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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此时易云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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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易云香的口袋里正静静地躺着一张化验单,那是她在溜达到这片胡同之前,刚刚从中医院的妇科室里拿到的自己几天前的检查结果。
“哎哟,你这些指标可都太低了。”妇科室的女大夫看到化验单,不禁上下打量着易云香:“不应该啊,你这激素水平可像是五十多岁的人哪。”女大夫跟易云香年纪相仿,当然知道更年期对女人意味着什么,她的目光从黑框眼镜的上方射过来,声音略显夸张,然而让她奇怪的是,眼前的这位病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从一进诊室到现在一直是一副漠然的表情,仿佛那些数字都与她自己无关。
女大夫愣了一下,她悲天悯人的善良品格被激发了:“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心慌吗,睡眠好吗,嗯,有没有比以前容易出汗?情绪容易激动吗?”
自从出了那件事儿,易云香的身上就再也没有来过,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因为情绪上受到刺激提前进入了更年期。本来她并不在意这件事儿,一个被丈夫处心积虑抛弃的女人早就痛到没有痛感了,但前几天单位体检,那个妇科女大夫各种游说让她测了这个激素六项。今天看到结果,她一点儿也不意外,倒是这位女大夫的大惊小怪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有,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她想赶紧结束这难堪的谈话。
女大夫仔细端详她一番,斟酌着继续说:“我觉得你啊,应该去做个心理测试。”
“为什么?”易云香感觉这位女大夫不止要扒光她的衣服还想看到她的灵魂。
“我怀疑你有轻微抑郁,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别的女人到了这个时期,都会跟医生问这问那,需要补充什么营养啊,需要注意些什么啊,是不是该让老公更忍让些啊,没见过谁像你这样一句话都没有,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我觉得你这个态度有问题,我跟你说啊,你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轻微抑郁是可以治好的,到了你这个阶段心理问题应该引起足够的重视……”
没等女大夫说完,易云香已经忍无可忍地站起来:“谢谢您,我觉得自己挺好的。”
“哎,你别急着走啊,我给你开点中药你调理调理,你现在激素水平低,得补,我再给你开点钙片你得开始补钙了,还有……”
“不了不了,谢谢您,下次吧,我今天还有急事儿呢!”易云香拔腿就往屋外跑,她真后悔自己听了医生的倒霉建议来这儿测什么激素,她像躲瘟疫一样赶紧离开这个令她颜面扫地的鬼地方!
没人知道此时的她内心有多虚弱。仿佛在一夜之间,她被全世界都抛弃了。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却不知道被一股什么神秘力量牵引到了这个茶社里,而就在刚才,自己还居然唱了一曲梨花颂,居然还获了个满堂彩!那种幸福感是以前从未体验过的!啊,真好啊,人的潜能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发现自己的过程真是妙不可言!
她想起女大夫质询的目光,忽然觉得很委屈:我怎么可能有抑郁症?!
“我没病!”易云香在心里呐喊着,眼睛竟有些湿润,她感激地望着金三爷,如果不是这个老头执拗地要挟她,连自己都不知道她的京剧可以唱得这么好。她望向三爷的目光变得格外柔和起来:“我真的有这个荣幸,以后能天天来这儿吗?”
“哎哟,你说什么呢,荣幸的是我们呀!”站在金三爷身边的刘爱娟一把拉住了易云香的手:“我说这位妹妹,你唱得真好,人也漂亮,真是难得!”
“哪儿有啊,您抬举我了。”眼前这位大姐个子不高,人也清瘦,刚才拦住三爷帮着自己说话,现在又唤她一声“妹妹”,可把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
娟姐看看金三爷,又瞅瞅易云香,笑着说道:“以后啊,要是你们俩搭戏,那我们可有耳福了!”
自此以后,易云香就成了五味茶社里的常客,周末或者下午没有课的时候,她就会往这边跑,渐渐地跟娟姐、金三爷混得熟络起来。金三爷三天两头会找出各种合唱的段子来跟易云香合作,过过他一直未尝的戏瘾,这不吗,今儿可是要上演一出四郎探母里的选段了。
这边厢锣鼓胡琴已经鸣奏起来,那边厢金三爷拉着易云香走上了台。
金三爷双手作揖,高唤一声:“啊,贤公主,我的妻呀……我本是杨四郎把名姓改换,将杨字拆不易匹配良缘……”
易云香也立刻进入角色:“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十五载到今日他才吐真言……”
俩人你来我往配合得越来越有默契。
到了那句最高潮的时刻,金三爷一句“扭转头来叫小番”已经燃爆了整个茶舍。
快到傍晚了,茶舍里的人纷纷起身各自离去,三爷临走前嘱咐易云香:“我看咱们俩就唱四郎探母吧,你没事儿了经常练练,比赛还有一个多月呢。”
娟姐突然问了一句:“三爷,你们家的老宅子拆了没?”
金三爷本来一下午唱得尽兴,正满面春风意气风发,不想听了娟姐的问话脸色却暗沉下来,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一直没回去看,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傍晚时分的东四大街一如往常一般人来车往,临街几个老北京的小吃铺子前都聚满了人,有些甚至是从很远的地方专门赶过来,就为了这口吃食。这些年城市改造,这一片好多老字号都搬迁了,剩下的越来越少。
金三爷背着手溜达过来,突然停下脚步,对易云香和刘爱娟说:“看见那家炒肝店没有?我小时候最得意这口,它那个汤汁浓稠透明,用舌头这么一舔再一吸溜,满口的香气,再配上一个京天红的炸糕,嘿,那叫一个美,给个神仙都不换!”
“您小时候够奢侈的,姆们可没这口福。”娟姐羡慕地说。
易云香问道:“您在这儿住了多少年?”
“也就五六年吧。不过,好些事儿可都刻在脑子里了。”
一大片平房的围墙外被绿色的假绿植墙遮挡,里面正在进行修缮。其实金三爷早就想过来看看,从去年办完产权交接手续到现在他一直没来过,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今天被娟姐这么一撺掇,正好过来了一个心愿。
金三爷站在绿墙之外,半天没说一句话。
他的曾祖父曾经是清朝末年的一位大臣,在这里有一套非常大的四合院,□□时期这套宅子被政府收回,金三爷一家被赶到了南城天桥附近的胡同里。八几年国家落实政策,私宅返还给个人,这套四合院又物归原主了。去年,政府又要把这一片的平房全部收回统一规划,每平按七十万给予补偿。此时金三爷的父亲已经过世,房子的一切事宜都由他全权处理。
虽然很小就离开了这里,此后也一直没有回来居住过,虽然政府补偿了一大笔钱,但在金三爷的心里,对这套老宅子有着非常复杂的情感。这里曾经记录过家族鼎盛时期的荣耀和辉煌,这里也曾留下过宗族没落之后的屈辱和不甘。如今被彻底收回,再也跟自己没有瓜葛了,他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
“我还记得院子里有两棵大树,一棵枣树一棵核桃树,我小时候老喜欢往树上爬,没少挨打。西厢房里有祖先的牌位,经常供着各种小吃点心,我跟我姐姐经常在那儿偷吃,呵呵呵呵...”三爷边说边摇头笑着。
“听说您那个姐姐前几年过世了?”
“是啊,我的两个哥哥都在很小就夭折了,就剩这么一个姐姐……也没了。”
“我还听说,您有个外甥,本来多年不走动了,结果政府给您那两个亿您分了他一半儿。”娟姐的消息都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嗨,这还不是应该的吗。”
娟姐双手作揖:“三爷,我佩服您!”
三爷摆摆手:“都是身外之物。”
“啧啧啧,一个多亿啊,您现在可是京城新贵了,这么多钱您可怎么花呀?”刘爱娟真是不缺少中年女人的八卦精神。
金三爷笑了起来:“拿我打镲是不是?北京城有钱人多了去了,我算哪门子新贵。这些钱啊,给了儿子一千万,让他买套房子结婚,我跟我老伴儿看上了西山的一套别墅。”
刘爱娟睁大眼:“哟,那一片可是富人区啊,那儿的房子倒是符合您的身份。打算什么时候搬过去住啊?”
“房子的钥匙过几天才能拿到,我正在物色装修的公司,估计怎么着也得装个一年半载的吧,再通通风,等搬过去也是两年以后的事儿了。”
易云香说:“那您以后来茶社可就不方便了。”
“是啊,这个我可舍不下,这边的老房子我还是会经常回来住,那边也就是过去度度假。”
“等您装好了能让我跟云香过去开开眼吗?”
“说的这么客气干嘛,想多咱过去你们言语一声儿,我随时带你们去!”
易云香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她的家在平安大道上,是一套带个小院子的平房,两年前她才从知春路上住了十五年的那套三居室搬到了这里。
和齐再贤结婚的十九年里他们搬了三回家,最早俩人刚结婚的时候,住在中科院分给齐再贤的只有二十多平米的筒子楼里,洗手间厨房都是公用的。儿子出生以后,齐再贤在老家的母亲来北京照看孙子,家里一下子就拥挤不堪。无奈之下,两口子东拼西凑,付了二十万首付,咬牙在海淀的知春路上买了一套总价六十多万的三居室。虽然后来证明当年的牙咬得非常值得,可在2000年的时候,六十万对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实在是一个天文数字呀,他们自此背上了巨额的贷款。
那些年经济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那时易云香一边抚养孩子,一边在学校教课,还兼职了几个校外英语培训机构的老师补贴家用。齐再贤也一样,在完成中科院的研究内容之余,他帮着自己同学的公司搞产品开发,两口子齐心协力、同舟共济的日子虽然辛苦,现在回想起来却是在天堂里。
然而这样的日子却并不是一心向往上层社会的齐再贤想要过的生活。2003年他的大学同学沈立军注册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一直力劝他加盟,给他技术股份。沈立军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父亲,拉关系出资金都不在话下,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像齐再贤这样搞技术研发的人。本来易云香不同意,她实在割舍不下自己对于中科院的情结,可是当她老公对她说:“云香,我想去试试。中科院里反正不缺我一个,我想看看把我扔到荒天野地里我能活成什么样!”说这话时她老公齐再贤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目光透射出无比的坚定,微微现出谢顶的脑门上闪着瓦亮瓦亮的光。易云香知道,自己是拦不住他了。
沈立军和齐再贤的公司在经历了最初艰难的起步之后,开始渐渐走上正轨,家里的生活也随之改善,易云香不用再像以前那么辛苦了,她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培养孩子的身上。
易云香打开门,满院的春意映入眼帘。经过她这一年多的侍弄,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草绿植,爬墙虎牵牛花遍布围墙,探出院外,门口的一口大鱼缸里锦鲤欢快地游荡着。每次一进院子,她的心情都会为之一振,甭管有多少不开心的事儿,都在她这些花花草草的面前暗淡了许多。
说起这套平房,还得感谢她老公,不对,应该是前夫,齐再贤。
易云香小时候跟着姥姥姥爷在北京的胡同里住过几年,那是一个大杂院,街坊邻里亲如一家,谁家的锅里炖了排骨,谁家的孩子挨打了,全院儿里没有不知道的。院子里有一株玉兰树,每年春天都会结出艳粉色的花,一群孩子总会围着那棵树追打玩闹着。不知是谁家的相机,将梳着两支羊角辫的小云香在奔跑时转过头来的样子定格在了照片上,那张玉兰花瓣映衬下稚嫩脸庞上清澈的笑容,是对曾经温暖过她的那段童年时光的记录。可惜姥姥姥爷很早就相继去世,那几间平房也被单位收回了。
易云香常常会跟齐再贤提起儿时的这段时光,神情中充满了无限的眷恋。
说者本无心听者却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