的妆容其实也是精心修饰过的，黄色帽衫似乎发掘出了她少有的青春活泼的一面，直面摄像机的嘴角含了一丝嘲弄的微笑。
　　“我叫易云香，今年四十九岁，虽然离知天命还差一年，但我感觉自己已经有阅尽千帆的沧桑感。”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可以说是阴差阳错的，我才参加了这次旅行，虽然组织者煞费苦心地给大家提供了相互认识的机会，但我本人并不相信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就能让你看清一个人是不是那个适合你并能跟你一起走下去的人。所以我只想好好享受这几天的旅行，至于跟自己未来的感情有什么联系，说实话，我没有期待。”说到这里，易云香耸了耸肩。
　　本来一片欢闹的场面立时安静下来，一伙人面面相觑，张小姐也懵了，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魏大志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脸温和地看着易云香：“不管怎么说，既然你已经来到这里，就算是对自己的突破！大家给她一点鼓励好不好？”说话时带头鼓起掌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加入进来，尴尬的场面渐渐缓和。魏大志继续说：“到了我们这样的年纪，谁的人生会不经风雨呢，我想在座的各位团友一定都有过迟疑，有过迷茫，但人生总要向前看，我们总要让自己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希望，也许更好的风景就在前面呢……”掌声热烈起来，这不仅仅是对易云香的鼓励，更多的是对自己未来生活的期许。
　　张小姐吐了一口气，感激地看着魏大志，幸亏他及时救场不然自己在镜头面前就要露怯了。她发自肺腑地拍起手：“魏大哥您说得真好！我们不管经历过什么，都不能失去追求美好生活的信心！哥哥姐姐们，让我们生命不息，追爱不止！”张小姐的手握成一个小拳头举过了头顶，把全场的气氛推向了一个高潮。易云香感觉这像极了传销会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