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的关系》天生不丽质

6、第 6 章 仿佛是遍体

　　仿佛是遍体鳞伤的人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身体上火辣辣的疼痛感反倒减轻了很多。春节这些天，易云香都在反复的回忆、自责、揣测中度过，她一遍一遍疯狂地拨打齐再贤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的状态，她无法相信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一直在惶恐中等待着最后的宣判。沈立军的一番话就像是法官一锤定了罪，倒让她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些天来她没有吃好更没有睡好，现在一下子有了饥饿感疲惫感，就想着赶紧出去大吃一顿，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立军啊，你也知道老齐的事儿我从来不过问，我一直都觉得他做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不过这回怎么听都是他太过分了，到底什么事儿连兄弟情分都不顾了？！你也别生他的气，可能他一时钻牛角尖儿没转过弯儿来，我回去帮你问问。不管怎么说，这个公司你们俩一步步到今天不容易，我希望以后你能好好的，把它经营得更好。有什么需要我的，你随时言语。”

　　从沈立军的公司里一出来，憋了半天的江晓月迫不及待地挖苦易云香：“你可真能装！”易云香却一副怡然自得的表情： “哎呀饿死了，快，快，赶紧找个地儿我可得吃点儿好的！”弄得江晓月一脸蒙圈儿。
　　刚一上车，易云香就指挥司机江晓月：“东直门刚开了一家金陵王府的分店，我一直想去来着，今儿正好。上次我回南京，我同学在金鹰大厦顶楼请我吃过一回，味道嘛，我滴个乖乖隆哩咚——”易云香甩出一句南京话，故意吞了一下口水，江晓月伸出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下：“云香，你不会是受了刺激吧？”

　　一进金陵王府，易云香就对领班喊着：“服务员，给找个位置好点儿的包间！”
　　“夫子庙啊行啊，视野蛮好，不过最低消费1500。”服务员一水儿的金陵美女。
　　“行！先给我拿瓶红酒，有玛歌堡的吗？”
　　“没有，有木桐堡的啊行啊？”
　　“也行。”
　　“一瓶要5800！”
　　“OK，赶快给我醒上！”
　　这是要疯的节奏？江晓月刚想拦住她，却被云香拽着往里走：“今儿这顿我请客，咱俩敞开了吃！”
　　进了包间，易云香随即要了一堆她喜欢吃的菜，大煮干丝、红烧狮子头、盐水鸭、响油鳝丝、香酥虾、蟹黄包、醩卤鸡爪，弄了满满一桌子。
　　江晓月根本拦不住她：“我信你的邪哦，你这是要干嘛？庆祝自己人财两空？！”
　　“不管怎么说，也得为自己回归单身庆祝一下啊！”
　　江晓月瞪着她半天说不了话：“你的脑子没坏吧？是不是受刺激了？云香，亏你还吃得下去，你知道当务之急是什么吗？赶紧找个离婚律师，把你们卖房子的钱，还有齐再贤分的那些股份追回一部分！”
　　易云香只管自己大快朵颐，好像根本没听见江晓月的话。
　　“云香！云香！你是不是傻了？！”
　　“瞎嚷嚷什么呀，我没傻！什么离婚律师，我才不找呢！”
　　“为什么呀？齐再贤这么对你他不地道，你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易云香冷笑一声：“人都没了，我要钱又有什么用？”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再说了，那些股份本来都是他齐再贤自己挣来的，也没我什么事儿。至于房子，一人一套，也算公平。尤其是这套平房，当年是他专门为我买的，我不会因为他现在对我这样就把原来他对我的好都给抹杀掉。还有齐越，现在在美国的费用都是老齐在负担，也就行了。我自己是个大学老师，难道还养活不了自己，还需要别人给我赡养费吗？我现在是个弃妇，我必须得认，可要让我再像个怨妇一样去博同情争财产我可真拉不下脸来。”
　　“你呀，都这个时候了还清高什么呢！”
　　“对，我就是这么清高，要是连这点儿尊严都没了，我可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
　　“你说这个齐再贤，既然他已经铁了心要跟你离婚，那他去年干嘛要跟你一块儿送齐越和果果去美国呢？”
　　易云香现在脑子里乱哄哄的，江晓月的问题她也理不出个头绪：“说起来这事儿我也挺奇怪的，去美国是老齐提出来的，态度特别积极。以前他一直不喜欢关婉卿两口子，我几次说去美国看看他们都被老齐拒绝了。可这次去美国，我们在人家住了好几天呢，他都特别配合。现在想起来更可笑的是，我当时还跟关婉卿开玩笑，说和老齐已经离婚了，关婉卿起哄非得让老齐重新跟我求婚，老齐居然也答应了，还搞了一个特别热闹的求婚仪式。现在想想真是丢人丢到国外去了！”
　　“听你这么一说，这事儿就更蹊跷了！”江晓月继续发挥女侦探的思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她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事儿，虽然现在还不得要领，但她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其实更让她好奇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儿：“你说老齐现在在上海是一个人呢？还是搭上了别的女人？”
　　易云香撇撇嘴：“这都与我无关了。”
　　“你别不爱听啊，我怎么觉得他在上海肯定不是一个人住呢，我找人打听打听。唉，你说你啊，以前我说过你多少回你就是听不进去，我让你把老齐看紧点儿每次你都嘴硬，说谁愿意要他你立刻就让位。现在你知道了吧，人家老齐不要你的滋味儿是什么样的。女人啊，都到这个岁数了，该服软就得服软。”

　　江晓月嘴上数落着易云香，可毕竟当年齐再贤是她介绍给易云香的，总觉得这事儿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思量着一定要搞清楚齐再贤现在的状况，看看下一步自己该做点什么。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江晓月一有空就过来找易云香，反正她闺女吴果跟易云香的儿子一起去了美国，她跟老吴平时也没什么事儿，易云香的感情生活就成了她最操心的事情。
　　昨天她无意中看到北京生活频道里播放广告，由选择栏目牵头，同程旅行社赞助，专门为北京单身的中年男女组织一次免费的旅游活动，年龄在四十五到六十五岁，男女各十二人共计二十四个名额，只接受现场报名，要带齐相关证件，报完即止。她觉得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但又怕易云香不肯接受，就赶紧叫上陆露专门跑到北京台报名的地方，到了那儿一看，女士还剩最后一个名额！幸亏来得及时，赶紧为易云香报了名，工作人员要求核实身份证、婚姻信息，俩人说明天我们再过来一趟，您先给名字报上。

　　“云香，这个名好不容易报上了，你可得去啊！就当是旅游，还免费，多好？出去散散心总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呀！说不定还真的能撞上个帅老头儿呢？”陆露向易云香眨眨眼，抿着嘴笑起来。
　　“得了吧，听着都不靠谱，和一群根本就不认识的人一起出去，也没话说，这一路得多别扭啊。再说了，你们这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太突然了，我还没跟学校请假呢。”
　　江晓月说：“你现在一个礼拜也没几节课，跟别的老师调一下不就行了嘛。你经常一个人从北京到南京来来往往的你都不嫌麻烦，这个好歹有人组织，总比你一个人出去强，万一真的像陆露说的能遇到个帅老头你不就赚到了吗？一定得去啊，这个礼拜六走。明天我带你去现场把资料给组委会交一下，人家还是挺负责的，一定要审核报名人的资格，身份证离婚证你都得带齐了啊……”

　　陆露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旁边小茶几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位身材欣长的少年正在绿茵场上飞驰，身形如奔马，目光如皎月，清澈而俊秀的五官因强烈的求胜欲而显得生动，身后的草坪幻如虚境，让人的目光在这位身着七号球衣的少年身上无法挪开。
　　“看我干儿子多帅啊，这张照片还是我前年给他拍的，这都快两年没见了，也不知道现在变样儿了没有。”
　　说到儿子，易云香的脸上立刻洋溢着幸福：“他上个月刚去了斯坦福大学的数理学院。”
　　“哎哟，不得了，越越真出息！”江晓月羡慕得不得了，她家果果的学校还没定下来，她这心里正七上八下的。
　　“他前两天跟我说，他已经通过了他们院里足球队的选拔。可能是踢球晒的吧，我看他人比以前黑了不少。”
　　江晓月眼睛都快红了：“云香，你这儿子，你说你怎么养的啊，又是学霸又是球霸，还有别人的活路吗？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家吴果怎么就差这么多呢，看来智商主要还是遗传自父亲，我们家老吴跟你们家老齐没法比啊。”
　　江晓月发现陆露正瞪着她看，才觉得自己失言了，赶紧转过身。
　　气氛一下子凝重下来，陆露不由得感慨：“云香，我到现在都还懵着呢，真不相信你跟老齐会走到这一步。上次咱们给越越过生日，好像就是昨天的事儿。”

　　时间闪回到2015年6月27日那天。那时的北京已经进入到闷热的夏季，午后的阳光铺洒在绿色的草坪上，炙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这里是北京起航中学的足球场，有一群少年正挥汗如雨地在场地上激烈厮杀。此时正在进行的是北京海淀区高二年级七人制足球挑战赛，对阵双方是起航中学和人大附中。
　　操场边一侧的看台上，坐着一群助威的学生，他们身着统一的校服，手里拿着塑料棒整齐地挥舞着，领头的小姑娘不停地挥手喊着：“起航！加油！齐越！加油！”后边的学生也跟着她统一地呐喊。看台的另一侧当然是人大附的后援团，也在不甘示弱地喊着号子，场上场下一派烽火连天的景象。
　　正在双方队员在中场的一片混战中，只见一位身穿7号球衣、身材修长的英俊少年，在中场断下对手脚下的球，转身带球长途奔袭三十多米，朝着对方的球门拔脚怒射！场外起航的啦啦队一片刺耳的尖叫呐喊声：“齐越！齐越！齐越！”
　　然而对方守门员一个腾空飞跃如太空揽月一般将足球紧紧抱在怀里，少年见状一下跪倒在草地上，双手抱头仰天长叹，看台上也是一片唏嘘。

　　叫齐越的少年正是易云香的儿子，从小喜欢踢足球、偶像是皇马C罗的他，在学校的足球队里也身披7号战袍。十七岁的齐越已经长到了一米八二，身材修长匀称但稍显单薄，平时内向沉稳的少年到了足球场上却像是换了一个人，带球奔跑时像一匹疯狂的小马驹，组织进攻时穿插跑位有超越年龄的冷静，而门前的点杀更令对方门将胆寒，在起航中学的校足球队，他已经成为队友的精神领袖，拥有了一大批的粉丝，吴果便是其中最忠诚的一位。
　　啦啦队前那位带头助威的小姑娘就是吴果，她是江晓月的女儿，比齐越小两个月，俩人在一个年级。由于两家的关系非常亲近，吴果跟齐越从小一起长大，就像亲兄妹一样。

　　啦啦队的后排有三位中年女人，在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里有些扎眼。时光飞逝如电，当年在北师大的球场外给男同学当啦啦队的她们如今已为人母亲，球场上驰骋的人已经换成了自己的孩子。
　　陆露指着足球场上的齐越对易云香说：“云香，我干儿子越长越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