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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金三爷是“ ...

  •   金三爷是“五味茶社”里最大的角儿,基本每天都要来这儿唱上几段。他是满族镶黄旗的后裔,曾祖父曾经官至朝廷重臣,打小他跟着他爷爷听着京剧长大,血液里都流淌着京剧的旋律。今年五十六岁的他,去年从待了一辈子的国企内退下来,本来就是茶社里的常客,如今更是每日必到。如果哪天没来唱上几段、听不到别人叫上几句好,那一天可都过得不舒坦。
      易云香第一次来茶社,是一年前的事儿了。当时她正一个人在北锣鼓巷的胡同里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地瞎溜达,不知从哪一处高墙里突然飘出来一段歌声:“师爷说话言太差,不由黄忠怒气发;一十三岁习弓马,威名镇守在长沙……”这是京剧“定军山”里的一段老生唱腔,是她十分喜爱的段落,演唱的人声音浑厚高亢,咬字清晰、韵味十足,她不由得停下脚步仔细聆听了一会儿,发现那歌声的发源地就在她眼前的一间红漆大门、上写着“五味茶社”的院子里,此时那扇大门并没有完全关上,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儿,易云香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便大着胆子推门进去,想一睹这洪亮声音主人的风采。
      推开大门,便看见一个十分归整的四合院,对着南向的正房坐落在高高的台基之上,从窗外望进去里面人头攒动气氛热烈。易云香好奇地进到门里寻着那声音向左侧望去,只见台上站着一位穿着对襟的米色麻布长衫、头上剃了一个板寸、身形高大厚实的中年男人,不仅唱得有板有眼,连眼神、手势、步法、身段都显得非常专业。
      易云香靠在门口听得有些入神,并没有留意台上的金三爷朝她这边瞅了一眼,知道她是被歌声吸引了进来瞧热闹的。这样的人金三爷其实见得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站在门口的这位女人相貌端丽身段匀亭,顾盼之间有一种独特的风韵,让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恍惚,一下子吸引住了金三爷的目光。他一边下意识地跟着胡琴唱:“大小儿郎听根苗,头通鼓、战饭造……”身板虽似黄忠威风凛凛,但一边眼神儿又瞄向了门口的女人。“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把手竖起二指伸将出去,又向门口扫一眼,此时金三爷突然想起了梨园行里赫赫有名的李梅素,眼前的女人无论高矮胖瘦、眼神气质跟她都十分相似!“老将军”的心脏不由得急速砰砰砰地跳动起来,李梅素可是他一直心心念念、魂牵梦萦又遥不可及的女神哪。
      “四通鼓、把锋交……”
      他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金三爷唱罢一曲“定军山”从台上走下来,一手在胸前盘着黄花梨的手串,一手背在身后,踱着四方步径直来到易云香的面前,故意绷着脸捏着嗓子对她说:“头回来吧,按我们这儿的规矩,头回来这儿听曲儿的人必须得上台唱上一段。”
      易云香有点懵:“啊?还有这规矩,哪儿写着呢?”
      金三爷从鼻子里哼了一下:“不成文的规矩,不用写出来。敢进这个门儿的人没有不唱的,你不能坏了我们这儿的规矩!”

      恰巧这时刘爱娟从茶社外面进来,听到两人的对话,便停下了脚步。刘爱娟也是这间茶社的老人儿,对金三爷的脾气可算是有些了解,知道这位爷性格一向比较傲慢,对陌生人一般不愿多理睬,今儿这是怎么了?
      她打量了一下易云香,眼前的女人看起来有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一条湖蓝色的碎花棉布长裙,外搭一件耦荷色的罩衫,垂到肩上的头发有些弯曲,面孔长得十分标致,脸上的皮肤虽然不像小姑娘那么紧致,但保养得已经相当不错,从气质上看,这女人有几分贤淑又有几分清冷。
      刘爱娟下意识地帮着女人打起圆场:“哎哟我说三爷,您这不是为难人家不是,唱京剧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呀。”
      易云香感激地看着刘爱娟:“是呀,我哪儿会呀!”
      “不成,她能踏进咱们茶社来,就不可能对京剧一窍不通!都站这儿听我唱半天儿了,也该轮到她给咱们唱几句了。”
      三爷这是怎么了,像个撒娇耍赖的顽童,刘爱娟还想继续劝说,却听见旁边的女人冷笑了一声:“嘁,真够逗的,唱就唱,能怎么着?我以后可是不敢来了!”再看易云香的脸,原本白净的皮肤此时红了大半,她恨恨地瞪了金三爷一眼,扭身大步向台上走去。

      她先跟角落里的几位琴师耳语了几句,然后站到了台子的中央。
      此时前奏响起……
      茶舍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想瞧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
      声音一出,便叫一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此生只为一人去,道他君王情也痴,情也痴……”
      好!好!
      台下有人叫好。
      “天生丽质,难自弃,天生丽质,难自弃,长恨一曲千古迷,长恨一曲千古迷……”
      真的好听!音色悠扬婉转如莺莺语啼,环绕茶舍高粱而余韵袅袅,哀怨悲戚真如贵妃转世、令人沉醉!
      果然没有看错!金三爷不由得给自己竖起大拇指。
      虽然台上的女人不能跟李梅素相提并论,但她的嗓音圆润吐字饱满气质沉静,听得出来有一定的戏曲功底,在业余的票友里是难得遇到的青衣,也是金三爷一直求而不得的,没想到却在今天不期而遇了。不能说天上掉下了林妹妹,却也是屋外飘进了小李梅素。怎么就有这么好的眼力,能看出人家有嗓子,他都要对自己佩服到五体投地了,这是多好的一个坯子啊!只是不知道,人家愿意到这儿来跟他一起合作吗?

      易云香本来赌气上台亮了一小嗓,不成想获得了满堂彩,她越唱情绪越高昂,脸上本来因气恼、紧张而堆积成的淡粉色渐渐晕染开来,似一朵桃花开在脸上,格外明艳动人。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京剧底子呢?说起来还得感谢她的姥姥。易云香的母亲是北京人,当年大学考到了南京,认识了她的同班同学,也就是后来成为易云香父亲的人,俩人毕业后由于易云香的父亲分配到了南京,母亲为了他也毅然留在了南京。易云香小时候曾经在北京跟着姥姥姥爷住过几年,她的姥姥非常喜欢听戏,每天都会跟着收音机里的京剧哼唱几段。易云香的名字就是她的姥姥给她起的,灵感来自她姥姥当年特别喜欢的一位京剧名伶。儿时的易云香也会跟着她姥姥模仿收音机里的唱腔咿咿呀呀地唱上几句,慢慢也学会了不少段子。后来虽然姥姥不在了,但这个习惯她一直保留下来,闲暇之余总会听上几段戏。
      然而这么多年了,她也只是在家里哼唱几句,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演唱过,没想到,第一次的登台却给她带来了这么意外的享受。

      一曲唱罢,她款款下台,快走到门口了,忽听见有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这位女士,刚才多有得罪,还望您包涵!”
      此人正是刚才把她赶鸭子上架的那位爷,此时全无刚才嚣张跋扈的气焰,正双手抱拳一脸温和地看着她。
      易云香上台之前确是十分恼怒的,想着唱过之后便也不会再和这里有什么瓜葛,但刚才这一开嗓似乎让她忘掉了先前的不快,满心还沉浸在被别人赞赏的喜悦里。
      这位爷又说:“我也是没办法,要不是刚才那么激你一下,估计你也不肯上去唱不是?”
      易云香此时虽已全无刚才的恼怒,但也不愿对他过于亲近,冷冷说了一句:“您倒真费心思。”
      金三爷其实已经看出眼前的女人对自己没有那么反感了,继续鼓起勇气说道:“我看你的条件不错,是块青衣的好料子,要是你看得起,希望你能经常过来,咱们互相切磋切磋,这不过几个月我们有一个京剧票友的比赛,希望你来参加。”
      易云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听过这位爷的演唱,那可不是一般的票友,功底相当深厚,竟然对自己如此赞赏有加,还邀请自己过来跟他合作,这可是多大的荣幸啊,然而她的脸上却闪过一丝苦涩,眼神也有些涣散,声音低沉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这当然好,哪儿轮到我看得起,只要你们不嫌弃我我就知足了。”
      这并不是一句客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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